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时节, 更添昏暗凄冷,天未亮时。
柳樱迷糊爬起身,自顾系着外裳, 看向已然清醒的美人姐姐唤:“姐姐,上朝一定要起这么早吗?”
岑栖目光看向女孩眉眼耸搭的犯困模样, 失笑出声:“寻常大臣通常三更天就要起身,最晚不过四更,京都内车水马龙常容易堵塞行进, 若是耽误朝政,后果很严重。”
“我知道, 肯定又是杀头嘛。”柳樱心想古代当官也是一项危险岗位啊。
不多时, 柳樱起身,铺设被褥。
赵晗以及其它宫奴入内服侍洗漱更衣。
而后宋管事领宫奴伺候用膳早茶。
西苑主殿里忙碌动作, 却又整齐无声。
将窗户轻推, 冷风吹拂,柳樱清醒些许, 偏头看向外头灰蒙天色,暗想高三早读也不过这个时辰了吧。
待赵晗与其它侍读推行美人姐姐出主殿, 众人相随送行。
西苑殿门前的宫道,干净而冷清,只余宫灯摇曳变化。
宋管事目送西苑宫奴远去, 方才出声:“各自回去办事吧。”
“是。”众人应声,而后散去。
柳樱哈欠连天的回到主殿, 见宫人已经在清扫擦洗, 视线看向矮榻处空落无人, 心里有些不大习惯。
美人姐姐突然上朝,自己好像突然变得无所事事呢。
完蛋, 难道自己已经习惯每天罚抄背诵的苦逼日子嘛?!
另一方从宫道行进的岑栖,目光看见御和殿外静候的朝臣们,抬手示意侍读停顿动作,而后选择一处较为僻静地。
朝臣们有不少亦看见栖亲王,却远不如面见蓉亲王那般推崇备至,甚至有些冷落之意。
亲王党的朝臣们大多觉得蓉亲王比栖亲王更有继任大统的优势,所以存有嫌弃心思。
而皇女党的朝臣们,比如太傅张赟,则更是不可能去巴结栖亲王,因而追随的党羽,亦是视而不见。
赵晗见众大臣无一上前慰问,皆是冷眼相待,暗想栖亲王看来真是从来没有扶持势力啊。
一个出任都城左府令的亲王,竟然无人上前恭贺半句。
朝堂之上的大臣多是唯利是图,趋利避害的行家,恐怕栖亲王往后的职务不好办呐。
御史大夫秦铮与察院御史常黎两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落向栖亲王那方。
秦铮收回目光,故作困惑出声:“常御史,栖亲王曾是你的旧主,怎么不上去问访?”
常黎闻声,恭敬道:“秦大人,下官如今是察院御史,又是二皇女举荐,若再与栖亲王来往,恐怕也会给您增添不便。”
女帝,最忌讳结党营私,御史大夫向来再清楚不过。
现在突然如此言语,很难不让常黎怀疑是有试探之意。
秦铮闻声,目光看向谨慎的常黎,轻笑出声:“常御史,不必如此拘谨,秦某又不是老顽固,只是现下栖亲王初入朝堂,若无人问津,岂不是太无情?”
言尽于此,常黎觉得自己若是再避讳,反倒显得刻意,正当犹豫时,忽地瞥见人影应:“秦大人看,皇女们入宫道来了。”
语落,不仅秦铮常黎二人目光投落,其它朝臣们亦灵敏的探听动静。
三皇女岑杍和五皇女岑易看见静候的岑栖,两人随即迈步走近。
“栖亲王,真是早啊。”三皇女看向病弱模样的栖亲王,上前慰问道。
五皇女于一旁关切出声:“是啊,我们从宫外来,才拿不定时间,栖亲王若是久等而受风寒就不好了。”
岑栖看向两人风尘仆仆应:“放心,才来没多久,你们二人可用过早膳?”
