第一场义演剧目是《丁甲山》,我站在下场门得以全神贯注地观摩学习了全剧,受益极多。
侯老壮年时,身量并不魁梧,是中等个子,比较瘦,但扮演李逵之类的人物,分明又似一条大汉。原因是他用动作弥补了本身的不足,这就是艺术。看过演出后,我反复地琢磨他“持‘扎’(净角所戴口部露空的髯口)”等身段的特点:动作幅度大,舒展,优美,神气足。其中李逵接过家院送来的酒壶后,侯老演的身段是“踢腿”,“关门”,“插门”,“撕褶子”,“亮相”。较我们所学的“踢腿”,“插门”,左手反扬水袖搭头的动作,神情更饱满,非常符合李逵的粗、莽、勇的性格。待我再演《丁甲山》时,这些动作就全按侯老的演法,纠正过来了。
第二场义演剧目是《群英会》。侯老饰演黄盖。他当天还另在别的班社有演出,赶包应是来得及的,不想前场演出“马后”,而黄盖这个角色第一场就要上场“起霸”,他赶之不及,肖老十分着急,临时决定侯老换演曹操,可以开戏一个小时后再上场,我当即由曹操改演黄盖。我们科班和剧团不同,演出中现场有变动,从不出牌告示观众。我饰演的黄盖初上场,观众仍以为是侯老,情绪极为高涨,碰头好也非常热烈,足见侯老当时声望之高。随后,观众们越看越觉此“黄盖”不象是侯老所演。“起霸”完毕,开口念白,观众才知道原来是我,台下虽有短促的议论,气氛尚好,我很顺利地演完。下场后,苏雨卿先生对我讲:“当时还真有点为你担心,观众们多花一倍的钱是为来听你师哥演的黄盖,忽然换你演,若没些人缘,观众会起哄的,你还真压住了阵。”
侯老热情地为科班义演,我记得还有过一次。那是广和楼改建后,侯老演第一场夜戏。
那时,戏院夜戏已很盛行,但广和楼历来只演日场。科斑除每日在广和楼演日场外,每星期都要在哈尔飞戏院和吉祥国加演夜戏,营业也甚好。于是,广和楼主东王姓(号称白薯王)接受了肖先生的建议,改建广和楼。戏园内改换成一排排面向舞台的长椅(仍不对号入座)并开始上演夜戏。为了造声势,特请侯老助威,演出《法门寺》一剧。广和楼的老观众听说侯老回科班演出,都争先恐后地来看,场内掌声不断,气氛热烈。侯老扮演《法门寺。中大权独揽、专横跋扈的太监刘瑾。他身穿金地绣着黑龙的太监蟒,头戴荷叶盔,挂穗子耀眼夺目。与郝老师演此角色时的服装和表演风格,各成一派。这对我很有启发,使我对刘谨这个角色的认识更深了一层。我们每次看了他的表演都有很大收获。我至今对侯老的表演艺术都是很钦佩的。即便后来我正式拜了郝老师,也还吸取了侯老的很多表演方法,得益非没。
我记得改学花脸后,一次科班在什刹海富寿堂演堂会,侯老外串《青风寨。一剧,师傅曾带我到侯老的化装室,给我引见:“这是你侯师哥!”又对侯老说:“这个孩子很有起色,你有功夫好好教教他!”是呀,我和侯老虽是一师之徒,但从艺术上来讲,侯老是我的老前辈,也是我学习的楷模之一。
二十二 师患病 矛盾四起
二十二 师患病 矛盾四起
山东省韩复榘的部下程希贤喜爱京剧,一九三三年将富连成约至济南演出。
演出在“进德会”的剧场里。“进德会”与北京的“城南游艺园”相似。里面种有花草树木,还喂养了一些动物供游人欣赏。天气虽寒冷,游人始终络绎不绝。我们每天都提前去剧场,顺便在里面游玩一番。比较吸引我们的是喂养老虎的地方,那里出售“非同寻常”的“长命锁”。看守老虎的人,手拿竹竿夹着这“长命锁”放在老虎嘴前,老虎听话地冲着锁吼叫一声,于是,锁就有了特殊“功能”,可与小儿镇惊压邪。价钱也不贵,一毛钱一个。看虎人不停地往老虎嘴前放锁,老虎一次又一次地吼叫,挺有意思。围观的人很多,买锁的人也很多,我和师兄弟们都买了一、两个“长命锁”,准备携带回京馈送亲友的小孩,这也算是此地的土特产吧!
