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少女卖乖应承, 岑栖一时亦寻不到其它说辞,视线轻转,仰观绽放晴朗天空之中的望春玉兰。
玉兰清雅, 风骨傲然,洁白花枝迎阳舒展, 颇为赏心悦目。
“今年的望春玉兰开的淡雅,令人心神舒畅,怎么不见你摘些带回主殿?”
“姐姐三年前知晓我爬树跃墙就严禁攀爬, 我哪敢违禁啊。”
岑栖闻声,目光落回褪去稚嫩的少女, 只见她面若桃玉, 星眸璀璨,模样倒是越发水灵, 偏偏心思越发顽皮, 狐疑的出声:“你真有这么听话?”
如今少女面上装的乖巧恭顺,就连宋管事都不再监督多疑, 可岑栖却知晓她心思滑头的很。
只是若不犯要紧之事,岑栖对她, 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柳樱掌心收拾书卷,满面尊敬的应:“当然啦,那罚抄的三千遍经书现在我还没抄完呢。”
想当初, 柳樱还曾大意的想,不过就是抄经书而已, 自己早就惯犯, 那还不是随便拿捏!
结果美人姐姐搬出一套华严经, 全文八十万字!
三千遍的八十万字,柳樱就算抄到死都抄不完呐!
岑栖瞧着少女苦恼可怜模样, 眉目轻笑道:“大方广佛华严经,是佛教里大乘佛法经书,我让你抄的是精修版,若是完整原版,据说字数有百万之多。”
“姐姐,我听不懂什么大乘小乘,您还是放过我这个小俗人吧,和弥陀佛!”柳樱卖乖求饶,心里不禁感慨美人姐姐真是罚人高手!
岑栖笑而不语,心知少女估计真是闲不住心思,指腹拨弄手间的念珠,思量道:“过些时日女帝要举办围猎,你要随同去吗?”
“好呀!”柳樱现在除了抄写经书啥都肯干!
“那就早些做准备吧,我可不想你到时空手而归。”岑栖打趣道,而后示意少女推动坐轮回主殿。
柳樱却并未动作,而是转而走向玉兰树,仰头观寻,探手摘得一方枝头花枝,而后递近,弯眉笑应:“既然姐姐喜欢的话,现在就摘些回去吧。”
岑栖探手接过花枝,鼻尖轻嗅花香,视线看向身段抽条似的少女,叹道:“你如今身量倒是长了不少。”
柳樱自信满满应:“姐姐,我比十二皇女还要高一点点呢!”
“可十二皇女的文章妙笔生花,就连女帝亦赞叹才华出众,你呢?”
“哎呀,好像快到姐姐用药时辰,我们赶紧回去吧!”
柳樱果断结束话题,探手推动坐轮行进,暗叹惊险!
自己真是不该提十二皇女,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呐!
暖春时节,莺飞草长,宫卫列队行进京都出城围猎。
山岭行宫驻扎营帐,宫卫巡山,营帐之内赵晗安排宫奴铺设用具。
从车马下来的岑栖翻阅文书,很显然并无其它兴致。
柳樱于一旁挑选合适顺手的弓箭,满眼都是按耐不住的贪玩心思,碎碎念叨:“这么大片山岭会不会有老虎啊?”
“柳侍读莫非有信心想猎虎?”赵晗于一旁好奇道。
“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只是担心安全,才问问嘛。”柳樱只是想出来玩乐解闷,可不想投喂老虎。
赵晗忍俊不禁的应:“柳侍读放心,山岭虽大,但是宫卫都已经巡卫,而且设有护栏,严禁猛兽和猎户百姓,以免伤及无辜。”
“这样啊。”柳樱一听,心想果然还是女帝更惜命。
不多时,赵晗出去检查西苑随行宫奴侍读的相关事宜。
营帐内落的安静,柳樱已经挑选好趁手的弓箭和箭支,偏头见美人姐姐还在处理政务,完全没有休闲娱乐的样子。
“姐姐怎么出来玩,还带这么多文书啊?”柳樱走近,不解的唤。
岑栖指尖提笔写批注,心神专注,并未去看少女,蹙眉应道:“皇室围猎,可不止玩乐,通常是试探皇室成员骑射武艺,更何况此次各地封赏的王侯贵族聚集,圣上的心思恐怕不简单呐。”
“那女帝要干什么?”柳樱好奇问。
话语未答,营帐外的守卫忽地出声:“栖亲王,三皇女和十二皇女在外请见。”
岑栖闻声,合上文书,目光看向一旁已经恭敬站好的少女,方才出声:“请进。”
三皇女岑杍和十二皇女岑芯先后入内,两人简便狩猎紧袖衣着,询问:“栖亲王,今日大家初来都在练习,怎么西苑还没有动静?”