三皇女点头说:“嗯,早朝若是政务繁忙,指不定要到几时才能离殿。”
“我在路上急忙吃了些垫肚子,否则饿昏在殿上,那可就出糗了。”五皇女玩笑道。
岑栖闻声,思索应:“这话听起来倒是很像是在说七皇女。”
五皇女一听,亦想起过往趣事,失笑应:“是啊,以前小七一块在太院读书,就常因贪睡而忘记用早膳,当时还闹了不少笑话。”
话语气氛正是融洽之时,不想,有一道突兀声响临近,“五皇妹何事笑的如此开怀,不妨说与二皇姐听听?”
二皇女岑淮荌迈步走近,不合时宜的打断三人的谈话。
五皇女见是二皇女,笑意淡了些许,面上客气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在太院读书时的趣事罢了。”
“说起来同窗读书,我只记得五皇妹每回都要靠三皇妹临时抱佛脚才能应对大学士的提问答卷,如今莫非想换只佛脚抱不成?”二皇女因着都城府令落选,心思不如往日镇定,意有所指的讥讽道。
语落,五皇女面色尴尬,一时无言。
三皇女看向挑刺似的二皇女,不想此时闹出矛盾,只得做和事佬的出声:“二皇姐过去在太院读书总是名列第一,我们几个皇妹甘拜下风。”
这话让二皇女心思舒畅不少,面露得意出声:“那是自然,只可惜五皇妹眼光不行啊。”
五皇女闻声,有些忍无可忍,回呛道:“二皇姐,既然有如此能耐,怎么会让四皇妹先封王爵,而至今无所获封呢?”
二皇女眼露不善的看向五皇女,威胁出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来二皇女就怕牵扯到四皇女的死,因而一时有些反应激动。
五皇女亦没想到二皇女会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心间有些惧怕,没敢应声。
眼见气氛焦灼,岑栖视线落在二皇女阴沉面色,缓和道:“二皇女莫置气,五皇女只是希望你能早日获封,并无恶意。”
二皇女闻声,目光落向坐轮里的岑栖,心里对她既畏惧又憎恨,面上却不复先前傲气,平和出声:“栖亲王说的是,我怎会跟五皇妹计较呢。”
当初栽赃大皇女谋反一事,二皇女始终怀疑被岑栖拿捏罪证,所以明面上不敢轻举妄动。
三皇女见此,暗自有些意外。
二皇女向来是个极其聪慧自负的人,她连同盟的自己都会贬损,怎么会对岑栖如此和善?
待二皇女去同其它大臣交谈问候,五皇女松了口气,低声唤:“刚才多谢栖亲王。”
“无妨,只是以后可不要轻易冲撞二皇女,否则就该让其它朝臣看我们皇室的笑话。”岑栖叮嘱道。
五皇女闻声,亦知宫廷之内打斗不合会有如何处罚,颔首应:“我知道。”
三皇女见五皇女对岑栖听信姿态,暗自蹙眉,亦不再多言。
宫道之中的宗正卿宁芷,远远看见言笑从容的岑栖,步履不停,行至那方,缓和神情道:“臣,参见栖亲王。”
五皇女见是宁郡王,便知趣的和三皇女去往别处。
岑栖神情平静看向宁芷出声:“宁大人,好久不见。”
宁芷见岑栖如此客套称呼,心间滋味繁杂应:“是啊,栖亲王近来如何?”
“不劳宁大人担忧,本王诸事顺遂。”
“那就好。”
话语停落,岑栖抬手示意赵晗推动坐轮,不欲与宁芷过多交谈。
御和殿门展开,百官列队行进入殿内,岑栖受额外礼制,免除行礼。
庄严肃穆的御和殿内,除却细碎脚步声,再无其它声响,赵晗见此,分外警惕小心。
女帝落座,目光看向群臣,而后落向蓉亲王与栖亲王,平缓出声:“今日朝事主要商议外政,西南羋羿王去年平叛归降,可今夏却数月不缴税银,另有西北边境由罕察族群兵团侵扰,据查证两者疑似暗地有联盟迹象,诸位以为当如何是好?”
御和殿内肃静无声,群臣面面相觑,太傅张赟目光看向御史大夫秦铮,只见她毫无动作,方才上前道:“圣上,羋羿王一而再再而三的叛变,实在该杀!”