那一年济南冬季奇寒。我们每天早晨在外边漱口,喷出的漱口水落地成冰;放在窗台上的磁铁牙缸转身就冻在窗台上了。我们住在一家本已关闭的货栈里,宋起山先生(宋富亭师兄的父亲,现任中国戏曲学院教师)将我和一些所谓“能吃草的”——即能演主角的,安排在楼上住。其实和在楼下的居住条件是一样的,都是睡在地上。屋里不生火,据说怕被煤气熏着。房间里到处都是冰冷冰冷的,师兄弟们相挨而睡,以取得一点热气。我的脚冻得很厉害。
提起冻脚来,话又长了。
当年的广和楼设备非常简陋。夏天,我们为了图凉快,将后台的窗户纸全撕掉。入冬后,西北风一刮,整个后山墙都透风,冷气逼人,我们都称广和楼为“五风楼”。直熬到数九,窗户才糊上纸,虽添了煤球火炉放在先生帐房,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整个冬天的后台都是寒冷的。我每天在后台的活动量不大,除化装外,不是在戏箱上静坐,就是站在那里“扒台帘”。天一冷,我的双脚就冻了。先红后肿,最厉害时,脚肿得很难蹬进厚底靴里去,我咬着牙,一闭眼,用手紧紧揪住长靴口,用力往里蹬,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才算穿上厚底靴。过一会儿,两脚发木就不疼了,也不妨碍演出时在舞台上的蹦跳。可是演出后卸装脱靴这一关却使我发怵,忍痛将靴子脱下,那贴脚穿的大布袜早已被渗出的血水粘在脚上。再脱下大袜,脚后跟和脚小拇指也就露出了鲜肉。脚再伸到自己的那双冰冷的布袜、棉鞋里,疼痛的滋味真是难以形容。冻脚的病根一经留下,就年年如此。
这次到济南,脚冻得比往年更厉害。每天难熬的疼痛真使我心烦。
令人不愉快的事接踵而来。一天早上,我们正在喝粥,就听宋起山先生在楼下喊:“裘子电报!”盛戎放下碗,跑下楼去。我一碗粥没喝完,就传来他的哭声,我赶忙跑去看。原来是裘桂仙老先生病逝,要盛戎速回京。盛戎哭得泣不成声,泪如雨下。先生和师兄们围在他身旁劝慰,我不知应该如何宽慰他,跑去将粥端来给盛戎喝,他哪里还有心思喝粥呢!连我也喝不下剩下的那半碗粥了。我似乎看到了裘老先生那宽宽的前额,清癯的脸颊,老人家仿佛在慈祥地向我们微笑。似乎还听到了他那似沙菲沙,苍劲、敦厚的嗓音,老人家又在给我们说戏呢……
小时候,母亲曾领着我去裘家的邻居串门,从此,结识了这位一代名净——裘老先生。入科前后我看了他不少戏,一直钦佩他的艺术。裘老先生也曾多次来科班义务教戏,我和他学了《铡美案》、《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锁五龙》、《洪洋洞》、《双包案》等戏。老先生回家后,还经常向母亲谈起我的学习情况,夸奖我聪明、肯用功。他对我母亲说:“在学《二进宫》中徐延昭‘怎比得’的唱腔(是裘老在当时创的最时髦的花脸腔)和《双包案》包公唱‘老夫的威名谁人不晓’的‘晓’字等较难学的唱腔时,他都是很快就学会了。”井说:“这孩子挺有出息,您熬着吧,将来有福享!”母亲也拜托他老人家多多费心。所以裘老对我还是很负责的。后来我之所以能将郝老师“架子花脸必须铜锤唱”的教导付诸实践,并收到成效,多亏了当年裘老先生的教导!
看着盛戎悲痛万分的情景,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感,眼泪夺眶而出。
盛戎没能马上回家。他在上演的主要剧目《大破铜网阵》中饰襄阳王,戏的分量很重,大家都扮演着角色,一个萝卜一个坑,无法替演,科班只得给他家复电,待演出结束后返京。
十几天后,即将离开济南的时候,我们为省政府演堂会,又发生了一起意想不到的事情。这场堂会对科班来讲,不是一般性质的演出。从师傅到各位先生都格外提神。戏定为晚八点开演,师傅和肖先生打扮得整整齐齐,穿着簇新的长袍马褂,早早来到后台督阵,唯恐出什么差错。这时,突然有人传达,要将演出提前一小时,改为七点开演,师傅当即应诺,低头看表已六点多,所剩时间不多了。“快去看看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先生们应声而去。一会儿,向师傅汇报:“六立(盛藻)还没来!”压轴子是盛藻哥的《打渔杀家》,他没来怎么成?师傅很沉得住气:“六立没来,就把《雁翎甲》和《杀家》换换,让《杀家》大轴子。”可巧,主演《雁翎甲》的叶盛章师兄也没来。当师傅听说他们几个人去逛大街时,脸一下子就沉下来,怒骂“混蛋!”后台的气氛骤然急变,先生们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看着,师傅不停地来回走蹓,一言不发。我们都在暗暗猜测将要发生的事情,下意识地觉得有些自危。
十几分钟后,“他们来了!”这一声高喊,给我们带来了希望。大家齐朝后台门口望去,盛藻、盛章、盛兰兴高采烈地走进后台。原来省政府在比较繁华的市中心,他们三人的剧目都靠后,迟来些再化装也误不了场,便相约去浏览市容。估计时间差不多,才跚跚而来。他们满面春风地叫了声师傅,转身要去化装。
