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繁星闪烁,明月藏于山岭起伏之间。
虽是暖春时节,夜里却仍旧有些寒冷, 篝火亮光,增添些许暖意。
宫卫成队巡逻, 脚步声整齐有序,西苑侍读宫奴们处理柳樱的猎物。
而柳樱坐在营帐外的篝火旁,掌心转悠火上的烤鸡, 愁眉不展。
从营帐内服侍出来的赵晗,迈步走近落坐唤:“柳侍读, 主子好似心情不佳, 怎么了?”
“唉,我也不知道啊。”柳樱真的不明白, 美人姐姐怎么突然问询陪葬赴死的事。
明明一块出来玩乐, 好端端突然就变了心情,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赵晗见此, 直觉有事,却也没有急切询问, 而是于一旁取出小刀,将烤鸡外边已然烤冒油的皮肉割下,出声:“火势太猛, 外面的皮肉容易烤焦,而内里却还没有熟, 所以一般烤熟部分就先行割下食用, 这样比较快解饿, 尝尝。”
柳樱闻声,抬手捧着小盘, 接住冒油焦香的鸡肉,执筷夹起肉,沾了些盐巴,而后塞进嘴里,眼露惊艳道:“好吃哎!”
肥美焦香,油而不腻,简直美味!
“山岭赶路打猎本就累,食欲亦旺盛,柳侍读不挑食就好。”赵晗小刀利索割肉说着,心知不少侍读们都细碎埋汰劳累。
“赵侍读,你懂得真多,过去也常打猎烤肉吃吗?”柳樱见赵晗对于打猎事宜颇为了解,好奇问。
赵晗神情晦暗的应:“以前家贫,所以上山捕猎打牙祭,才会些皮毛而已。”
柳樱一听,完全看不出来赵晗出身贫寒,明明她的谈吐言行和学识看起来都很不一般,感慨道:“赵侍读太谦虚,我要是也懂得这么多,现在兴许就不会在营帐外边了。”
谁让美人姐姐的情绪不好,如果出现在眼前,恐怕只会更糟糕,还不如知趣躲远点的好。
猩红火焰跃动变化,赵晗眼眸亦有些发胀不适,频繁眨眼,缓和神情出声:“柳侍读不必担心,主子向来疼爱,兴许只要好生美言,应当就会没事。”
“可是美言也分很多种情况呀。”
“若是柳侍读迷茫,不如说出来,或许我能解惑?”
赵晗顺势而为,目光看向不甚防备的少女,静心等待她的松懈。
闻声,柳樱苦恼蹙眉,犹豫的说:“其实这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不过宫廷现在有殉葬吗?”
赵晗不解的看着少女询问:“殉葬制度,先帝就已经彻底废除,柳侍读怎么会突然询问这种事?”
柳樱一听,心里松了口气应:“没什么,我就是突然好奇问问。”
美人姐姐的事,通常都不能随便透露给旁人。
更何况赵晗又聪明的很,所以柳樱自然不好提美人姐姐的隐私。
今日美人姐姐突然这么变化无常,一定是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柳樱学着赵晗用小刀割着鸡腿的肉,出声:“赵侍读你先吃吧,我去送些进营帐。”
说罢,柳樱端着小盘肉、盐巴,烤制的饼,起身进入营帐。
赵晗狐疑的看向少女有所隐瞒的模样,心间不免更是猜忌。
可是仍旧思索不得,今日栖亲王对少女的反常,究竟会跟殉葬有什么关系呢?
从外进入营帐的柳樱,深呼吸气息,方才迈步走近主桌前,卖乖的出声:“姐姐,要吃烤肉吗?”
岑栖手握文书,并未去看少女热切面容,冷淡应:“你,来做什么?”
柳樱见此,只得放下物件,随意坐在一旁竹垫应:“这些烤肉可香了,姐姐不吃多可惜。”
说罢,柳樱探手将包裹烤肉的饼塞进小嘴,脸颊鼓鼓囊囊的咀嚼,惬意满足的很。
营帐内一时落的安静,岑栖见少女当真没心没肺的进食,全然没有半点对自己的歉意,冷面道:“你既然贪生怕死,不肯回答我的质问,为何还要进来?”