“那太傅觉得该派多少兵马,谁为主帅?”女帝微微倾身,心里亦有此打算。
“臣认为应该至少要有二十万,至于主帅人选,可以从皇女亲王之中择选,先锋将军可以从历代将门之后选拔。”张赟心里盘想这等数目兵马,若是能由皇女控制,将来就是拥护一把新君的利刃。
女帝闻声,略显迟疑,蹙眉唤:“御史大夫觉得如何?”
秦铮上前道:“圣上,现如今国库无法支撑二十万大军奔赴两地作战,而且西南山岭众多,难以速战速决,西北更是荒漠千里,罕察族群生存数百年,难以寻找踪迹,太傅的设想实在不切实际。”
语落,女帝心思松动大半,国库空虚,精兵外派,胜算不大,这一件件若有不慎,恐怕倒是伤及国本。
太傅张赟见秦铮又一次否决自己的提议,恼怒道:“秦大人,难道你要任由西南和西北脱离王朝控制,这可是奇耻大辱,你担得起罪责吗!”
秦铮面不改色的看着张赟怒火模样,心平气和道:“秦某只是觉得太傅的献策不妥,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西南和西北,何谈耻辱?”
“如若朝廷不出兵,那和把国土拱手相让有什么的分别?”张赟一时气急,忍不住又道,“王朝如今的疆土是历代祖先和先帝用鲜血打下来的疆土,难道不打,还有别的办法不成?”
“当然有,如今更应该详细调查西南羋羿王和西北罕察首领勾结情况,尤其是应当大力拉拢羋羿王,绝不能让两者联盟,否则将会腹背受敌。”
“羋羿王出尔反尔,朝廷花钱拉拢,无疑于养虎为患,恐怕事与愿违。”
女帝见两人争执不休,蹙眉道:“调查事情暂且让御史大夫入办理,至于征兵一事,太傅且去提前清点征集各州县兵马数目,以作不测准备。”
“遵令。”
“遵令。”
张赟和秦铮两人,只得停声应道。
女帝欲商量其它朝务时,忽地发觉郎中令白英缺席,出声:“郎中令,今日为何没来上朝?”
侍官于一旁汇报:“圣上,今早郎中令着人递交文书,府中多人染病,连同郎中令之子病情亦不乐观。”
女帝闻声,直觉事出反常,只得按压心神道:“早朝之后你着太医去郎中令府令看望情况。”
“遵令。”侍官应声。
大殿内陆续商议其它朝事,二皇女眉眼看向岑栖,暗藏阴险笑意。
巳时过后,众大臣退离御和殿,岑栖却被单独留诏,静候殿内。
赵晗于一旁严肃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宫奴备上膳食酒水,眼见更换朝服的女帝入内,赵晗低头不敢冒犯越矩。
“朕近来忙于政务,很少去西苑看望,一道用午膳吧。”女帝命人备碗筷,目光看向栖亲王说道。
“臣遵令。”岑栖应声。
一时之间碗筷声细微响起,岑栖进食向来缄默不言,殿内更是安静的很。
女帝见栖亲王不慌不慢的沉稳内敛性情,主动出声:“今日初次上朝,你觉得如何?”
岑栖放下玉筷,正声应:“圣上处理国事之艰辛,远超出臣的设想。”
“是啊,众人都道做皇帝好,可朕觉得繁琐国务就像巨石一般压的朕透不过气。”女帝感慨而发,话语一转,试探道,“幸好如今还有你和蓉亲王辅佐朝事,否则真是忙不过来。”
“臣谢圣上赏识,只是能力有限,恐愧对圣恩。”
“不必妄自菲薄,朕看着你自小长成,论才华学识你远胜皇女,亦优于两位皇姐,所以才托付重任啊。”
岑栖见女帝如此言语,只得出声:“圣上如此赞赏,臣不敢,只是还望圣上多重视其它皇女,她们才能出众,兴许能解圣上如今忧虑。”
女帝迟疑道:“你,指的是谁?”
