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樱暗自心惊, 缓声唤:“姐姐,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平日里美人姐姐待在西苑,很少出殿门, 按理不应该知道淑德宫里的事啊。
岑栖微愣,视线迎上女孩问询目光, 思量出声:“我自然是听宋管事提及才知晓。”
“原来是这样啊。”柳樱并未多想。
平日里西苑大小事务都由宋管事打理。
而宋管事又常去府库以及各司纺办事,想来认识的人肯定很多,消息灵通并不奇怪。
岑栖视线打量女孩神情, 确认她没有察觉异常,方才舒缓心思, 自顾道:“宫中各院看似风平浪静, 实际比你想象的要危险混乱,以前不让你去淑德宫是为你安全着想, 现在你总明白我的用心了吧?”
柳樱被说的面露窘态, 低声应:“对不起,我错怪姐姐了。”
因着美人姐姐总是强势阻止自己去淑德宫和十二皇女来往, 为此,柳樱没少闷闷不乐。
“知错能改, 善莫大焉,你以后跟十二皇女来往要多点心思,西苑的事绝对不能透露外人知晓。”
“嗯, 知道,我没有说过姐姐的任何事。”
虽然柳樱仍旧觉得十二皇女不像有心机的坏人, 但是美人姐姐的警惕, 肯定没有错。
谁让宫廷之中坏人实在太多了!
岑栖见女孩表现乖巧, 心情不错道:“那就好,我让厨房炖煮鸡汤, 应当是时候,你可以去尝尝,只是别让宋管事撞见了。”
“好!”柳樱弯眉笑应,随即动作。
待轻快脚步声渐远,岑栖眸间落回书卷,心想近来女孩食量渐长,若是不开小灶,大抵半夜她又得囔囔着饿肚子不可。
心思分散之时,窗外寂静处,忽地响起翅膀扇动声,岑栖探手接住盘旋落下的飞鸟,指腹取出信纸,细细观阅。
云层间的暖阳光辉无声撒落岑栖周身,仿佛一尊镀上金灿光晕的玉像,肃穆而圣洁。
岑栖将纸条放进香炉焚毁,淡雾飘散时,眉目神情亦随之变化。
太傅张赟之女醉酒闹事被抓,朝臣们上折弹劾京都尉霍冀滥用职权。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变故啊。
岑栖抬手端起茶盏浅饮,心间思量女帝会如何应对群臣风波。
若偏袒群臣,处置霍冀,女帝的政令往后更加难以实施。
可若护住霍冀,致使群臣激愤,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到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女帝就要直接面临更大的压力。
思绪落定,岑栖放下茶盏,探手提笔沾墨,行书于纸册。
不多时,飞鸟穿过窗外凋零大半的干枯枝干,消失庭院之间。
午后的御和殿内,女帝召三皇女岑杍下棋,炭盆静设一旁,增添些许暖意。
落子声渐响,女帝看向三皇女,缓和出声:“你的棋艺在众皇女之中向来出色,如今更是厉害。”
三皇女恭敬应:“谢圣上夸赞,臣过去常与栖亲王下棋,所以才能精进棋艺。”
“难怪你每回入宫都要去见栖亲王,听闻近来十二皇女亦常跟栖亲王学画,看来栖亲王真是很擅教书育人。”
“栖亲王琴棋书画极其出色,又待人温和有礼,所以连性子腼腆的十二皇妹,亦觉亲近。”
女帝闻声,浅笑不言,指腹落下棋子,而后话锋一转道:“今日早朝不少大臣参奏霍冀执法过严,涉嫌滥用职权,你与她一同共事,觉得如何?”
三皇女闻声,心生谨慎,稍稍停顿落子动作,思量应:“臣认为霍将军性情刚正不阿,遵法行事,想来正是因此而招惹不少人嫉恨吧。”
语落,女帝目光略显凌厉看向三皇女出声:“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大殿替霍冀澄清解释?”