“过来!哪儿去了?”师傅怒拍桌案,厉声斥问,使他们莫名其妙。
盛藻哥懵懂地回答:“我们去大街转了转。”
师傅又高声大喊:“我不到六点就来到后台,你们竟敢去蹓大街!”说着抡起胳膊怒不可遏地照着盛章师兄的脸打去,啪的一记耳光,使盛章师兄红了半边脸。
肖先生、宋先生赶忙过来拉住劝阻:“他们没误场就算了……”
“咱们从来就没这个规矩,这么要紧的堂会,敢去蹓大街!”师傅满面通红,浑身发抖地骂个不休。
过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大家无精打采地分头准备演出。
戏没演多一会儿,就听肖先生说,师傅心里不好受、头昏,送回了住所。这更加重了大家的沉闷心情。这天的戏就这样应付过去了。
第二天,请医生给师傅看病。经检查师傅患的是脑溢血症,立即送回北京治疗。
大家心里都压上了一块石头。师兄弟们攒三聚五地悄悄议论:“《打渔杀家》在前边,要说误场首先是盛藻先误了,为什么师傅打盛章?……”
接连发生两件不愉快的事情,我的心情很压抑。
济南之行,就这样结束了。
返京后,在广和楼上演夜戏,营业依旧极好。《除三害》、《白马坡》、《北侠传》等戏一直受到观众的欢迎。我和盛藻哥酝酿着要排《温酒斩华雄》一剧。戏从曹操献刀、刺董卓、捉曹、放曹演到关公温酒斩华雄止。安排好由盛藻饰演前陈宫、后刘备,杨盛春饰演华雄,还是由我饰演曹操,贯盛习饰演关羽。演员搭配齐整。我将本子归总改好,到盛藻哥家中将剧本和设想方案说给他听,他听后非常高兴。我胸有成竹地预想着演出结果定会获得全胜。就在我跃跃欲试着手排练的当口,盛藻经蔡荣贵先生介绍,离开富连成,应了上海之约,同行的还有连平师兄以及杨盛春、刘盛莲、陈盛苏、贯盛习等已出科的师兄共约三十多人。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故呢?虽然师兄们毕业后在科内演出一个阶段,就走向社会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但象这样大批的人离去,主要还是师傅不能躬亲其事所致。
自从师傅在济南患了脑溢血症后,回京几经名医针灸调治,逐渐好转,但却落下半身不遂的后遗症,身心大受亏损,行动迟缓,不能经常来社。即便勉强支持来社,也只是看看,坐一会儿,再不能象以前那样对科班进行精心管理。群龙无首,师兄弟们。之间的矛盾不断地暴露,逐渐激化,以致出现这种分裂的局面。我们要排的《温酒斩华雄》一剧夭折了,我很不甘心,恨不能随他们前去,同样此剧。怎奈我还差一年多才满科,赴上海是不可能的。只好留下,将剧本给了盛藻哥。他们有意排此剧,剧中曹操无人演怎么办呢?(盛戎也还有一年才出科。)恰好王泉奎初上舞台,嗓子也很好,经人推荐,便让其将名字改为王盛奎(上海约的是富连成科班出科的学生),同去上海饰演曹操。他们在上海排演此剧,果然效果甚佳,并红了“关羽”——贯盛习师兄。
过了没多久,马连良先生又将叶盛兰、叶盛章两兄弟约到上海演出。肖先生也与梅先生在上海演出。这样一来,科班中有影响、能叫座的师兄们基本上都走了,余下一部分没出科的小“盛”字科师兄盛戎、盛利、胡盛岩等人和“世”字科的师弟们。这些人中,有的正在倒仓,有的年龄太小,生、旦、净、丑各行人员搭配不齐,能挑梁唱的老生尤缺。沙世鑫在倒仓,一度培养的曹世嘉,刚演了一出《法门寺》,也倒了仓。余下的迟世恭、余世龙、刘世勋还小,科班中很多戏无法再演。
我除几出单头戏外,也无什么可演,甚有孤掌难鸣之感,只能和毛世来演演《浣花溪》的杨子林、《破洪州》的白天佐等角色。为了弥补不足,我利用演《取金陵》的基础,丰富了白天佐这个人物的开打,什么“大刀下场”、“三低面”都用上了。在穆桂英要临产退入城内,白天佐围城时,我选用蹉步亮相,还编了骂城的一段“流水”板,舞台效果不错。当时的鼓师白登云大哥(他除在程砚秋先生班打鼓外,为了多实践,戏路的面宽些,也兼在富连成打鼓,既为练功,又帮助富社鼓师提高水平)对我说:“兄弟!我可没见过你这种演法的白天佐!真是好样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和盛戎合演了《闹江州》。他饰李逵,我饰李鬼,但在科班里单靠花脸这一行当,起不了决定性作用。我和盛戎也无能为力。眼看富社上演剧目的艺术水平比以前下降了,上座率一落千丈。能坐一千来人的广和楼,每天只卖得二、三百个座,最差时几乎才百八十个。广和楼前台大总管张广英进了后台就向苏先生一摊手,示意卖座不好。由此可见,在没有政治思想工作和不讲自觉性的旧时代,师傅在科班中严格管理,对犯错误的师兄责罚不贷,一声咳嗽就能使整个富连成鸦雀无声,具有那样的威信,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也是必要的。在济南,师傅盛怒之下,责打己子,宽待他人,不仅体现了他的美德,也体现了他维护他所创办的事业的一番苦心。
