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骄阳似火, 不遗余力的撒落京都每一寸屋院街道。
府令衙司右厅堂内,蓉亲王招待七皇女岑珀,感慨出声:“真没想到如今你都要入朝办事,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七皇女端起茶盏,很是尊敬道:“姨母太谦虚, 女皇常夸您宝刀不老,让我多跟着学习本领。”
蓉亲王闻声,面上轻笑, 试探说:“朝堂上的本领,姨母远不如圣上, 否则就不会安排你去栖亲王的左司负责京都西城治安。”
“您的话让外甥女有些听不明白?”
“朝堂上的事远比教授武艺更复杂, 你自己多上点心琢磨,不过务必要同栖亲王好生共事。”
七皇女见蓉亲王如此讳莫如深, 只得颔首应:“明白。”
虽说众人都道蓉亲王只会舞刀弄枪, 不理朝事人情关系。
但是七皇女却觉得那都是蓉亲王不屑于此。
最初接到诏令,自己还未曾深想。
可现下一经点拨, 七皇女亦察觉圣上让自己负责栖亲王治理辖区的治安,恐怕远不如此。
京都卫表面负责巡逻京都西城一带, 实际上也在监视栖亲王的举动。
七皇女虽不明白圣上为何如此秘密提防行事,但是亦不得不遵从圣令。
从右司告别的七皇女,而后迈步回到左司厢房设的西卫将府堂。
随行的京卫属官汇集, 参拜道:“参加七皇女。”
“诸位以后在衙司场所称西卫将,如有事宜, 随时通报, 若是卸职推责, 严惩不贷!”
“遵令!”
各人随即忙碌动作,七皇女闲散坐在堂内饮茶, 视线饶有兴致看向墙壁绘制的京都西城地形图纸。
仅仅三年时间,栖亲王就将原本较为贫瘠衰败的京都西城,改造成如今繁华的商城市集,每年缴纳的税银,更是增翻数倍。
如今是整个王朝经商中心之重,倒也难怪母皇会忌惮三分。
一门客从外捧着名册账目入内出声:“主子,这是如今一千五百名京都西卫的名册。”
七皇女回神,自顾放下茶盏,探手翻查名册,思索道:“京都卫是守卫天子脚下的精兵,传令往后京都西卫更应人人遵纪守法,如有违法,加倍处置!”
“主子,这会不会太严苛了些?”门客眼露难色,隐晦的上前提醒,“京都卫的出身大多是武将功勋之臣,这些人本就是京都大大小小贵族,若是得罪她们,以后不利于主子的升迁铺路。”
七皇女闻声,抬眸看向门客,眉头一皱,傲慢道:“圣上连十二王都能毫不留情的处置,难道本皇女还怕她们这些小小贵族?”
“是,奴这去招呼两位副将下令通告所有京都西卫!”
“不急,另外让京卫不得荒废武艺,本皇女每月要考核,副将亦要如此,如果不合格,降职处置。”
门客略微迟疑的出声:“主子,京都卫和副将军职的任命,历来都是由圣上倾点,只要不谋反大错,便是终身官职,这不太合适吧?”
七皇女合上名册,随手放置一旁应:“正是因此,她们才容易成为不思进取的酒囊饭袋,本皇女若查证属实,自会奏报圣上请示。”
语落,七皇女挥手示意动作,眉眼一闭,耳旁回响先前少女挑衅话语,暗想自己必定要做出一番动静好让她知晓自己的厉害!
而门客见此,便欲弯身退离,脚下动作轻微,生怕惊扰休息。
可门客还未行至数步,忽地七皇女睁眼,勾手道:“且慢,你过来。”
“主子,还有何吩咐?”门客忙弯身询问。
七皇女探手搭在门客肩旁,细声道:“你去给我查查栖亲王身旁那个、叫什么侍读的家世,越详细越好!”
“主子,那侍读姓柳名樱,年十七,其母是御史中丞柳蕴,她是柳府次女。”
“哎,你怎么知晓如此清楚?”
门客恭敬的笑应:“上回主子围猎比试输给柳侍读,奴便已经派人在调查背景来历。”
七皇女探手拍着门客的肩出声:“你事办的不错,但是要记清楚,上回本皇女是被她诈骗,可不是本领不如她!”
说起来上回比试,七皇女现在都能气的牙痒痒!
门客面色微变,连忙改口讨好应:“奴食言,主子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才故意让那小妮子侥幸获胜。”
话语说的七皇女稍微心情舒畅些许,眉眼显露傲气,思索出声:“另外,你让人去打听柳樱的喜好和日常动静,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既然大家都在衙司,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七皇女就不信找不到小妮子弱点把柄!
“主子,她是栖亲王的贴身侍读,而且颇得宠信,这不好吧?”