“臣以为圣上自会公正裁决,故才不没有出言干涉朝政。”三皇女被看的暗自心惊,连忙应声。
若说为何不替霍冀说情,那自然是因为三皇女不想得罪众大臣。
而且京都尉这个职务,明显是圣上用来拆解制衡都城左右府令的兵权。
将来若是自己成为都城府令,必然是不喜京都尉来钳制自己。
更何况霍冀还是一个油盐不进的顽固,往后必定会成为阻碍,还不如现下尽早除去!
女帝见三皇女谨慎姿态,抬手落子,意味深长道:“明哲保身自然是聪明的做法,可霍冀是替朕执法办事,你如此袖手旁观,岂不是有与群臣同流合污之疑?”
语落,三皇女面色大变,跪伏一旁出声:“圣上,臣绝对忠于圣上,霍冀一事是臣糊涂,还请再给予臣一次机会!”
“机会,自然是会有的。”女帝指腹握着棋子敲打棋盘,眉目之间已然没有先前的宽和,反而满是威严肃杀,“不过你莫忘了,朕不止你一个皇女,若是没有能力就不要请命担责。”
对于三皇女,女帝原本给予厚望,但是见她如此怯懦狡猾,心间不免动怒。
这么大一个王朝,自己的亲生皇女,竟然比不上一个近臣忠心耿耿!
女帝,怎么能不失望!
三皇女闻声,尤坠冰窟,额前抵在地面,不敢抬动,冷声道:“臣明白,请圣上放心,往后京都执法绝不会松懈半分!”
“朕乏了,你下去吧。”女帝将棋子无情的扔进棋盒说道。
“臣遵令。”三皇女应声,随即弯身退离御和殿。
御和殿外侍官看向面色苍白的三皇女,情形明显不对,上前出声:“三皇女,没事吧?”
“没事。”三皇女缓和心神的应道,而后顾自行进台阶。
宫道内,随行的仆人于一旁唤:“主子,今日是婧妃娘娘生辰,您不去探望吗?”
三皇女闻声,紧皱眉头,挥手道:“你去向淑德宫通报,今日朝务繁忙,不便祝寿。”
本以为女帝会因群臣攻讦而撇弃霍冀,谁想竟然反倒迁怒自己。
现在若是不能打压群臣的势头,恐怕女帝就该觉自己无用而冷落。
这些年三皇女受够轻视怠慢,如今好不容易风头正盛。
所以三皇女绝对不能让其它人抢了自己的风头!
哪怕是同族血脉,亦不行!
薄日当空,三皇女匆匆离开宫道。
御和殿内的女帝看向面前的棋局,心间烦躁的很。
若论勇猛,四皇女绝对是最敢做敢为,行事作风说一不二。
三皇女则行事处处谨慎,虽是稳妥,但完全不敢应对群臣弹劾参奏,只想明哲保身,实在欠缺锐利进取。
两人性子若是能后相互调和,或许才堪大用。
女帝,禁不住忧愁,微叹。
侍官从外入内奉茶,见女帝叹息,迟疑唤:“圣上,莫非不适?”
“朕是忧愁国事,如今离四皇女解除禁令,还有多少时日?”女帝端起茶盏饮用问询。
“回圣上,这月底四皇女就能解除罚禁。”侍官应声。
闻声,女帝视线落在棋局交错形势,思量道:“朝中近来关于都城左右府令人选推荐的如何?”
侍官于一旁翻查记录汇报:“目前共有四十二位大臣先后推举,其中十七位大臣推举二皇女,十位大臣举荐蓉亲王,八位大臣推举三皇女,另有七位大臣建议五皇女。”
女帝微蹙眉,思索道:“怎么没有四皇女?”
“许是因四皇女受圣上禁足,又废除封赏的王爵之位和军中职务,所以大臣们都以为四皇女失宠。”
“这些大臣们真会见风使舵,不过二皇女倒是本事不小啊。”
原本就因为群臣沆瀣一气而恼怒的女帝,现下更是觉得背后是二皇女在从中作梗!
当初大皇女遭人陷害谋反,女帝就很是怀疑二皇女所为,现在她竟然胆敢结党营私,干扰朝政,实在是不可饶恕!