岑栖真是被少女白日里的沉默胆怯气的不轻。
自己这几年待少女有目共睹,同吃同住,但凡有珍品物件都会念着她。
为此,西苑里的人都误以为她是自己的侍妾。
谁想一提生死,少女就如此懦弱,岑栖现下真是恨不得让少女立即从眼前消失!
“我、我没有贪生怕死啊。”柳樱迎上美人姐姐冷冽目光,饶是这几年已经熟练应对,小心脏仍旧吓得不轻,脑袋瓜疯狂运转,险些冒烟!
岑栖美目怒火渐燃,冷声质问道:“你先前沉默不答,现下还想狡辩不成?”
可柳樱见美人姐姐如此气势,反倒安稳些许,思索应:“我那是想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话,而且我还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同生共死呢?”
“同生共死,你什么意思?”岑栖被这突然的反问,弄的有些困惑。
“姐姐,只要求我随同赴死,从没说过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姐姐会如何,这岂不是不公平?”
“荒唐,你是我的侍读,若是我在,你必然不会有事,怎么会有如此猜忌?”
眼见美人姐姐被转移注意,柳樱心中狂喜!
果然矛盾会解决矛盾,不愧是真理!
柳樱回神,乘胜追击的应:“生老病死,这可说不准,难道姐姐是贪生怕死,又或是觉得身份尊贵,所以不愿意舍命相陪?”
通过这几年的相处,美人姐姐的尊卑观念,其实并不比其它皇室成员少。
只不过美人姐姐向来待自己纵容,所以才没有表现的那么明显罢了。
语落,局势骤然变化,岑栖眉眼不复怒火,面上神情缓和出声:“你、你……”
如此锋利的反问,竟让岑栖不知如何回答,语塞的看着言语大胆的少女。
果然这三年少女看着越发乖顺温和,实际骨子里的叛逆一点都没变!
如今竟然胆敢无视尊卑礼制,要求身为亲王的自己与她赴死,古往今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我,可比姐姐大度多了。”柳樱见平日里训斥自己的美人姐姐哑口无言,心里暗爽,继续道,“所以就算姐姐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给脸色生气。”
说罢,柳樱收拾餐盘端起身,欲离营帐。
岑栖心慌的看着少女,出声:“站住,你要去哪?”
柳樱顿步,偏头应:“我去让赵侍读给我备张席毯和枕头,以免今晚没地方睡觉啊。”
“谁会让你没地方睡觉?”
“除了姐姐,还能有谁呀。”
岑栖瞧着少女盈盈眉眼里的怨念,心里竟真觉得自己太过小肚鸡肠,微叹:“你不必让赵晗备物件,今夜你如常宿在营帐,哪儿都不许去!”
若非今日突然危机来临,生死攸关,岑栖其实亦不会有如此不安情绪。
柳樱闻声,眉眼弯弯笑应:“遵令!”
应声,柳樱便继续迈步动作,岑栖不解唤:“我都已经如此言明,你还要去哪?”
“姐姐,这点小饼,我都没吃饱呢。”柳樱调皮笑应,而后轻快出了营帐。
徒留岑栖满面窘迫神态,暗叹少女真是越来越顽劣了!
夜幕深深,篝火黯淡,营帐内烛火微明,寂静无声,岑栖双手合于身前未曾安眠。
而柳樱因为睡惯西苑里的软床,一时不太习惯竹床,翻身时发出嘎吱声响,不想却看见神情凝重的美人姐姐,眼露不解细声唤:“姐姐,怎么还不睡?”
岑栖闻声,偏头看向少女应:“我在想事情,所以睡不着。”
今日三皇女的话语,究竟是她个人的想法,还是圣上的心思?
若是女帝主动许意,那岑栖的将计就计,尚且还算勉强稳住局势。
可如果是三皇女私自请命,那她会不会背着女帝另有动作?
如今王公贵族和皇女亲王都在山岭围猎,恐怕未到最后,谁都不知自己究竟是猎物还是猎手。
“姐姐不闭眼哪能睡的着啊?”柳樱探手遮住美人姐姐眼眸说道。
眼前陷入昏暗,岑栖探手轻拉住少女的手,无奈应:“别闹,我在想正事。”
柳樱见此,更是好奇询问:“莫非今天三皇女跟姐姐说了什么坏事吗?”