二十三 富社兴 结业出科
二十三 富社兴 结业出科
面对科班青黄不接的局面,大家的心情都很焦虑。
此时,李世芳、毛世来舞台上的表演进步很快,扮相、嗓音都很好,有潜力可挖。经多月的思索,想到若能排几出质量好些的旦角戏,可能会有些转机。又想起前一度盛兰经常去张彩林老先生家学些小生戏,很不错。张彩林老先生的艺术很精湛,旦行、小生是全能。荀慧生、雪艳琴(黄咏霓)二位名家也都是他的学生。老先生教戏认真,待人热情,很是可亲。于是和盛利哥商量,能否请他父亲——张彩林先生给世芳等排几出质量高的大戏,重创局面。张老先生慨然应允。经科班同意,订下给世芳排《花田错》,穿插着给世来排《悦来店》、《十三妹》和《虹霓关》。
老先生教得非常仔细,如:丫环春兰和小姐赶制绣花鞋一场,春兰捻麻绳、穿针、纳底、扎手等表演,手势、眼神和音乐节奏配合协调,动作逼真,细腻传神。我在旁先是入神地看着,随后心悦诚服地也跟着学了起来。
《悦来店》中十三妹发现二驴夫不是好人,念到“我不免紧紧地赶上前去便了。”的台词时,从“紧紧”开始,都念在“大大八仓仓另仓”的“软夺头”里,同时完成用马鞭打里踢右脚,里踢左脚,外踢右脚,外踢左脚,垫步转身,小蹦子,勒缰绳,亮相等一连串动作,真是干净、利落、漂亮。且将十三妹的急切心情体现无遗。
《花田错》这出戏,李世芳扮演丫环春兰,江世玉饰卞济,我扮演鲁智深,盛戎也没什么戏演,就主动饰演周通,并说,洞房一场准让它热闹。他这个周通演得可称“官中活,私房唱”,也就是说,演一般的配角,用不一般的表演,获得特好的效果。盛戎演的周通在台上一句念白、一句引子、一句散板就能唱得开花(得到掌声人给这出《花田错》增加了不少色彩。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演出此戏时,嘻闹了“洞房”。盛戎在后台和我约好,洞房一场,当周通要“新娘子”(鲁智深假扮的)与他安歇时,鲁智深借机耍戏周通,向周提出要先打三拳、亲一亲的条件。盛戎要我只念打三拳,余下念白留给他周通。仓促间,我也没来得及多想他那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就被搀入了“洞房”,演到此处,我提出要打三拳,不料盛戎竟接念:“打三拳成,可是咱们还得Kiss!”这个词,我听不懂,脱口问他:“什么叫开斯?”“Kiss就是接吻!”“哟!你怎么连洋文也上来啦!”台下观众大笑不止。
过去在舞台上即兴抓哏、逗趣,插科打诨的风气颇盛行。就是四大须生、四大名旦也会让其他演员在台上抓了哏。有一次高庆奎先生和郝老师合演双出,前演《托兆碰碑》,高先生饰老令公杨继业,郝老师饰杨七郎。后一出演《法门寺》《大审》。高先生饰眉阝邬县令,郝老师饰刘瑾。在贾桂请刘瑾封赏眉阝坞县令时,刘瑾念白:“还没奏明皇上哪!”本应贾桂念:“干嘛还奏明皇上啊!您说了就行啦!您就封吧!”饰演贾桂的慈瑞泉先生(慈少泉之父)却当即抓了现哏,他将二位在《碰碑》中饰演的父子关系,给拉到《法门寺》一剧中来了,说:“嗐!谁叫你是杨七郎,他是老令公呢,您就封吧!”闹得台下捧腹大笑。但也有因一句抓现哏、惹出大祸的。我曾听肖先生和郭春山先生聊天时提起过某前辈名丑,也是饰演《法门寺》中贾桂,刘瑾念“还没奏明皇上哪”以后,他影射现实地说到:“唉!如今哪儿还有皇上啊!他们早完啦,你就封吧!”台下笑声连片,但突然从楼上包厢飞来一个茶杯,全场大乱。那时,正是民国初期,皇上名义没有了,但仍有权势,包厢里一位王爷听了这句台词,哪里容得,大骂不止,戏无法再演。这位老先生当即到前台向那位王爷请安赔罪。还险些吃了官司,后又费好一番周折,才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再说《花田错》、《悦来店》等戏的演出效果,果然比前一段有所提高,上座率遂见好转。李世芳的扮相雍容大方,表情自如,嗓音甜美,很受观众赞赏,他的才华已脱颖而出,前途大有希望。演出时,张彩林老先生看后夸赞:“扮相真有点象畹华——梅先生。”最初,我们只当是一般夸奖,也没太注意,过后仔细一想,确实如此。这才排出了当时轰动京剧界的《霸王别姬》,使富连成科班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鼎盛时期。
