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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世海 当前章节:15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53

扮演昭君父王朝珊的张春彦一听,说:“好!那就先瞧我的啦!”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随着他一同走到假设的上场门。

斑社排戏与科班大不相同,再不是按照先生所教而做,而完全靠个人根据剧本琢磨角色表演。排戏只是演员之间对对台词,固定舞台位置,明确必要的交流,主演提些要求,互相之间做些提示。

“画像索贿”是毛延寿领汉元帝选妃之旨到民间画像选美,借机向昭君父索贿的一场戏。排到王朝珊命女儿参见毛延寿时,毛说:“令媛选进宫去,就是王妃,延寿焉能受得一拜!啊,实实地不敢。”我在念“实实地不敢”一句时模仿了郝老师演曹操所用的端肩、撤步、双摇手的奸相动作。尚先生刚要躬身下跪,见了我的表演,立刻停下来,笑着说:“你这小子真聪明,学郝老板学得还真有点意思。不过,你还差那么一点点。我给你来来,你看着!”

“毛大人请上,民女大礼参拜!”尚先生重复了一遍他的台词,紧接着端起花脸的架式又念毛延寿的台词。念到最后一句时,他脖子一缩,两眼一眯,双手一摇,讨好地笑念:“啊,实实地嘻嘻不敢。”

“好!”

“真象!”

“绝了!”

坐在一旁的重庆社文书石先生,尚先生的兄弟名小生尚富霞,还有富远、张春彦等所有在座的人无不拍手叫好。没想到尚先生员唱旦角,学起花脸来,能如此传神。念白中加用“哼哼”、“嘻嘻”、“嘿嘿”之类的陪衬词以突出感情,是郝老师念白的特点之一。尚先生能很妥贴地学用,这是与郝老师同台时留心的结果。

“当演员的,什么都要学。和郝老板同台,我就很注意他的表演。旦角就不用花脸的表演了吗?慧生演《辛安驿》就用上了。以后也许我排出什么戏,就得用。(后来,尚先生排《绿衣女侠》,假扮山大王,带上红“扎”,用了很多花脸的表演。)所以,我是哪行都学,这回我为‘出塞’琢磨了‘上马’身段,就是从别的行当借来的。你们看……”说着,尚先生就地来了个很漂亮的小颠步“上马”。

“谁能说出来,我这个身段从哪儿来的?”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谁也没说出来。尚先生又做了一遍这个创新的上马动作。

“告诉你们吧,这是杨老板的!”可不是吗!只不过,武生上马颠跳步大,尚先生将幅度减少,而且媚美,为旦角所用了。

“我爱杨老板的艺术,多次与他合演《湘江会》。同台演戏就是学,演戏前的对戏,更是学。”

看来,学习是不能停止的。尚先生的艺术造诣,已达到相当的高度,但他仍多方面地学习、借鉴。这次为排《汉明妃》,他还特请韩世昌先生说昆曲《出塞》的身段,以此为基础,加以变化、发展,创出尚派风格。我想,正因为尚先生有此种学习精神,才成为四大名旦之一,这是值得我们后辈很好学习的。

我们继续往下排。尚先生通宵达旦、自始至终都是精神饱满,不停地给每个演员提要求。既能多方指点,又能亲自示范,真使我受益非浅。

次日清晨,厨师送来刚出锅的热炸麻花,排练才告结束。

这种夜生活,我很不习惯。排戏结束后,感到精疲力尽,眼望着又脆又酥的热麻花,一点也不想吃,只想立刻躺下睡一觉。可尚先生的盛情难却,我三口两口地吃了一些便告辞回家。天渐渐地亮了,我静静地走在路上,寒冷的晨风吹散了我的倦意,不知不觉又忆起了往事。

那还是出科前一个多月的事情。一天,尚先生照例来给我们排《金瓶女》。休息时,他将我叫到身旁问:“你还有多少日子出科?”

“一个多月。”

“好极了!我正要将《昭君出塞》改编成《汉明妃》,将来有你一个重要角色,你出科就搭我的班吧。”

好事来得这么突然,我几乎不敢深信,真怕尚先生只是说说而已。直到出科前一个多星期,尚先生把《汉明妃》剧本交给我,让我尽快背会毛延寿的台词,准备去他家排戏,我才放了心。出科后的去向,是我一年来经常考虑的事情。我对自己的前途似敢想,又不敢想。敢想的是,这些年来的苦学苦练,有了一定的基础、尤其最后阶段所演的戏都受到观众的欢迎和报纸的赞扬,我想也许会顺利搭上演员齐整的大班社,象郝老师那样上演一出出受欢迎的剧目,一家人过上好生活……不敢想的是,深知搭班难,搭班如投胎。我耳闻目睹过许多人出科后辗转于社会,搭不上班,被迫改行。甚至有的因找不到安身之处,又兼社会摧残而沦为乞丐。也有的虽搭上了班,但受到排挤难以立足。象何连涛师兄,身怀绝技,在富社称得起是挑梁的大武生,出科后又拜了尚和玉先生,仍演不上正戏,只好返回科内。(那时,只要是富社的学生在社会上混不下去,找到叶春善师傅,要求回科班,师傅无一不准。)而今,我还没出科就这样顺利地被约到四大名旦之一的班社,真是幸运哪!