侍官隐隐感觉女帝周身气势汹汹,一时不敢妄言。
殿内冷寂无声时,殿外夕阳已然斜落,朱红宫殿溶于暗色,不分颜色。
京都渐而灯火璀璨,二皇女府邸内酒宴陈设,正是热闹时候。
“若非近来圣上禁令,今日必定要设盛宴答谢三皇妹。”二皇女岑淮荌举杯道。
三皇女岑杍配合碰杯应:“二皇姐,客气了。”
酒水入腹,二皇女提着酒壶倒酒,视线落在面色不佳的三皇女面容,多疑出声:“如今朝中举荐我的大臣人数最多,难道三皇妹后悔了不成?”
“二皇姐多虑,今日在御和殿因朝事受到圣上训斥,所以才情绪不佳,莫见怪。”
“其实我亦有所耳闻,只是霍冀那事并不怪三皇妹,圣上想拿世家大族开刀,就早应该料到会有异议反抗。”
三皇女仰头饮尽酒水,视线看向二皇女如今高枕无忧的模样,幽幽出声:“此事若是不能完善解决,恐怕圣上会在月底重用四皇妹,到时我可就难以帮衬二皇姐。”
语落,二皇女面上并未忧虑,而是偏头说:“三皇妹放心,我早就已经命人在安排之中,岑岙骁她没有这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二皇姐,当真能办妥?”
“那是当然,我这些年除了收集宝石,便最有兴趣调制药物。”
三皇女半信半疑道:“现下四皇妹府邸都是圣上的人,二皇姐不怕被查出吗?”
“我反正没去见过老四,你也没有去过,所以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你我的头上。”二皇女饮着酒水,面露自信,安抚道,“三皇妹,只管等着好消息吧,老四以后只能是躺着出气的废人,绝对不可能影响你我的大事。”
语落,二皇女再次主动碰杯,三皇女随之饮用,心间有些忌惮对方的毒计。
原本三皇女怂恿二皇女对付四皇女,亦打着将来要挟拿捏她把柄的心思。
可现在得知女帝的善变,让三皇女更是惶惶不安。
以女帝的性情,自己是随意丢弃的棋子,想来其它皇女亦不过如此。
现在还不如养精蓄锐,先让二皇女去试探女帝对都城府令人选的心思。
杯盏不停,堂外夜空无星无月,漆黑暗淡,伸手不见五指。
秋风萧瑟,枝叶残落,时日辗转月底,更添冷意。
天微明,众大臣入殿早朝,女帝目光巡视众人,面色道:“近来朕收到不少大臣关于举荐都城左右府令的人选,朕亦认真考虑。”
语落,二皇女已然是势在必得,三皇女一如既往的沉稳谨慎,恍若事不关己。
五皇女和其它郡王则是好奇观望。
女帝将众人神色收入眼中,正欲宣布任命都城府令人选时,忽地殿外宫卫,急切汇报:“圣上,四皇女突发恶疾,今早病故!”
话语声落,朝臣俱惊,皇女郡王们更是诧异,二皇女神情骤变,满目不可思议!
毒物的份量不可能出错,四皇女身强体壮,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
这真是完全超出二皇女原本的计划!
而早朝的朝务亦因着四皇女的暴毙而戛然而止。
可是因此而生起的危机,却尤如溃堤般不可收拾,渐渐蔓延开来。
前朝的消息传到深宫内院时,贵君伤悲昏厥,各宫院都忙着安抚拜望。
西苑里倒是一如往常的幽静,庭院内悬挂竹帘避风。
十二皇女于一旁调制墨汁,神情恹恹,心不在焉的出声:“真想不到四皇姐突然去世。”
柳樱于一旁研墨应:“是啊,我记得蹴鞠比试时,你四皇姐的身体很好啊。”
当时柳樱亲眼看到四皇女踢伤别人呢。
没想到,转眼四皇女就病死了。
“世事无常,母妃近来亦身体不太舒适,三皇姐又一直忙于朝事不入宫探望,可能我到时要负责参加四皇姐的丧礼。”
“你可真厉害,我在西苑一般不负责什么事。”
十二皇女羡慕的看向柳樱出声:“你有堂姐照顾,自然诸事不用操心。”
柳樱见十二皇女这么说,才迟钝的反应过来。
她,多半是在害怕她母妃身体不好,突然离世。
这么小的年岁就承担照顾母亲的重责,真是很不容易呢。
不多时,柳樱送走十二皇女,回到主殿。
岑栖落座矮榻服药,闻声,目光落向女孩唤:“今日十二皇女怎么离的这么早?”