李世芳师弟出身于梨园世家,父亲李子健是山西梆子著名旦角,艺名牡丹红。母亲李翠芳也是山西梆子旦角演员。世芳从小受父母熏陶,八岁入科学艺,聪明、伶俐,很受师傅和肖先生等的喜爱。先后学演过《六月雪》、《樊江关》、《拾玉镯》等戏,很有人缘。自排演《花田错》,张彩林先生夸奖后,我们仔细地观察,世芳不仅容貌,就是身段、嗓音也真有点象青年时代的梅先生。我们就想给他排几出梅派戏,以便更能施展他的才华、特色。有的人主张排《西施》,有的人主张排《太真外传》,我想到《霸王别姬》一剧。这个戏,我既可帮他排,又可以帮他演。我将此想法和张彩林老先生一讲,他很支持。当时,叶龙章大哥刚从东北回京,一应事务仍由二哥叶萌章主持。他也同意我们的想法,决定排《霸王别姬》一剧。世芳演虞姬,我饰项羽,盛利饰李住车,于世龙、迟世恭、刘世勋等饰韩信,李世璋、沙世鑫饰张良和陈平。并将排演。别姬。的重任——“导演”委派给我。
从此,在不影响广和楼演出的情况下,我和盛利带着世芳天天去张彩林先生家学戏。为尽早学会此戏,我必须帮着世芳记,回科后,给他进一步加工。世芳那年只有十二岁。年龄虽小,却很聪明,很快就掌握了唱腔和念白。该学舞剑了,张老先生年事已高,能说而不能示范。只好请张先生口述要领,我按要领仿做动作,世芳照我所示范的样子学。我再反过来根据张先生所教纠正世芳的动作,进一步要求他做舞剑、抖袖等动作时,手、眼、身、法、步密切配合。譬如舞剑时,眼睛一定要看准剑尖,跟着剑的舞动而转动,才能使舞姿优美而传神,紧紧抓住观众的注意力。
在帮世芳一遍遍练舞剑的过程中,我感到“二六”唱段“富贵穷通一刹那”的舞剑动作若能再别致一点就更好了。因为前边的四句唱,正好在舞台四个角的部位亮相(俗称四门斗)。于是在这一句就编了“左涮剑”、“右涮剑”往前趋步,缓剑后退到中场成“金鸡独立”,直到蹲下的姿势。这个动作很新颖、别致。后来居然受到梅先生赏识,被承认了。
在帮助世芳的同时,我也在抓紧一切时机为演项羽做好充分准备工作。杨小楼先生对于项羽这个人物的塑造是非常成功的。我反复听、学科班不惜重金购买的长城公司录制的梅、杨二位先生合演。别姬。的选段、选场的唱片。唱片共六张十二面,我从中学了杨小楼先生的唱法和念法,再用花脸的声色来体现,并结合其唱念,搜寻、回忆以前看梅、杨二位先生合演此剧时所留在脑海里的人物形象和动作特点。同时,我认为项羽虽末最后统一中原,但也号称“西楚霸王”,动作应相当稳重而有气魄,性情刚暴而不毛糙,区别于张飞、李逵等角色。所以,我又适当吸取了周信芳先生演关羽时的一些动作。如:在舞台上不到关键时刻不睁大眼睛,出场时抓袖子亮相等等,融会到项羽的表演之中。
可是,我的自学时间太少了,往往刚听过几遍唱片,世芳就来了。
“三哥,张老九让您再给他说说‘慢板’的几个大过门和‘垫头’(小过门)。”我只好和世芳一起去找琴师张老九,将“慢板”中的那个三跌宕的行腔的拉法说清楚(老本子的《别姬》中,虞姬听兄弟虞子期报信,说霸王不听劝阻,要出兵与刘邦交战,有一段“二簧慢板”表现她的忧虑不安)。
要不就是联世忠拿着一卷纸来找我。
“三哥,出场人名单写好了,您看看!”
我自然又得停下来,看世忠写的出场名单。对了,提起世忠,还得介绍一下,他是名鼓师耿五爷之子。名琴师耿少峰之弟。他的性情活泼,善逗,他不出三句话就会把你逗笑。他和我很要好,前次去天津演出,我的嗓子哑了,他比我还着急,打听到我们居住的中和栈里设大仙堂,很灵验,特地到那里求来“灵药”劝我吃。他的文化水平比我高,如果遇到我同时学几出戏,单词抄写不过来,他总会替我分担一些,这次排《别姬》直至后来出科后,帮世芳组织承芳社,他和盛利真没少出力。难怪大家赞我会“始(世)终(忠)胜(盛)利(利)”呢。
有时,荫章二哥也来找我。
“老三,咱们科里没有虞姬、霸王的行头,得提早去戏衣庄定样子,你抓工夫去吧,该做什么,买什么,你看着办!”
是呀,虞姬、霸王、霸王兵将的服装各有特点,需要提早定制,需要我挤出时间去珠市口草市里的久春戏衣庄。
虞姬的服装完全仿照梅先生所用的样式,根据情况适当做了些小改动。象虞姬穿的鱼鳞甲上原是大红穗子,我觉得太耀眼,改用桃红穗。杨先生饰霸王穿鹅黄蟒,我们没条件,只定制了一件平金黑蟒,在黑靠上面也和兵士们所做的铆钉甲一样,镶上亮铆钉。此外,还定制了霸王专用的大枪,枪头上画龙,加大的霸王鞭,上面系着鹅黄彩绸,以前只有关公的马鞭才系绸子。又到大李纱帽胡同的靴子高(戏靴店)特制一双黑色虎头靴和虞姬穿的彩鞋,彩鞋穗子也由大红改为桃红。虎头靴在南方较流行,北方称其为“海派”。我当时不管它是“山派”还是“海派”,只要看着好就先学过来。在后来的实践中逐渐地鉴别,学对了的一直用到如今,象黑马鞭上系彩球等。也有的学得不太合适,自然就改了。如:“靠”上镶的铆钉,看上去亮闪闪地挺好看,可是铆钉都是用线缝上的,霸王不同干兵士站在那里不动,霸王动作多,还要开打,线缝的铆钉经不住互相摩擦,才演几场铆钉就掉许多,最后只好统统取消。虎头靴因与人物不太协调,也不用了。
为了充分利用时间,从虎坊桥(科班地址)步行到珠市口的路上,就是我背台词的好时机。我将原剧中霸王劝虞姬在他败后可去投靠刘邦的念自删去,就是在这路上想“明白”的。原词是这样:
霸王:孤此番出战,若不轻骑简从,焉能闯出重围?看来,不能与妃
子同行,这、这……便怎么处?……呜,有了!那刘邦与孤虽是仇敌,乃
系旧友,不如你随了他去,免孤挂念也!