尚先生性情比较急躁、脾气大,但他为人爽快侠义,待人热诚。我亲眼见到一些家中贫苦要求救济的人找到他的门上,他从没有让他们空手而回。尚先生对富连成科班热诚相助。他在工作之余,为给我们排戏,说得唇焦口燥也毫不在乎。经常热情地留我们在他家吃饭,有时还特意备下丰盛的菜肴,给富社去电话,将我、李世芳、毛世来、沙世鑫和叶盛长等找来,改善生活。尚先生能如此爱才,提携后进,使我极为敬佩。我与尚先生闲谈,提到了八岁上曾给他配演《汾河湾》中薛丁山之事,他对我也更加亲切。这次我若将戏演好,将这第一炮打响,将来肯定会有前途,我越想越觉得搭入重庆社是一大顺事。

人常说,一顺百顺。顺事儿一件件都来到我面前。比如出科后仍在科演戏,多者几个月后才能定戏份(即每天演出的报酬),名曰为科班效力。而我出科还不到一个星期就给定了每天三十吊的戏份。科班的票价低,不象大班那样赚钱,演戏收入不仅要用来维持科班的生活开支,还要拿出相当数目的钱去置办戏装,向东家沈玉昆交付盈利,所以戏份钱很少。三十吊钱算得是极优厚的待遇了。当初盛藻哥出科后的戏份钱就是三十吊,红极一时的花旦刘盛莲师兄也是三十吊。难得的是一天也没有让我效力(不拿戏份),戏份从初五谢师那天算起补齐,更是科班中罕见的事。

再说置办戏装这件演员必备的大事吧。演员登上舞台,戏装的好坏,直接影响着演出效果。因此,它也牵连着演员搭班找出路的问题。哪个班社都愿约聘艺术高、戏装讲究的演员。甚至有个别演员,单凭戏装新,也能长期搭入大班社,遂被贬为“行头小生”或“行头旦角”(行头即戏装,行话)。这就足以说明戏装的重要。演员们称戏装为“打饭吃的票”。戏装都是用上等的绫罗绸缎精工细绣而成,价钱昂贵。而且,随着不断增新剧目,就得不断添置戏装。置办戏装不仅是演员舞台上的重要事项,也是演员生活中一项必须的重大开支。常有“制不完的行头,还不完的帐”之说。对于家境贫寒,一无所有的我来讲,更是困难极大。两月前,我面临出科,为制办不起行头而发愁。母亲说:“必要的钱,必须花。”让我合计一下需要多少戏装费。我到久春戏衣庄,去找跑外的苏锐。自我为科班置办《霸王别姬》的戏装以来,一直和他打交道,互相熟识。他也多次对我说过,“将来,您出科后的服装,我们全包了!”苏锐见我向他询问预制戏衣的事,热心地帮我粗核出定置霸王、曹操、李逵,张飞等几个主要角色所穿的行头、道具,需三千元之多。乍听到这个庞大的数目,我的心头一震。如此昂贵,我如何置办得起呢?苏锐见我面有难色,就说:“这点钱,您犯不上为难。就凭您在科班里的阵势,出科也绝错不了,不置办几件象样的行头,和您的演出不相称啊!您现在没出科,如果手头上不宽裕,我就跟我们掌柜的说说,您先赊制嘛!凭咱们这些年的交情,没的说!”于是,母亲为了不影响我出科后搭班,下了最大决心,准备借一千元,交足赊制戏装的定钱,余下的还些旧帐,租赁南屋,再为我置办一些新的衣服、鞋、帽等生活用品,这在所谓“衣帽年,势利眼”的旧社会,和戏装是同等重要的。用项安排定了,钱,却向谁去借呢?这时和尚四大爷来了,说:“五弟妹,你应该高兴,说话就该享福了。钱的事币发愁,我去想办法。”他找了庙堂的老街坊、在骡马市开理发馆的曹大爷,借了一千元。

定置戏装的事,也就很顺利地和苏锐谈妥。先预交几百元定钱,余下的,分批取回戏装时再付,不必再付利息。其实,赊制的戏衣比现金买的贵,利息钱已算在内了。

眼下我如意地搭上大班社。饰演毛延寿的紫宫衣,需要重新定置。重庆社也在久春制“汉明妃”戏装,了解到我原来赊制的戏衣正愁无钱取货,就慨然作保:先将制好的戏衣取回,钱,过一段有了再给。另外还让我再去久春赶制毛延寿的官衣。久春满口应承,还带信儿催我快去挑选官衣的补子样(补子即官衣前胸和后胸两个方形图案)。于是,置办戏装的事情,就这样难中有顺地得到妥善解决。尽管近三千元的戏装费,给我的压力的确不小,但有了重庆社作保,久春不会难为我。我又跻身在大班社,只要能专心地将戏演好,这笔钱,用不了太久就会还清的。我越想越高兴,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抬头一看,哟:都快走到韩家潭一带了,家门早已走过。我笑着摇摇头,回转身来加快脚步,走到门前,双腿一蹦,跳进院里。

我躺在那漆得绿油油的木床上,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直到中午,母亲才把我摇醒。

“快起来吧!你不是还要抓空儿去定制戏装吗?”母亲说。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趁今天科里的戏排在后边,匆匆吃过饭,快步来到久春戏衣庄。