“二皇女聪慧过人,三皇女行事谨慎,五皇女亦是稳当持重,想来毫不逊色于臣。”
“可她们只是皇女,而你是亲王,朕自然要替先帝着重培育你执政本领。”
这番话语诚恳真挚,若是换作旁人,大抵早就深信不疑。
岑栖缓神,面露难色的应:“圣上,臣认为蓉亲王更适合继承大统,而且臣出生丧母,如今孤寡一人,双腿瘫痪,实乃不详,入朝已是不合体统,绝无其它念想。”
女帝见栖亲王的反应,好似全然不为权力富贵所惑,一时竟有些动摇。
忽地,侍官匆匆从外入内,上前汇报:“圣上,方才郎中令之子病故了。”
女帝难掩意外,询问,“太医可曾诊治,怎会如此突然?”
“回圣上,据说是得了天花。”侍官惶恐道。
岑栖闻声,蹙眉不解,暗想京都竟然会突然出现瘟疫!
“来人,立即封锁郎中令府邸,任何人等不得出入,召集太医署内太医研制应对之策,务必要扼制住瘟疫!”女帝神情严肃道,视线看向侍官,“另外,你也要立即封禁!”
“是。”侍官面色发白的任由防护的宫卫带离御和殿。
岑栖见此,诚恳出声:“圣上,臣拖累郎中令一府,还请您让臣守丧诵经三年,用以祈祷病邪驱散,国泰民安。”
“既然你有如此善心,朕就准许吧。”女帝看向栖亲王如此姿态,只得应声。
原本让栖亲王与郎中令之子订婚是为弥补不能入朝。
可现下栖亲王若是真与郎中令之子成婚,往后反倒不好控制。
今日郎中令之子的死,真是巧合的正好。
午后宫廷内卫各处急忙防护,连带西苑里亦紧张的很,渐而弥漫恐怖的味道。
柳樱补觉醒来出小屋,目光看着宫人裹着面巾于殿内焚香,困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今日京都发生瘟疫,宫院各处都在忙祛除病邪呢。”
“什么瘟疫啊?”
柳樱记得自己从小到大打了很多疫苗,说不定有抗体呢?
宫人避讳的说:“好像是天花,死相极其丑陋难看。”
说罢,宫人忙碌动作,柳樱想了想出声:“糟糕,我好像没打过天花疫苗!”
天花这种病毒好像在近代社会就已经消失了呀。
正当柳樱亦想找面巾防护时,没想碰上赵侍读和回来的美人姐姐。
珠帘垂落,岑栖被抬坐至矮榻,神情不太明朗。
眼见宋管事安排服侍用膳,柳樱跟着赵侍读一道出内殿,好奇询问:“今日早朝出事了吗?”
赵晗摇头应:“早朝倒是没什么事,只不过京都发生瘟疫,郎中令之子病故了。”
柳樱不敢相信的看着赵侍读念叨:“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啊?”
赵晗摇头应:“许是命数吧,方才主子向圣上请丧诵经三年祈福,早日消除瘟疫。”
“这时间也太长了吧。”柳樱真是怎么都没想到美人姐姐竟然会想要祈福挡灾。
三年,又不是三天,三个月,这得耽误多少青春岁月啊。
午后西苑内外焚香完毕,柳樱端着茶水走近矮榻,心里正琢磨要怎么劝美人姐姐才好。
岑栖指腹拨弄念珠,眼眸看向女孩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出声:“有事想说?”
柳樱点头应:“姐姐,真的要守丧三年啊?”
“是,现如今京都瘟疫突发,必定民心大乱,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那也不用三年这么长吧?”
岑栖见女孩全然不懂瘟疫的可怕,只得同她解释道:“天花传染致死都很强,京都内有近百万民众,若是不能尽早阻断传染,将会尸横遍野,三年与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柳樱见美人如说,心里哪还能劝住她一心向善,只得乖巧点头,好奇询问:“姐姐,郎中令之子到底是怎么感染瘟疫?”
“现下还不知情,圣上已经将郎中令府邸包围,所有人都会遭到封禁。”岑栖隐隐感觉这瘟疫是针对自己,目光看向女孩,探手轻触面容,叮嘱道,“总之以后西苑宫奴侍读不得三五聚集,而且主殿的衣食用具由专人负责沸水处置清洗,你也不得随便出入,好好待在主殿,记住吗?”
“嗯。”柳樱从来没见过美人姐姐如此紧张模样,一时亦跟着有些害怕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