虞姬:大王啊!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烈女岂炼工夫?大王今图大业,
岂肯顾一妇人?也罢!愿借大王腰中宝剑,自刎于军前,喂呀……以报深
恩!
我反复地咀嚼这段台词,觉得这霸王只顾自己,无情无义,虞姬颇有霸王让其改嫁而走头无路才自尽身亡的味道。我认为象霸王这样血气方刚的大丈夫虽然刚愎自用,不纳忠言,以致失败,但焉肯让自己的爱姬去投靠敌人呢,回社后,与盛利哥谈了想法,他转告了张老先生,张老先生也认为我说得有理,便将项羽这段念白删去,强调了虞姬、项羽之间忠贞不渝的爱情。
响排日子到了。晚饭后,师兄弟们主动地集中到罩棚下,等候排戏。盛利哥拿着总讲本子,世忠提前贴出各场出场人员名单。场面人员早早搬好椅子,支好鼓架,叶荫章二哥亲自司鼓督阵。
“开始吧!”荫章一声令下,大家肃静,各就各位。头场韩信“坐帐”。八将“起霸”后,饰演四兵士四龙套的八个小师弟,按照出场名单的提示,精神饱满地站在边上候场。乐队奏起,他们迈着台步走到正场。
“停!”我站在罩棚下桌子前指挥着。
“这出戏,你们是汉兵,是战败项羽的,必须给观众一种强兵良将的感觉,要有个精神劲,让观众随着你们提神!”
他们又来了两遍,还不够理想。
“你们看着,我来一遍。注意看我的步子和眼睛,走时要提气,站时要把眼睁开……就这样,来,下一对注意接紧点……”
他们又来了一遍,果然与第一次大不相同。接着,韩信、陈平、李佐车等等每个角色都不断停下来,我反复给他们提要求,纠正动作,然而,谁都没有不耐烦、不高兴的表现。大家都有着同舟共济之感。排好《别姬》,重振旗鼓,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渴望和目标。
该我上场了,“四击头”的鼓点,铿锵有力,我还是刚走几步就停下了。
“二哥,霸王上场,能不能加上南堂鼓,把气氛造得更强烈一点呀?”这是我早已有的想法。
“杨老板演霸王可没用南堂鼓,咱们加……”他有些犹豫。
“您给我试试,成,就用!不成,再免!”
“好!试试!”
震耳的南堂鼓与打击乐一起敲响,我威武地走上场去。
“好!”
“不错!有气势!”
“好!”大家七嘴八舌地给予肯定。我自己也觉得这个霸王气派大多啦!
“就这样吧!”荫章下了决心。
我们就是这样齐心协力,秩序井然地进行着排练,实际上这也是富连成社多年来的老传统。
经过几个月的齐心努力,《别姬》一剧,首演于广和楼。
往常科班在广和楼演出,从不贴海报,也不挂戏牌子。剧场里上演什么戏,剧场外只需放件有象征性的道具,熟观众一看就能明白。比如外面放一把大石锁,就是说里面上演《艳阳楼》;若放几对锤,就代表演《八大锤》;若放一把青龙刀,肯定上演关公戏。也有一些人,从后台搞出第二天上演的剧目单,给一些戏迷们透露消息,借此赚钱。
首演《别姬》,我建议要贴海报,科班没有木戏牌,就在一张大纸上写出预告:“明日上演《霸王别姬》,李世芳饰演虞姬,袁世海饰演霸王。”贴在广和楼门口。《别姬》一剧是科班没演过的戏,比较容易吸引观众,再一贴出海报,就更加引人注目了。广和楼终于又恢复了热闹的场面。长凳上互相拥挤着坐了很多人,两边的廊子、中间的过道都加满了凳子,三面的墙根也都站满了人。我出场时阵阵清脆、雄壮的堂鼓声,更加焕发了场内的热烈气氛。兵将“站门”,“四击头”时,观众们一片掌声,迎接霸王上场,更壮了霸王的声势和威风。我亮相后刚一抬腿往前走,咦?又是一片狂热的喝彩,我不禁有些茫然。难道我出了什么差错啦?稍定神才明白,原来观众给我新制的虎头靴也来个“碰头好”,表示支持我们科班里的新生事物呀:世芳的演出更受到极热烈的欢迎,“二簧慢板”、“南梆子”、“二六”等唱段和舞剑的姿势、剑花都赢得了掌声和喝彩声。整个广和楼自始至终处于热烈、欢腾的气氛之中。
演出的成功,再加上报刊的赞扬,富连成声势大振,实是令人兴奋。梅先生的好友齐如山先生闻讯而来,现剧后欣喜地到后台对肖老夸奖说:“世芳很象梅先生青少年时的模样,身段、动作、嗓音也极象!”从此,报上就出现了“小梅兰芳”的美誉,我也被赞为“花脸杨派霸王”。我们风借火的威,火借风的势,轰动了当时的京剧界。
就在这时候,我们结识了一个由初中和高中学生组织的“韵石社”。他们之中有十几个人经常到广和楼后台和我们交谈。我们年龄相仿,有共同语言,很快就熟识了。“韵石社”还开辟了专刊,刊登富连成已出科和未出科的学生演出的剧目、评论和后台“花絮”等。除为富连成做了极好的义务宣传外,在交谈中也给我们灌输了一些文化知识。记得有一位学生对我讲:“楚汉相争,鸿沟割地。刘邦占西,楚占东,你们台词上念的却是:汉占东来,孤霸西。不太对吧?”我那时文化知识太少,又不懂查查书,所以没敢改动,直到以后知道确是错了,才加以纠正。不知“韵石社”的朋友们是否还有人健在?我们若能再见见面多好啊!(我和戏剧家吴祖光同志也是此时结识的。)