“哟:袁老板,您来啦:快请坐!”我刚一推门进店,站在柜台里的苏锐笑容满面地走出柜台,将我让坐在椅上。

“今儿个天气真冷,风也大,您快喝茶暖暖身子吧!”伙计早已照例给我端来一碗刚沏的热茶。

“我先得给您道喜,您出科就被尚老板约到重庆社,我们真替您高兴!我没看错吧?从您演《别姬》的时候,我就看出您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怎么样,我的眼力还可以吧……”他一连串的奉承话,搞得我有些不好开口,只得端起茶来边喝边听。

“前两天,重庆社为您做行头的事,又特意打了招呼。您真是……就冲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久春和富连成、重庆社的多年老关系,钱,早给晚给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您需要再添什么,您就说一声,绝不会误了您场上使。这回您要做的紫官衣,我给您挑出两种缎,一个是杭州贡缎,一个是苏州贡缎,都是我们新进的货,您再看看用哪种好。”

柜台里的伙计,拿出两匹缎,分别打开,向光挑起,我比较了一下,选用了色彩更明丽的杭州缎。又从一大本团龙、仙鹤等补子样中挑选一幅“麒麟吐日”的图样。

该办的事很快都办了,就在我要起身的时候,苏锐提到,我以前赊制的红蟒,已即将绣制完工,绣工考究。假若我有兴趣,他就陪我到后面作坊看看。时间还富裕,我兴致勃勃地随着苏锐来到作坊。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三几十个绣工坐在许多绷架前忙着。我一眼就从绷架上的各色衣片中看到了我那件平金绣的红蟒片。竟直地朝它走过去仔细端详,彤红耀眼的蟒片上已绣好粼粼金波,上面卧踞的金龙搏浪欲飞,神气十足。这图案与我印象中郝老师的红蟒图案几乎一样,能穿上类似郝老师独创风格的平金红蟒去演出,舞台色彩,人物气魄定会显著增强。多年来的愿望就要实现了,真使我喜不胜喜。

“您看,这绣活多精细!我们给您选用的是最好的金线,最好的绣工!”

“不错,不错!”我满口称赞,微笑着向绷架前仍在忙碌不停的几位绣工们点首、致谢。

“龙身和金波还要压一道黑线边吧?”我问苏锐。我记得郝老师的蟒上就压黑边,这样,金色、红色才显得更加分明。

“您看得真细,记得真清,我佩服!给您压一道黑线就是了。”苏锐向我伸出大拇指。

“您看,袖子也按郝老板的样子加肥了。”他指着蟒片袖子用手比量着。

“盔头上的绒球,也要那种鹅黄色镶红圈、蓝圈的,您告诉他们了吗?”这也是郝老师的首创,我不放心地叮问苏锐。

“您就放心地交给我吧!保您满意。别说盔头我交代过了,就连定置刀枪把子的要求,我也替您转告给许掌柜了,您囗好吧!”

制作刀枪把子,本来应去找“把子许”,苏锐为省我的事,由他代办了。

我非常满意地离开久春,兴冲冲赶至广和楼演科班的日场戏去了。

二十五 心气高 首演成功

二十五 心气高 首演成功

《汉明妃》一剧是在昆曲《昭君出塞》的基础上由还珠楼主执笔改编的。这位还珠楼主姓李,名寿民。曾写过很多侠客、鬼怪小说,在报上发表。过去曾流行一时的《蜀山剑侠传》就是他写的。他为尚先生编写了不少剧本,如《青城十九侠》、《虎乳飞仙传》、《九曲黄河阵》等。

尚先生早年学过武生,有深厚的武工基础,善演侠女。《汉明妃》一剧,为《昭君出塞》增加了首尾的故事情节,保留了出塞一场的昆曲唱腔和舞蹈动作。在“马趟子”中载歌载舞,充分发挥了尚先生的特长,可称为是尚先生全盛时期的代表作品之一。解放后,已由西安电影制片厂拍摄成彩色戏曲片。

一九三五年,旧历腊月岁尾,《汉明妃》一剧首演于华乐园。这是我出科搭重庆社的第一场演出。我所扮演的毛延寿能否受欢迎,关系到我今后前程的大事,心情也是很紧张的。清晨,我特地去澡堂洗了个痛快澡,换上那套新衬衣、衬裤、丝绵袄。头天刚刚剃过头,头发才露出头皮,还未显出黑色,可我仍会理发馆重新剃光。临去剧场,穿上了我那件花了一百二十元钱定做的礼服呢面、衬绒里、海溜(假水獭)领的大衣,“一份精神一份福”嘛!我叫了一辆较干净的人力车,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现在想来觉得很可笑。然而,在当时讲究的就是外表,何况我是穷人走富路呢!