岑栖招待落座应道:“西苑侍读的箭术并不擅长,所以临时抱佛脚亦来不及啊。”
“此次围猎是团体比赛,亲王皇女郡王都跃跃欲试,栖亲王向来教导有方,想来只要有心思,肯定不至于落败。”说话间,三皇女看向岑栖桌旁堆叠的文书。
而柳樱于一旁倒茶,目光看向十二皇女,眉眼笑意打量,细声唤:“这身打扮还挺英勇的嘛。”
平日里十二皇女性子柔顺温和,如此干练打扮,让人眼前一亮。
十二皇女闻声,偏头腼腆的应:“我这是想好好练习狩猎,没想到堂姐会让你出来玩。”
两人细碎谈话声落入三皇女耳间,三皇女笑道:“她们两人真是关系好,一刻闲不住,不如让她们去外边玩吧?”
岑栖视线落向少女热切目光,只得应:“柳樱,要护住十二皇女,不许胡闹。”
“遵令。”柳樱暗藏笑意,偏头看向十二皇女,随之领着弓箭一道离开营帐。
待脚步声远,岑栖目光幽幽看向故意支开十二皇女和柳樱的三皇女,抬手端起茶盏饮用,静候消息。
果不其然,三皇女先行开口道:“围猎山岭各路都有守卫,圣上估计此次是要与各路而来的王公贵族商议收回封地缩减食邑。”
“本王亦有此猜想,只是恐怕仅靠商议难以有效。”
“所以才特意重兵把守,好让她们不敢忤逆。”
岑栖略微意外道:“若贸然以武力威胁,恐怕这些人不会就此罢休。”
这三年女帝让三皇女陆续以各种罪名对侯爵之位的功臣后代抓捕抄家充公,如此动作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是啊,所以圣上提议必须要巧设明目,最好是以合理名义逐一解除盘踞王朝大片封地食邑的贵族。”
“不知圣上打算如何巧设明目?”岑栖警惕的询问。
三皇女倾身,试探的应道:“圣上遇袭,就是最好的谋反罪名。”
语落,营帐内一时悄然无声,岑栖神情严肃道:“圣上若是有半点不适,你我皆是罪人,绝不能如此涉险!”
如此反应,让三皇女略微惊讶,神色收敛道:“我亦是如此劝说圣上,所以现下缺乏下一步的行动啊。”
难道岑栖真就没有半点觊觎之心?
三皇女,绝对不信有人能抵抗帝位的诱惑,包括自己!
岑栖见三皇女如此说,方才确定对方是来试探虚实,眉目微皱,将计就计道:“那不如换本王来以身涉险吧?”
“这恐怕不妥,圣上必定不会答允。”三皇女推辞应声。
“本王能为圣上效劳是荣幸,更何况如今西北频频骚乱,若是不能安内,充实国库,往后恐怕会更危险。”
“栖亲王当真愿意如此冒险?”
三皇女想要看看岑栖是否真能豁出去!
四目相对,岑栖坚定道:“本王可以以身试险,不惜一切代价配合圣上,还请三皇女禀告圣上。”
“既然如此,那我会去与圣上协商制定计划,到时一定会提前通知栖亲王预防不测。”
“不必,这项计划一定要保密,否则容易前功尽弃。”
三皇女见此,心间有些惊讶岑栖异于常人的勇气,一时哑然无声。
如果没有提前预防,岑栖就不怕圣上和自己借机弄死她吗?