因着天冷,身子不适,所以岑栖才先让十二皇女练习,而后指点。
柳樱走近应:“可能是十二皇女听说四皇女病故,所以担心她母妃咳疾,就提前回去照顾了。”
岑栖服用汤药,拿起手帕擦拭,缓声道:“天气渐凉,病邪附体,通常很难痊愈,十二皇女担心婧妃,亦是情有可缘。”
“唉,今年皇室成员真的很倒霉呢。”柳樱坐在矮榻担忧的看向因病而面色苍白的美人姐姐,禁不住感慨道,“这一年里姐姐已经快参加五场葬礼。”
“是啊,现在圣上一定万分悲痛。”
“姐姐,不会又要用自己的血来写丧书吧?”
柳樱觉得美人姐姐现在这病弱样子,应该让人给她输血才对。
岑栖闻声,视线落在女孩担忧模样,轻笑道:“放心,这回有旁的人书写。”
“谁啊?”
“二皇女或者三皇女,她们都是四皇女血缘更亲近的年长者比我更有资格。”
柳樱一听,心里松了口气,出声:“说起来,真是很奇怪,我记得四皇女身高马大,一点都不像有病的样子,怎么会突然病故呢?”
岑栖浅饮茶水,平静道:“那你以为四皇女是怎么死的?”
“我哪知道啊,反正总觉得这一年挺邪乎。”柳樱想起两亲王死时的流言蜚语,目光看向病弱的美人姐姐,“姐姐,你说会不会有人谋害皇室成员?”
一年死亡五个皇室成员,其中有亲王有皇女,这些都是将来的继任人选。
岑栖垂眸看向茶水倒映,指腹摩suo茶盏,而后探目审视女孩应:“如果真有人谋害,你觉得会是谁?”
柳樱挠头抓耳。苦恼道:“我连皇女们都不一定认的全,哪能知道啊?”
“那你还敢胡乱猜测皇女之死,莫非是不想活了?”岑栖忍俊不禁道。
“我这不是担心姐姐嘛,当初就有人要毒姐姐,现在指不定会继续兴风作浪呢。”柳樱回想自己那时被绑架的惊险,心有余悸的说道。
岑栖闻声,思索配合的应:“是啊,当初西苑投毒仍旧没有抓到凶手,如今四皇女又离奇死亡,兴许其中有所关联。”
“那姐姐要不要去向女帝提供线索?”
“傻,你真以为当初西苑出现投毒,女帝不知道吗?”
柳樱懵懂的询问:“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指的是女帝知道西苑被投毒,还是女帝知道投毒西苑的凶手?
岑栖讳莫如深道:“我的意思是女帝自有主张,你若是瞎掺和,反倒容易招惹怀疑。”
有时做的越多,越容易出错,只有藏露得当,才会使人深信不疑。
毕竟线索做的太明显,很容易被女帝怀疑真假虚实。
只有线索若隐若现,好似漏网之鱼时,反而会让女帝的猜忌加深,最终确信无疑。
现在四皇女的死是一场为女帝新制定的局。
查,就会牵连到皇女们互相谋害,更会让皇室臭名昭著。
不查,皇女们日后为争权夺位,只会更加不择手段。
现在争斗,暂且只表现皇女之间,可皇位的传承规制,注定会让女帝与皇女们有不同程度的纠纷。
女帝不得不未雨绸缪预防众皇女,尤其是其中包藏祸心者。
岑栖真想看看,女帝会如何对付她的皇女们呢?
这,绝对会是一场精彩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