华乐园有三间不与舞台相连的化装室,郝老师就常在这里化装。尚先生不愿意穿好服装走过院子才到舞台,就到供祖师爷的神案旁一间小楼里化装。余下这三间房,一间是二牌老生王凤卿先生占用,另一间是三牌武生张云溪用。我和云溪是要好的小弟兄,沾他的光,也在这里化装,没去那官中勾脸的地方。

我到后台候场的时候,几乎所有在后台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知道这是无声的考试。在科时,肖先生讲过,新搭班的演员要过两关:一看扮相。不论生、旦、丑,化好装,都要看扮相。花脸呢,一看脸勾得如何,就知你能吃几碗干饭。二看神气。看你穿上服装后的神气与扮演的人物是否一致。老先生们远远一望,不需要再看台上的演出,或互相点头,或互相摇头,你所得的分数就在他们心里定了。我觉得这没什么,这种场合我在科班陪高庆奎先生演。李逵夺鱼。时就见识过了,心里很坦然,沉得住气。

该我上场了,我刚在幕内喊了一声“领旨”,台下居然为我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当我在“回头”中上场时,观众又为我叫起了碰头好。出科后我第一次在大班演出,观众如此热情,实出我意外。可能是科班每星期在这里演两场夜戏,观众熟悉我,为我出科就搭上出名的班社表示祝贺吧!接下去,《画像索贿》一场,王昭君之父王朝珊领昭君参见毛延寿,我选用了郝老师演曹操所用的奸相动作,观众大笑,鼓掌欢迎。还有毛延寿向昭君之父索取贿赂,王父不领其意,毛只好三次搬椅靠近王,找借口暗示,都得到观众的赞许。最后,毛阴谋败露逃走,我采用了《追韩信》中萧何的很多动作,并在“马趟子”中加吊毛,表示从马上摔下来,均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可以说,在这场演出中,除尚先生的掌声外,就算我的掌声多了。

散戏后,来看戏的富社师兄弟们,纷纷到后台向我祝贺:

“你演得真不错,怪不得尚先生要你搭他的班呢!”

“你可真是一步登天哪!”

“老三!这回你的份钱准少不了!”

大家将我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赞扬着。

“袁老板,大爷(指尚先生)说了,卸戏后,请您坐大爷的车,一块走啊!”尚先生的跟包二周走过来说。

卸装后我坐上尚先生的汽车奔驰在黢黑的街道上,两束明晃晃的车灯光亮使我看清了前进的路,汽车喇叭时时鸣响,仿佛也是在为我演出成功而祝贺。

尚先生高兴地留我在他家中共进夜餐。席间,尚先生说:“你这小子,真有心胸,挺能干!戏演得不错,吊毛也挺利落。——我还直担心,怕你怯阵,撒不开。有出息,好好干吧!这是给你的辛苦钱,以后的戏份可没这么多!”

“再有……你穿的那件海溜领大衣还可以;头上戴的呢子帽,显得不般配,寒碜。我有顶海溜帽子,送给你吧!”

我欢欢喜喜地接过红纸包和海溜帽。过后,趁上厕所时,才看那纸包,只见上面写着“袁老板二十元”,心中十分高兴,暗想:赶明儿定戏份钱也绝少不到哪儿去,就算给一半,还是十块钱哪!心里更加欢喜。饭后,我又略坐片刻,才戴着尚先生送的那顶高高的土耳其式海溜帽乐悠悠回到家中。

这一年新年,是我从记事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年。

为了过好这个年,庆贺我出科搭班的顺利,母亲去菜市口纸店请来一张大佛像和一张灶王爷像,又到宝兰斋点心铺去请“供会”。穷苦人过年时,一次拿不出许多钱来买供品,只好每月都去给点心铺送些钱,到年底,根据钱数多少,取回不同质量、不同数量的供品。我家每月的供会钱不多,母亲临时加钱请回一堂一尺二高的蜜供,和许多我爱吃的枣泥月饼。

年三十这天,佛像贴在南屋正中的墙上,旁边贴着灶王爷的像。佛像前的八仙桌用布图罩了四条脚,上面立着用黄纸写的“三代宗亲”的牌位,牌位前是高高的蜜供,蜜供上罩着红纸剪的网子,两旁摆放着五盘装着各式月饼的供盘。桌上燃着一对分别印着“吉祥如意”、“四季平安”金字的大红蜡烛,闪闪放光,几炷紫香青烟缭绕。旁边小茶几上放着我父亲生前的照片,供着一碗蜜供和一碗月饼。这浓郁的节日气氛是我家前所未有的。

我到尚先生家里辞岁回来,已经很晚了。南屋内灯光明亮,笑语喧哗。听着妈妈从心底发出的笑声,我心里就象吃了蜜糖一样甜美。夜里十二点钟,我们都来到院内,我和哥哥点起两挂小鞭炮,“乒!乒乒!乓乓!”我在清脆的鞭炮中默念着:“瀑竹,你崩吧!但愿把我家的晦气崩得无影无踪,在新的一年中我们开始美好的生活!”

二十六 路难行 几度失意

二十六 路难行 几度失意

年,我过得很愉快。但总觉得心里悬着一件事——我的戏份钱究竟能定多少?这是关系到我一家人生活的大事。一家四口人的生活担子靠我一个人挑。哥哥受不了洋行的虐待,只待了一个多月,就偷着跑回北平,直到现在没有工作。三姐年龄也不小了,出嫁需要一笔钱;母亲受了这些年的苦,应该让她过上舒心的日子了。哥哥姐姐们也都说:“起码定十元。”“没准儿能定十五元,戏演得好,钱不会少给。”对呀!若论台上的成绩,绝不会给得太少,我们在生活上先勒紧一点,及早将债还清,到时有了节余,把住的那间东房修整一下,不能让它再漏雨。……万一戏份钱少呢?少,又会是多少钱?不会的!妈妈倒比我想得开,她说:“不想不成,想也没用,刚出科哪能跟人家争多论少哇!这就够抬举咱们的啦!定多,多花;定少,少花。咱们也不是没过过穷日子。”