《别姬》有时演出日夜两场,卖座经久不衰,场场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日场未散,夜场看戏的人已将戏园门及门前街道堵塞,形成了出不去,进不来,难以疏散的场面。由于《别姬。一剧的影响,科班上演的别的剧目的上座率也大大好转了。
尚小云先生从上海演出回京了。齐如山先生急切地约了尚先生来看富连成的戏,向他介绍了富连成当时的情况和这个“小梅兰芳”。尚先生看戏后,赞不绝口:“这些孩子们有出息,都是些好材料!”他为人极其热情,曾亲自给把场子,在舞剑时,亲自登场打“南堂鼓”,这可说是太罕见了。观众为此都狂热到极点,掌声、喝彩声,压过了舞台上的音乐声响。
尚先生在看《霸王别姬》的演出之前,和富连成科班就已有了交往。盛藻师兄赴上海后,叶盛兰师兄曾一度改演旦行,演出《花木兰》、《南界关》等剧,并请尚先生给排演了《秦良玉》。尚先生一直对富社有着好感。这次观看《别姬》一剧后,他主动地热情相助,帮我们连排了几出戏。那时,时近旧历七月,科班内在赶排七月初七的新戏《天河配》,尚先生亲临指导。演出时海报上写出尚小云先生亲授,真是锦上添花。《天河配》一剧受到了热烈欢迎。
尚先生正式给我们排的第一出戏是《昆仑剑侠传》,他演此戏时剧名是《红绡》或《青门盗绡》。剧情是写一位姓昆仑的侠客隐身在某府当管家。府中公子在给大将郭子仪祝寿的寿宴上,看上了郭府中的歌姬红绡,红绡也属意于公子,于是以手势相约三天后见面。公子回府解不开手势之谜,忧思成病。昆仑奴问明情由,解开手势谜,深夜入府,将红绡背出,成其二人的婚姻。后郭闻之,与昆仑奴相见,欲留,同保大唐,昆仑奴不肯为官,要回山修道。临别之际,公子、红绡设宴饯行,红绡又舞双剑以助雅兴。全剧载歌载舞,虽是一出旦角为主的戏,但花脸占了很重要的地位。尚先生看到我当时在科班中的具体情况,丰富了昆仑放的唱、做、念、舞,遂将戏名改为《昆仑剑侠传》。李世芳扮演红绡,叶盛长(师傅的第五子)扮演公子。迟世恭、沙世鑫扮演郭子仪。我扮演昆仑奴。此角色揉黑脸、粘眉毛、虬髯。当年在化装粘虬髯时,需在脸上涂胶水,再用剪碎的黑绒线往上粘,方法十分落后。
我演此戏的效果极佳。在我饰演的昆仑奴进府盗绡,打死相府护院犬,踢倒二更夫窜上围墙(桌子)时,台下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接唱“胆大的二更夫还敢逞能!”再亮相。前后总要四次“满堂彩”,才将我送下场去。这也是郝寿臣老师和侯老二位前辈在社会上创出了良好的局面,我才能在科班中受到如此的重视和热烈的欢迎。
紧接着,尚先生又给我们排演了《娟娟》。此剧由河北梆子《马武下山玉虎坠》移植面来。由毛世来饰娟娟,李世芳饰冯伏氏,肖盛萱(肖长华先生之子)饰娟娟父王腾,我饰马武,叶盛章师兄从上海演出回来参加助演,饰禁卒。
第三出戏给我们排的是《金瓶女》即梆子戏《佛门点元》。李世芳饰演金瓶女,叶盛长饰金钱元,我饰假扮和尚的强盗。
这些剧目的接连上演,都获得观众的赏识和欢迎,大大壮了富社的声势。较前“盛”字辈的演出盛况,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龙章大哥回京后,在科班已熟悉了一个阶段,决定举行正式接任富连成科班社长职务的仪式。所有“世”字科的学生均改字据,为龙章大哥的徒弟,因我原是“盛”字科,且又只一个月左右就要结业出科,肖老提议我不应再改字据,便以师弟名义参加了祝贺。
七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想当初,母亲乍听我要坐科七年,觉得时间是那样的漫长。她一年一年地盼着,一个月一个月地数着,一天一天地想着。我结业出科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母亲的心哪,该有多么高兴!我在科班里就仿佛听到了母亲那欢快跳动的心声。
为了我的出科,妈妈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忙碌起来。她借来一笔数目较多的钱——她想着我出科就能挣钱了,这是最后一次去借,所以妈妈笑着将钱借来,人家也是笑着将钱借给她。母亲还将院里空着的三间南房租了过来……