营帐之内满是算计筹谋,营帐之外箭靶之上落下数支箭支。
十二皇女收起弓箭,走近道:“小侍读,你好厉害!”
“其实你也很不错啊,只可惜读书读太多,眼睛容易迷糊,要小心啊。”柳樱看向十二皇女说笑道。
“放心,你教我的眼保健操一直都有练习。”十二皇女随从走在一旁,视线看向这处起伏不见尽头的山岭,飞鸟翱翔其间,“宫外的世界真的很辽阔,只可惜母妃一直出不得淑德宫。”
柳樱探手拍着肩,出声安慰:“别担心,我听说你上回写文章获得女帝嘉奖,想来婧妃肯定也很开心吧?”
十二皇女面上稍稍恢复些精神应道:“嗯,母妃一直期望我和三皇姐能够获得圣上的喜爱。”
“那这回围猎要努力啊,如果再拿个第一,婧妃肯定会以你为傲!”
“围猎比读书文章难多了,暂且不提亲王,皇女郡王之中擅骑射就不少,而且七皇姐跟蓉亲王自小学骑射,远比以前的四皇姐还要厉害,我哪比得上啊。”
柳樱笑道:“哎,还没开始,你怎么就长她人志气啊?”
十二皇女抬手指向一旁的训练队应:“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自己看。”
两人目光看向另一处训练的箭队,只见七皇女骑马飞快连发箭支,不仅精准目标,而且还射穿箭靶,简直力道惊人!
“哇,你七皇姐真的好厉害。”柳樱突然没有刚才的志气,弱弱道。
马蹄声近,七皇女从马背跃下,将弓箭交给随从,视线看向两人,迈步走近,自信满满道:“十二皇妹以前一直在淑德宫,今年第一次出来围猎,如果有什么不会,可以来请问皇姐。”
“是,谢七皇姐。”十二皇女腼腆应声。
七皇女目光转而看向一旁模样标致的少女,困惑出声:“哎,你见到本皇女,怎么不行礼?”
柳樱闻声,见七皇女一副骄横模样,装糊涂道:“啥?”
“你,怎么不向本皇女行礼?”
“你说啥?”
七皇女眼眸打量这有些呆的少女,心生困惑,嘀咕道:“算了,原来是个漂亮的笨蛋啊。”
话音未落,少女忽地出声:“笨蛋,说谁呢?”
“本皇女说、你……听得见?”七皇女恍然大悟的看向弯眉憨笑的少女,面上带着些怒意。
柳樱毫不畏惧的迎上目光,解释说:“刚才我又没说我听不见,七皇女哪只耳朵听见了吗?”
“大胆,你、你是哪个宫的宫奴?”七皇女气的面红耳赤质问。
十二皇女见状,连忙缓和气氛,安抚出声:“七皇姐,小侍读是栖亲王的侍读,平时很少出来见人,一时失礼,还请见谅。”
“算了,本皇女不计较就是了。”七皇女听到栖亲王,方才收敛神色,转而道,“十二皇妹不如跟我一块去练习打猎?”
十二皇女迟疑的应:“可我还没有进山打过猎物。”
“凡事总有第一回,更何况你若是打不着,我送你些猎物,如何?”七皇女不顾十二皇女为难神色,自负道。
柳樱见七皇女硬要让十二皇女陪同,只得开口:“刚才见七皇女的箭术真是了不起,还是我陪同十二皇女一块比试吧?”
七皇女目光打量的看向这大胆妄为的少女,轻视的应:“行,我们就比获得的猎物数量多者胜!”
“行呀。”柳樱眼眸骨碌转动,欣然答应。
说罢,三人翻身上马入林,柳樱跟着十二皇女身旁,鼓励道:“别怕,我们就当玩玩嘛。”
“嗯。”十二皇女缓和心绪应声。
午后至黄昏日落,日头西落,渐而昏暗。
营帐内的岑栖亲笔书写请愿奏折,而后交于三皇女出声:“这是本王所交待一切事宜。”
“好。”三皇女拿着这封奏折,心里方才踏实离开营帐。
不管岑栖真情假意,既然她自己主动请缨,那就怪不得手下无情!