我明白,这不过是妈妈宽慰我的话罢了。

初一,开箱演出,尚先生和王凤卿先生合演《御碑亭》,前边有张云溪演的《八大锤》,我演的《英雄会》(即《镖打窦尔墩》),我饰黄三太,杨春龙饰窦尔墩。戏后,我到帐房领戏份,重庆社的管帐先生对我说:“今天按规矩是拿喜份(喜份低于平日份钱),你刚搭班演戏,给你开的是戏份,往后好好干吧!”和往常一样,戏份的红纸包扣着递到我手里,我心里很紧张,用手攥着纸包,走出戏院,慢慢地将纸包翻过来一看,红红的纸包上,那黑黑的墨笔字闪入眼帘,不看则已,这一看就使我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下。我急急打开纸包,“一、二、三!”钱数和纸包上所写“袁老板三元”完全一样,我没有雇车,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算计,重庆社一星期只演两场戏,一个月演八场。我一场戏挣三元,一月共二十四元。除去每月应付一千元借款的十五元利息,还余九元。为了勒头,请管盔头箱的孙师傅帮忙,一场贴补他三角,共需二元四角。我只能余下六元六角。就是加上科班每月所挣的二十来元钱,生活也难维持,何况还有几千元的外债呢!哪年、哪月才能还清啊:我的方寸全乱了……

回到家中,全家人都在喜气洋洋地过节,我怎敢唉声叹气,只是默默地坐着发呆。母亲见我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就猜着了几分,再三追问,我知道睛是瞒不过的,只好将份钱拿出来。妈妈、哥哥、姐姐都愣了。

半晌,妈妈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安慰我,喃喃地说:“唉!别着急!急有什么用,好在还有科班那二十元戏份,日子还能过。再托你四大爷出面,求曹大爷给个情,先别要利息,哪怕利上加利,将来有了,再一点点还。慢慢熬着吧:日子长着哪!”

是的,来日方长,我得继续苦练。我不相信有本事吃不上饭;我不相信,我们家就永远这样穷下去。

继《汉明妃》后,重庆社又排演了《龙女牧羊》、《比目鱼》等几出新戏,也曾去天津演出十二天,营业甚佳。回京不久,生活又开始捉弄起我来了。重庆社管事人,突然对我说:“咱们最近要去济南演出,时间不短。我们觉得你应该退出富连成科班,不然到济南演出你就先别去了!”这难题我一时如何回答得上来呢?他见我沉默不语,就让我回家想想,明天给他回话。

为什么重庆社要我退出富社呢?事出有因,说来话长。还在我临出科时,富社去天津演出是经尚先生的推荐。他亲自给联系北洋戏院和我们学生的住处,又亲随赴津,请爱好尚派的观众看戏捧场。他住在惠中饭店,每天到剧场督阵,把场子,凡是他给排的剧目,如《娟娟》、《金瓶女》等戏在上演前。都要经他再次加工,可谓热情、认真极了。这本来是件好事,不知什么人借题发挥,传出了闲话。我也曾风闻:什么富连成要变成尚家班等闲言碎语。尚先生的长子尚长春也到富社坐科学戏,长春入科前练了许多武功,入科后,派长春演《殊砂志》的病鬼,是二路老生的角色。尚先生闻讯后,立即让长春退出富连成,好在长春也没写字据。说退就退了。从此,尚先生不介入富社之事,双方搞得很僵。重庆社见我自从排《别姬》以来,在科里一直是占了相当重要地位的人,意欲让我辞退富社,借此要科班的好看。我在中间可难办啦!退出富社的话,我无法向科班去提。我能有今天,是富社多年来对我的栽培。出科后,富社更没亏待我,给了我最优厚的待遇。我怎能得鱼忘筌呢?若不辞富社,重庆社就不要我去济南巡演,其意就是将我辞掉,我出科搭重庆社,被多少师兄弟称羡,不过半年就被辞掉,不论从哪方面看,都说不过去。若拂了他们的面子,我再搭别的大班,也会有困难,还有重庆社作保的三千元戏装费,万一一怒撤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总之,我感激尚先生的提拔,不敢得罪重庆社。也感激科班,不愿得罪富连成。我辗转反侧,一夜未能合眼,也没想出两全之策。第二天我硬着头皮去见重庆社管事,他没待我说话,就抢先说道:“想好了吧!听我的,好好干,我们给你长份钱。退出富连成的信已经给你写好了。念给你听听,就去交给他们吧!”信的大意是:因重庆社要去济南演出,时间较长,恐误科班演出,我还记得最后几句是:“……青山不倒,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今天看来,对母校使用这类词句很不恰当。那时如果去至科内讲明难处,会得到富社同情的。可我既没文化,又是初出茅庐,没有社会经验。遇到这类较复杂的事情就不知所措,完全听从摆布,无可奈何地咬着牙将信寄到富社。科班见我要辞退,他们也完全明白这出“戏”是怎么排出来的。此时,科班中受欢迎的剧目声势已起,叶盛章师兄的《白泰官》、《藏珍楼》等戏都获得了好评,盛兰也回科演戏,阵容比较齐整。所以,科班不怕这些,你走就走,有的是学生能演。不过科班也很生我的气,怨我吃着富连成的馒头长大,学了本事,翅膀硬了,听外人话挟制富连成。

我真冤,重庆社、富连成有了矛盾,与我并不相干,却将我夹在中间受怨!