一九三五年农历腊月初五,我七年坐科期满结业。早晨,我按惯例首先给祖师爷神像上香叩头。再请肖先生上坐,磕头行礼。然后又去师傅家中,给师傅、师娘行谢师礼。就算办完了手续。
午饭后,照常去剧场演出,那天演的是《娟娟》。
腊月天黑得特别早,《娟娟》演完,天已擦黑。我想母亲此时盼我回家的心情会有多急切呀:我匆匆卸了装,跑着回家了。哥哥、姐姐们轮流在门口张望,探听着我的消息。有了他们这几位“情报员”,待我走到门口时,不用说妈妈,就是隔壁西屋的李大妈,以及张六叔、张六婶,还有住!临街铺面房开小杂货铺的李大伯,都在门口列队欢迎。
大家欢欢喜喜地将我送进南屋。原本破旧的南屋,现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贴南墙放着一张新添的绿色单人床。中间的四方桌上摆好了碗、筷,窗户上刚糊过的高丽纸,白花花的,将屋里映衬得分外明亮。
妈妈、哥哥、姐姐们和我团团围坐在桌旁。我尝一块香喷喷的炖肉,吃一口凉丝丝的豆酱,喝一碗热乎乎的“鱼钻沙”,心里感到甜滋滋、暖烘烘的。
饭后,妈妈将给我新添制的衣服拿出来,衬衣、衬裤、棉袍等,从里到外整套全新,还有一双在观音寺内丰泰隆鞋店买的上海时髦的呢子面棉鞋。我一件件穿上试试,很合身。妈妈看着我穿上这套新衣的精神劲儿,高兴极了,坚持着不让我脱下来,我可舍不得!还是脱下来,待需要时再穿。
夜深了,邻居早就走了,哥哥和姐姐们都睡了,我们母子俩坐在那张单人绿木板床上,谈着眼下的打算,将来的生活。我将尚先生约我到他班社演出的大喜讯告诉了妈妈(已接了排《汉明妃》的剧本,我饰演毛延寿,春节前要演出)。妈妈一直在笑,笑得那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我仿佛看到妈妈的心也在笑,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妈妈含辛茹苦,熬过了十五个春秋,才算有些盼头,怎能不笑呢!
可是,步入社会意味着踏上了一条更加坎坷的道路。美好的理想要变成现实,还需要经过一番艰苦的奋斗才行啊!
二十四 出茅庐 顺事接连
二十四 出茅庐 顺事接连
腊月初五,出科谢师后,我每日照常去广和楼参加科班的演出。初七这天,演出后回家匆匆吃过晚饭,就到尚小云先生家里排练《汉明妃》——这是第一次排练。
尚先生住在离我家不远的椿树二条内。据说,这所三层院落的大四合院,以前是名中医陆仲安的住所。
尚先生吃过晚饭后,就在中院的西厢房内一边习惯地吃着花生米、酥皮、铁蚕豆之类小食品,一边与我们闲谈。一会儿,他从书桌旁古色古香的大碰缸里,拿出一轴字画,让我们和他一起品评。说到兴处,尚先生伏案挥毫。写好之后,他放下毛笔,用嘴吹干墨迹,双手将字挑起,给大家看。
“怎么样?”尚先生问我们,但是,没等我们看清,他迫不及待地又将那幅字转过去自己观看了。
“不错,不错!有点意思,比前天写的那幅还好!”尚先生点着头,满意地自言自语。
尚先生的书法龙飞凤舞,的确不错。我虽没认清写的是什么字,但看来与墙上挂的那几幅字的字体很相似。
“我学的就是墙上的字,翁同龢体,草书的一种。”尚先生见我盯看墙上的字,就向我解释。随后,他将字画小心地放在写字台上,顺手从桌上的几盘小食品中挑选一块蜜饯桃放在嘴里,嚼嚼咽下。
“啊——啊!”
“咦——咦!”紧接着,尚先生又试了试嗓音。演员吃东西,总是担心它影响了嗓子。
“你也应该学学书画。书画和演戏同是艺术,一点不懂,不行啊!你看我们这辈人,碗华、叔岩,全是一手好书画。来,你练练,我教你。把那张报纸拿过来!”
尚先生很快就在报纸上一笔写下几个字。
“为善……”我勉强认出前两个字。
“为善最乐!照我的样子写,拿杆小些的笔!”
我接过尚先生递过的毛笔,模仿着在砚台上蘸满墨汁,哆哆嗦嗦地写出四个歪歪斜斜好似蜘蛛爬的字,惹得大家看着发笑。
“练练吧,练练就好了,谁也不是生而知之,都是学而知之。”
后来,每逢尚先生练书法,我们有兴趣的就在一旁往报纸上写。我始终写的是这四个字。虽仍写得似有体似无体,但手不再打颤,也逐渐学会一笔草写自己的名字。
这样,直到夜深人静,送走来往客人,我们才开始排戏。
“富远,咱们今天排……”尚先生问。
“先从‘画像索贿’排,这场戏人少,”专管抱本子排戏的高富远师兄一边回答,一边搬了两把椅子来,作为舞台上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