自己跟十二皇女离开营帐,只有三皇女跟美人姐姐待在一块。
岑栖目光看向少女,警惕的应:“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猜的啊,三皇女这几年并不怎么常找姐姐叙旧,而且感觉三皇女是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柳樱说的已经算委婉。
相比柔弱善良的十二皇女,她的三皇女看起来相当的精明算计。
因为听十二皇女提及,才知五皇女和七皇女一直因为敬佩而跟随三皇女。
今日亲眼见到七皇女,柳樱才知何等傲慢自负,想让这么一个皇女愿意做低,三皇女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岑栖意外少女的评价应声:“你似乎不太喜欢三皇女。”
“谁让三皇女对十二皇女一直不冷不热,明明知道十二皇女一个人要照顾婧妃,还要管理淑德宫和兼顾学业,她却宁愿拉拢关照其它皇女,都不肯花时间多陪陪十二皇女。”
“原来你是因十二皇女才打抱不平,我还以为你是小脑袋开窍,突然会洞察人心呢。”
柳樱见美人姐姐有心思打趣自己,稍稍安心,关切询问:“姐姐,究竟是不是三皇女找麻烦啊?”
平日里美人姐姐很少会这么瞻前顾后担忧不安,今天真是很奇怪。
“三皇女没有你想的这么笨,我只是经手一些棘手朝务而已。”岑栖迎上少女眉眼里的担忧,抬手轻捏住她脸颊软肉,转移话题,“我看你最近食量大增,脸蛋比过去还要圆润,莫非又胖了?”
“绝对没有,肯定是姐姐总捏我的脸才会变圆!”柳樱探手果断捂住自己的脸,很是坚定否认。
岑栖淡笑不语的收回手,淡然出声:“夜深了,睡吧。”
“哦,好。”柳樱困顿的应声。
不多时,营帐内恢复安静,岑栖亦明白不管如何忧虑,这场围猎已经开始,现下已经没有回旋余地。
还不如早些做好应对之策,否则真要让少女同一道殉葬,岑栖其实亦有些不舍。
毕竟养了好几年,就算是猫儿狗儿也会有几分情分。
岑栖心思纷杂时,耳旁忽地传来哼唧声响,明眸轻转,落向少女恬静睡容,暗想大抵这算是她最乖巧安分的时候了。
虽说岑栖不理解少女先前的荒唐反问,但是自己总归是不能留她独自受难。
明月轻移,光亮变化,灰蒙早间,云雾未消。
女帝营帐内森严肃静,三皇女奉上岑栖的奏折出声:“圣上,这是栖亲王的请愿。”
“胡闹,这等危险之事,栖亲王又是瘫痪之人,你怎能不劝?”女帝翻看奏折,眉眼轻转的看向三皇女,心间暗自意外,面上大怒姿态。
三皇女跪拜应声:“圣上息怒,栖亲王决意如此,而且臣安排详细护卫措施,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语落,营帐内稍稍落得安静,女帝见三皇女明显已经筹谋多时,沉声道:“围猎的王公贵族众多,必须要布局谨慎,才能不惹人疑虑。”
“圣上放心,臣绝对让她们百口莫辩!”
“好,你尽力去安排,另外让京都尉霍冀入帐听令。”
三皇女应声:“遵令!”
从营帐出来时,天色尚且灰蒙,三皇女看着霍冀进入营帐,心间有些多疑。
此次围猎的巡卫,主要是御和殿宫卫以及京都卫,其次是从兵营调集的骑兵和步兵。
为保密,假意营造谋反刺杀女帝的人马是由三皇女安排。
难道女帝信任不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远处朝霞染红天际,连同三皇女眉眼亦沾染暴戾。
山岭之中逐渐有号角声响,马蹄声阵阵,各队人马涉猎比拼。
众人席桌前酒水陈设,宫卫捷报频传,山风晃悠旌旗招展,柳樱看向榜单上遥遥领先数目的名目,惊叹道:“这七皇女虽然性子傲慢了些,不过真厉害。”
比赛这么激烈,幸好自己没有参加比试,否则就输惨咯。
岑栖视线落在紧随其后的排名人次,幽幽道:“是啊,七皇女箭术了得,你若非耍小聪明,岂能赢她猎物?”