我们赴济南巡演,住在河南旅社,还在进德会演出。园中老虎、镇惊压邪的长命锁犹在,依然招徕着大批游客,但对我已失去了吸引力。无事的时候,经常在苦思日渐艰难的日子。我们先后演出十五场,其中有三场是义务戏。一个月以后返京,那时已是秋季。叶大哥(龙章)、叶二哥(荫章)都到车站迎接,和重庆社言归于好。不久,尚先生就又帮富连成给盛章排《酒丐》,这出戏也是当时红极一时的剧目。

我呢,戏份钱没有长,出外巡演一场戏给八元。按规定出外巡演,戏份钱比在京要多加三倍,是十二元。在外面零用开销大,所剩的钱就不多。辞退富社后,每月又少了二十元的收入,全家人的生活无法维持,只得又开始借贷度日。转眼又是年底,全家唉声叹气地过个穷年。大年三十,我没敢回家,在外边溜了一天大街。我在科时欠的帐,不过是十几元、几十元,眼下的帐是上百元、上千元。久春戏衣庄和别的债主不断地前来讨帐。后来据母亲回忆说:“这个年三十真不好熬,每包几个饺子就要应付一位讨帐人。”只有和尚大爷出面借的一千元,曹掌柜不来催帐。他说:“你好日子会有的,我不着急。我这点钱也来之不易,咱们先记着吧。他采用利上加利的办法记帐。尽管两年后我还帐时,这一千元的借款已变成为二千多元,但对他们肯延缓还帐的期限,我还是非常感激的。

这年(一九三六年)春节,我们重庆社在华乐园演出《法门寺》。我演太监刘瑾,我还和往常一样,《庙堂》一场穿红蟒,《大审》一场换紫蟒。戏结束后,管箱的张宝山告诉我:“久春戏衣庄来人,将那件红蟒借走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下,就让他拿走呢?”

“他说是借红蟒做样子,有急用,非要马上拿走不可。您在场上呢,我只好让他拿了。”

我预感到事情不太妙,第二天赶到戏衣庄找到苏锐。他向我讲了实情:

“跟您说吧,我们不是看什么样子,是将红蟒收回了。您交了五百元钱,就可着钱数留东西吧,其余的请您送回来。以后有钱了,您再做新的!”苏锐竟一反常态,说了这样毫无情面的话,我感到吃惊。

“咱们事先不是讲好了吗?你们还讲信用吗?”我理直气壮地追问。

“当初咱们讲好了,您总得给钱哪:您从做到现在快一年了,除了定钱,一个大钱也没给呀:我跟掌柜的没法交代,您说能怪我吗?”

他说到钱,将我的嘴堵死了。

“唉!我没想到出科后混饭吃有这么多的难处!你也知道,没有这些服装我就更难了,有重庆社做保的面子,凭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也该帮我一把,日后,我不会忘了你们的!”我近似哀求他了。

“实话告诉您吧!重庆社已声明,对您做戏装的事不管了,等于他们撤了保;我们也耳闻您辞了富连成,搞得挺僵。您也知道,我们全仗着科班在这儿做戏装,我们不能得罪老主顾!您还是将东西先退回来,凭咱们的关系,您的东西,我给您留着,有了钱,您再来拿,这就够朋友的啦!”

我完全明白了。事已至此,多讲是无益的,我只留下一件紫蟒、紫靠,因为紫色为官中色(通用色)凡须穿黄、黑、蓝、红色服装的角色,也都可以穿紫色。几天后,他们来人将其它的服装,大包、小包地“取”走了。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惘然若失地怔在那里很长时间。回到屋内,我呆呆地坐在床上。

“你要是想哭,就大声地哭吧!憋在心里要闹病!”母亲焦急地摇着我的肩膀,重复地说着。

我恸哭了一场。这件事给我的刺激太大了。多年来,我苦苦练功学艺不觉为苦,就是指望出科后能在这行混出点道道来,凭本事挣钱养家,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然而,出科后尽管我兢兢业业地干,倒霉的事情却一件件压得我喘不过气。舞台上,是有能力施展不出,生活上更是一天不如一天。重庆社强行让我离开富社,使我得罪了母校,还减少了收入,单靠重庆社的微薄戏份,我一家人怎能度日呢!这个损失谁人来管?谁人又曾过问?我只得忍气吞声,将这黄连水往肚里咽。为了生活,我万般无奈,每星期在徐东明班社演一场,在李洪春班社演一场,挣得几元,聊以糊口。可这又着恼了重庆社。他们反脸撤“保”,“久春”无情收回戏装,狠狠地兜起来扔了我一个“踝子”。没想到就是有了本事在社会上混口饭吃也如此之难!出科时的想法太简单了,太自信了,为什么还不知自己能挣多少戏份,就急急忙忙去定制那么多价钱昂贵的戏装呢,求之过急,怎能不跌跤呢!想到这里,我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眼下是困难重重,可我得咬住牙熬过这一关。郝老师在艺术上能使架子花脸由中、下层地位跃居前茅,与杨小楼、马连良、高庆奎等人并驾齐驱,也绝不是轻而易举的啊!他能成,我就一定也能成!我喝了苦水,吃了苦果,就更要继续发奋,苦学、苦练,等待机会,有朝一日,我定会如愿以偿。