待营帐内光亮昏暗之时,岑栖指腹拨弄念珠,视线落向围猎山岭地图,眉眼间显露杀意。
不多时,飞鸟扑扇翅膀掠过林间,丛叶晃动,悄然无痕。
此时另一方山岭马背上的三人,陆续返回营帐。
四皇女将所获猎物放置一旁,由人清点,自信道:“两只野兔,六只山鸡,还有两只狐狸,一共十只,你们呢?”
柳樱看了眼十二皇女,笑着抬手扔下麻袋应:“好巧,我们有二十只猎物。”
“怎么可能!”四皇女挥剑隔开麻袋,满目意外的看向一团老鼠,“可笑,你们是去洞里抓老鼠了吧?”
“咱别管抓还是打猎,一共二十只老鼠,你就说输没输吧?”
“你!”
柳樱目光看着七皇女气恼不语模样,而后抬手解下十二皇女身旁的猎袋,递近出声:“刚才差点忘了,还有两只山鸡呢,你数数一共二十二只哦。”
“行,算你赢!”七皇女见此,心知是着了道,只得匆匆离开,不想遭人笑话。
十二皇女忍俊不禁,弯眉道:“七皇姐,这回肯定气坏了。”
“她自己制定的比试规则,真是输不起,我们明明靠实力赢得嘛。”柳樱眼露狡黠的说道,探手分着野鸡,视线看向地面的猎物,“这些别浪费,我们一人一半,这样好回去炫耀呢。”
“好。”十二皇女欣然答应。
夕阳西下,晚霞灿烂,柳樱从外回到营帐,满面笑容唤:“姐姐,我打了很多的猎物!”
岑栖探手合上手中地图,目光看向满面细汗的少女,视线落在她黑亮眼眸,缓和问:“你都打了些什么?”
“山鸡,还有免费的兔子和狐狸呢。”柳樱抱着弓箭坐在一旁,心情激动的说着。
“免费的兔子和狐狸,你从哪里弄来的?”岑栖眼露困惑看向少女,警惕询问。
柳樱担心被美人姐姐知道自己戏弄七皇女的事,模糊的解释:“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十二皇女跟其它的侍读比试打猎,赢者可以获得对方的猎物。”
“我怎么不知你箭术有如此厉害?”岑栖曾让人教授少女箭术,自然知道她的本领算不得精通。
而能参加宫廷围猎的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其它参赛侍读随从,无一例外都是箭术高手。
柳樱忍不住卖弄道:“那是姐姐只知道让我抄经背书,如果让我去参加比赛,说不定能得第一呢。”
“让你参加围猎比赛,恐怕还是免了吧。”岑栖本来就没打算让少女去比试,而现在这种危急情况,更是必须要防备警惕意外。
柳樱见美人姐姐兴致不高,探头凑近张望神情唤:“姐姐,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啊?”
“我看起来很烦闷忧虑吗?”
“嗯,姐姐面上神情一丝不苟,眉头微皱,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很深沉的样子呢。”
岑栖有些意外少女的细心关注,目光迎上探究视线,迟疑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柳樱面露茫然的看向一本正经的美人姐姐,脑袋空白,磕磕巴巴的问:“姐姐,难道得了绝症吗?”
“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你会怎么做?”
“我、我会先大哭一顿,然后去找个风水宝地埋葬姐姐,每逢清明重阳一定会祭拜的!”
岑栖神情平静的看着少女,渐而流露失望的应:“你,难道不随我赴死吗?”
柳樱顿时震惊的眼睛都直了,悲伤无影无踪,满脑袋都是困惑,纳闷道:“姐姐,说啥呢?”
陪葬,这么封建的制度不是在明朝就废除了嘛?!
糟糕,可现在架空历史,小说世界说不准没废除呢!
岑栖神情微冷出声:“你以前说过要永远陪我,难道要食言?”
柳樱一听,心想自己说的陪也不是这个陪法吧?
可柳樱现在啥也不敢说,生怕一不小心刺激美人姐姐当场病发离世!
那美人姐姐恐怕真要噶了自己,一块陪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