语落,柳樱心惊的看向美人姐姐,犹豫道:“姐姐,消息真是灵通啊。”
“隐瞒不报,视为撒谎,看来回宫以后又得多给你备些笔墨纸张来抄经。”岑栖语气十分平淡,话语却毫不留情。
柳樱欲哭无泪的惨淡脸色,顿时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卖可怜的唤:“只是闹着玩而已。”
可恶,七皇女难不成偷偷告状了!
岑栖见少女仍旧没有半点知错迹象,无动于衷出声:“那你看见七皇女非但不行礼,反而言语争强,无视宫规礼制,难道也是玩闹?”
柳樱一听,心都凉了半截,美人姐姐这是在自己身上安了窃听器呀!
“我本来没想跟七皇女斗嘴,只是见她明明年长不了几岁,却一副心高气傲长辈姿态欺压十二皇女,所以才戏弄几句。”
“你倒是一门心思为了十二皇女,可七皇女跟三皇女关系向来密切,哪里用得着你来逞强?”
岑栖神情略显不悦的看向抱打不平的少女,碍于场所,只得沉沉出声:“你再敢还嘴,多罚三千遍华严经!”
这话一出,柳樱顿时蔫巴巴没了声,指腹揪着一旁的野餐,暗想七皇女真是太卑鄙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马蹄声近,七皇女手臂负伤而近,众人纷纷观望。
随之而来的三皇女和十二皇女亦连忙下马。
“圣上,十二皇妹错手伤了七皇妹,请您恕罪!”三皇女跪拜求情,十二皇女亦面色苍白的不敢言语。
女帝闻声,目光关切看向七皇女,并非要害,蹙眉出声:“狩猎场上难免意外,让太医立即诊治。”
“是!”七皇女被太医带去治伤。
三皇女和十二皇女列至一旁,柳樱远远看着十二皇女沮丧神情,亦跟着担忧,念叨:“十二皇女箭术很好,怎么会射中人呢?”
岑栖视线落向三皇女和十二皇女的箭筒,蹙眉道:“既然十二皇女都已承认误伤,你不许去掺和这件事。”
夕阳西下,昏黄暗淡,从营帐准备偷溜出去看十二皇女情况的柳樱,探手一撩开门帘,便看见赵晗。
“柳侍读,主子的吩咐,还请不要让你我为难。”赵晗提醒道。
柳樱见此,只得点头,安分退回营帐。
不多时,岑栖从外回到营帐,视线看向捧着小脸愁闷的少女出声:“方才已经探望七皇女,伤势无大碍,你不必担心十二皇女受牵连。”
“姐姐,十二皇女真的不会受罚吗?”
“七皇女主动说情,再来十二皇女年幼,女帝自然不会追究。”
柳樱见美人姐姐都这么说,只得倒着茶水奉上应:“姐姐,干嘛不让我出营帐?”
岑栖看向明知故问的少女,并未去接她的茶水出声:“因为你的眼睛里满是怀疑七皇女。”
语落,柳樱惊的连忙眨动眼睛,试探的说:“刚才可能眼睛不够真诚,姐姐再瞅瞅!”
岑栖被少女古怪动作逗的失笑,抬手接过茶水浅饮道:“七皇女虽然傲慢自负,但是她很重皇室情谊,所以绝非你想的那样。”
可柳樱真的很想找十二皇女探听真相,嘀咕道:“奇怪,那今日到底发生什么事呢?”
“你,可以去问十二皇女,兴许能解困惑。”
“刚才姐姐都不让我出营帐,我怎么去问?”
岑栖将茶水放回少女掌心,语重心长的出声:“既然知道我的心思,那你就好好听话,否则……”
“否则又加三千遍经书嘛,我知道。”柳樱接着话语,目光看向美人姐姐警惕模样,询问,“姐姐,觉得真相是什么?”
“事情的假象有时也是真相的一部分,你如果不想十二皇女为难,就别去问。”
“好吧。”
柳樱乖巧应声,心里却觉得连美人姐姐这么讳莫如深,反而确定其中真的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