写到这里,我仍旧感慨非常,当年,摆在我——一个十九岁青年,刚出科的学生面前的,是多么坎坷的人生之路哇!事业上的失意,生活上的拮据,处境的凄凉,无依无靠的孤独,世态炎凉的欺辱,都在痛苦地折磨着我。想那时,我望着取走戏装远去之人的背影,进入眼帘的只有冬天的枯树和昏鸦。这使我现在想起内心仍隐隐作痛,遏制不住地要回到今天的现实中,对青年们说一句:“你们赶上好时代了!”这句话是一九五三年,我排演以架子花脸为主的大型剧目《黑旋风李逵》时,郝老师对我能在壮年赶上新中国,加入国家剧院而羡慕、感叹发出的肺腑之言。老师说得好哇!青年演员们,你们在党的关怀爱护下成长,你们不至为生活而担忧,不会为搭班社而发愁,不会为置办戏装而债台高筑,更不需为拜师而奔波借贷。在你们迈出学校门槛时,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也许你们在工作中也会遇到这样的困难或那样的矛盾,这是难免的,其性质和我们那时截然不同。而且,可以依靠党组织去解决。你们多幸福啊!愿你们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珍惜自己的青春,珍惜自己的艺术,努力奋斗!为振兴我们的京剧事业,为建设我们伟大祖国的高度精神文明而奋斗!

二十七 处困境 继续发愤

二十七 处困境 继续发愤

春节过后,重庆社到武汉、长沙、开封、济南等地演出。重庆社的人员比较齐整,二路老生有张春彦、扎金奎二位先生,还有李宝奎、宋遇春、张盛利几个青年;二路花旦是芙蓉草、何雅秋,武旦是阎世善,武生是张云溪,小花脸是慈瑞泉、高富远,小生是尚富霞。演出的剧目有:《雷峰塔》、《玉堂春》、《峨嵋剑》、《青城十九侠》、《刘金定》、《汉明妃》等,每日轮换上演,营业不错。其中最受观众欢迎的要算《雷峰塔》和《玉堂春》。《雷峰塔》一剧由水漫金山寺开始到白素贞之子许仕林祭塔止。尚先生在《金山寺》、《断桥》几折唱昆曲。《祭塔》一场,白素贞与许仕林相见,向儿子叙述与许仙结合、分离的始末根由时,需要演唱大段的反二簧,唱功极重。尚先生充分发挥了其铁嗓钢喉的特长,多用陈德霖老夫子的“刚派”唱法,听来高亢嘹亮。尤其是“好一似半空中降下喜星”、“峨嵋山苦修炼”中“节节高”的唱法更为悦耳,给观众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也是忠实的观众之一,每每是跟着听到底为止。

出外巡演期间,尚先生每星期只演五场,休息两天,平时也不排戏。我所演的剧目不多,活儿不重,因此有着充裕的休息时间。我就和盛利哥等几个人凑在一起,游览了武汉名胜——龟山。我们花两角钱雇了一只小摆渡。我们都是北方人,没坐过小船,感到坐这样的小船,比坐那平稳的江轮更有趣。坐在小舟上,眼望宽阔的江面,忘却了一切烦恼,心里顿时舒畅多了。小船划到江心,常被过往的江轮激起的波浪冲得左右摇摆,上下颠簸,有时,甚至吓得我们大声喊叫起来。浪花打湿了衣裳,我心中似有所触,我的生活道路真好比这只江上小舟啊!

一个月后,我们结束了武汉的演出,转赴长沙。为了节省路费,从武汉去长沙是乘江轮顺流而下,我被安置在住有六、七十人的大统舱内,舱里充满了鱼腥臭味。我没事就到三等舱去找范宝亭先生聊天。范先生擅长摔打花脸兼武二花脸,乃著名的“三亭”中的“一亭”(这“三亭”是迟月亭、范宝亭、何佩亭,均是著名的摔打花脸),尤以甩发功见长。我拜许德义先生时,范先生与许先生同班,因此,我曾看过范先生与名武旦九阵风(饰陶三春)、王长林老先生(饰陶洪)合演的《打瓜园》,和他与朱桂芳先生合演的《演火棍》(《打焦赞》)。戏中的郑子明和焦赞,别人演都是戴“发鬏儿”,范先生却与众不同。他戴的是“甩发”、“耳毛子”和“慈菇叶”。表演中“甩发”运用自如,与“耳毛子”、“慈菇叶”互不干扰。摔“硬枪背”起来得麻利脆,“甩发”一丝不乱。他为杨小楼先生配演。恶虎村。的郝文,在夺刀开打一场,范先生的“甩发”左转右绕地飞舞,为武打增强了惊险气氛,观众无不齐声喝彩,我十分敬佩。在后台,我着许德义老师勾脸,也经常看范先生勾脸,我们虽没有过多的交谈,也是见过面,称呼过“先生”的。在科时,又同台演过一场戏。记得,一天上午,我正在罩棚下吃饭,盛文哥端着饭碗从南屋走出来,到我身旁说:“你背背《浔阳楼》李逵的词儿,一会儿去演外串。”

“咱们到哪儿去演呢?”

“就你自己去给高大爷(指高庆奎先生)配戏。”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到大班社串演比较重要的角色,只有已出科的师兄们才有资格呢,在科的学生只能演些《汾河湾》的薛丁山、《三娘教子》中的薛倚哥、《二堂放子》的沉香、秋儿之类的娃娃生。其实,我并没听错,事情是这样的:平日与高先生配演此戏的马连昆师兄因事外出,而郝老师从不演这个角色,于是就到科班里来请人。科班中自刘连荣师兄随梅先生赴美后,此戏李逵这一角色一直由我来演,所以,师傅决定让我去演这场外串。

我很快意识到这是师傅、先生对我的信任,心中又惊又喜。但这口可不同于上次与马先生配演伊立,那是马先生在科班演的堂会中串演,又有师傅坐阵。这回是要我自己去大班社里串演,胡琴、场面(指锣鼓)等一切都是生疏的。高老先生演的这出戏,我是看过的,《李逵夺鱼》一场和我们科班演法出入较大,并且日场就要上演,说戏的时间有限,难处不小哇!我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骆连翔师兄恳求师傅不要派他去大班串演的情景。

不久前,杨小楼先生主演《金钱豹》一剧,饰演孙悟空的迟月亭老先生年事已高,便来请年富力强的连翔师兄替演。师傅满口答应,因为连翔师兄在科班演这出戏的孙悟空,不仅受到观众欢迎,就是师兄弟们也都久看不厌。尤其是金钱豹与孙悟空交战,金钱豹三次投扔钢叉,连翔师兄(孙悟空)翻过“小翻堤”,接着摔“踝子”,同时接住扔来的钢叉,与饰演金钱豹的何连涛师兄配合得天衣无缝,表演极为精彩。

可是,连翔师兄在给杨小楼先生配演孙悟空时,这拿手的三次接叉却让人失望了。那天,我们在广和楼演出后,曾赶到华乐园看这场戏。第一次接叉,只见他刚翻过“小翻堤”,脚还未落地,叉已向他飞来,他来不及起“踝子”范儿,慌忙去接叉。说时迟,那时决,叉没接住。翻的“踝子”也如同旱地拔葱似地干摔、干落,重重地砸在台板上。观众哗然。我们真替他着急,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儿。第二次接叉,连翔师兄又接歪了。第三次才算勉强接住。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连翔师兄和少春们所演的,都是在悟空的“小翻堤”落地后,二人稍有停顿,对好目光取齐,然后再分别扔叉,起“踝子”范,二位前辈却是在悟空的“小翻堤”落地前,叉已准确扔出,待其双脚落地即连着起“踝子”范儿,正好接着叉,“踝子”落地。这种技巧全靠心劲密切配合。

回科后,连翔师兄抱拳恳求师傅:“您千万别再让我去大班串演这些戏了,给徒弟留命吧!”师傅不解地问道:“你每次接叉都很保险,这次……?”“我不知道杨先生扔叉的范儿呀!他也没时间给我说,只问了我接叉时翻什么跟头就算对完了。大班演戏太难,全凭台上见,我算是明白‘搭班如投胎’这句话了。”

我这次演出,也不知由谁扮演张顺,是否范宝亭先生演?……他若能给我说说戏,就保险多了!

盛文哥见我低头沉吟,似有难色,就鼓励我说:“李逵与张顺的戏最多,范宝亭先生扮演张顺,他为人挺热情,你可以请他给你说说戏,也没什么难的,不用害怕!”

听说是范先生演张顺,我放心多了。

中午,高老先生班社的管事陈信琴来社接我,我提着扮演李逵所需用的服装及靴包,随他到了华乐园。

我找到范宝亭先生,恭敬地行礼后,请他给我说戏。果然,范先生满口应承。但是,戏说到一半儿我心里就直发凉。俗话说“十戏九不同”、“搭班如投胎”。同是《浔阳楼》中《李逵夺鱼》一段戏的台词,舞台调度、“插拳”变化很大,又很零碎,真不好记!亏得那时年轻,接受能力较强,平时戏听得比较多,脑子里有范先生与连昆师兄演此剧的印象,更主要的还是范先生将“结骨节”交代得比较仔细,使我心里有了底,上场也就不慌、不乱,不仅没出差错,在我出场和唱完垛板后,观众竟拍掌鼓励。和范先生有了这次交往,在重庆社,我很尊重他,范先生也很关心我。范先生和张春彦、慈瑞泉、何雅秋四人一房间,他们都抽大烟(鸦片),烟吸足之后,精神振作,非常愿意与我们闲谈。我便向范先生请教甩发功——为什么即使摔“嗓子”等难度很大的动作,甩发与“慈菇叶”、“耳毛子”也互不相扰。范先生坦率地告诉了我,“劲儿”全在脖梗上。回京后我练了一段,基本掌握了“甩发”的技巧。范先生还在船上教张世桐学《白水滩》中青面虎的双刀“下场”,在“四击头”中耍双刀花,起飞脚,接云手花亮相,真可称干净、漂、脆、冲、帅,我也随之学会记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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