“本皇女让你小心打听,又不是要你去绑了她?”
门客见自己误会七皇女的心思,连忙点头称是。
七皇女没好气看着门客提醒道:“总之这事只管悄悄的干,若是办好了,重赏!”
“明白!”门客应声动作。
堂外光亮变化,衙司廊道各官员进进出出,左司堂内罚站的柳樱,更是众人观望目标。
一柱香,远比柳樱想象的还要长。
赵晗办事回衙司复命,视线瞥见堂内的柳樱,犹豫的迈步走近唤:“柳侍读,这又是怎么惹主子不高兴?”
柳樱一副冤枉模样,摇头无辜应:“我也不知道啊,好端端的就被罚站。”
“不妨仔细想想,主子向来不轻易罚人,对你更是偏袒。”赵晗提醒道。
因着有事,赵晗不敢耽搁,便入内汇报。
柳樱瞧着赵晗离去身影,思索不得,暗叹总不能真是因为自己提了几句年龄的锅吧?
眼看香柱总算要燃到尽头,柳樱抬动僵硬小腿,舒展筋骨。
两小吏上前,热切问候道:“柳侍读,不妨让小的们抬您去休息会吧?”
“别,你们两放过我吧,还是换个人巴结更有成效。”柳樱躲避的出声,心里实在别扭的很。
两小吏见此,只得规矩些许,请教道:“那您认为巴结谁比较好?”
柳樱被这么耿直的问题,差点弄的脑袋差点转不动,探手拍着两人脑门出声:“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两位能进衙司办差,这句话总能明白吧?”
语毕,柳樱快步跑离堂院进入廊道,生怕被两小吏追着不放。
待从堂外进堂内,柳樱见美人姐姐正与众官员商议事宜,顿时乖巧安静的很。
柳樱走至赵晗身旁,暗自观察,其中除却左司属官,还有不少是朝臣,好奇唤:“赵侍读,今天怎么突然开大会?”
“最近西北罕察族群兵团大举进犯边境,边境数州城百姓被烧杀劫掠,圣上紧急调令京都筹集粮草等送往西北救援。”赵晗低声应。
整个京都属西城一带最是富裕,栖亲王身为都城左府令,自然要承担不少国库压力。
柳樱闻声,于一旁帮忙沏茶,暗想美人姐姐看来又得熬夜加班了。
午后至黄昏,夜幕落下,朝臣属官告离。
烛火摇曳,赵晗收拾文书,眼神示意柳樱动作。
柳樱会意,上前奉茶出声:“天色这么晚,您再不回宫就要关闭宫门了。”
岑栖接过茶水,并未应答少女,而是转而对赵晗出声:“你派一宫奴回宫告知宋管事,今夜本王留宿衙司办事,不必牵挂担忧,好生打理西苑事宜。”
赵晗上前应:“是。”
语落,赵晗退离堂内办事,岑栖继续翻看文书,一时寂静无声。
柳樱被冷落一旁,满面不自在的紧,探手捧腹唤:“既然留宿衙司,那您总得用膳吃饭吧?”
“这种事赵晗自会去准备,就不劳你操心。”岑栖提笔不停应话。
眼见美人姐姐这么废寝忘食,柳樱哪好说自己想去吃饭呐,只得守在一旁磨墨添水。
戌时过后,夜色朦胧,繁星闪烁,衙司内渐而安静不少。
京都夜间繁华热闹,从府堂出来的七皇女打算带属下犒赏吃一顿。
没想却瞥见左司厅堂内烛火未灭,七皇女顿步问:“这么晚栖亲王怎么还没回宫?”
属官于一旁汇报:“回西卫将军,今日圣上急令蓉亲王和栖亲王筹集八百万两粮草和军需,而左府令栖亲王管辖的京都西城要筹集五百万两,恐怕必须时日紧赶。”
七皇女闻声,蹙眉叹:“前线战事紧急,本皇女竟然不知情。”
说罢,七皇女转身回到府堂,一众属官副将不知何意,茫然无措。
门客见状,连忙向众人解释道:“七皇女忧思国事,今夜不能同诸位畅饮,改日再会吧。”
“那下官等告辞。”众人陆续离开衙司。
夜深亥时,柳樱眼巴巴看着晚膳,结果美人姐姐却对此视而不见,真是个狠人!
赵晗当然看得出柳樱饥饿难耐的可怜模样,犹豫道:“主子,不如用膳吧?”
岑栖提笔沾墨,动作微顿的应:“不急,你先去休息,若有事,本王再唤。”
“那柳侍读?”赵晗顺势询问。
“她,暂时留下服侍,不得用膳,你顾好自己吧。”岑栖抬眸看向赵晗,眉眼略带警告意味的出声。
原本心生希望的柳樱,顿时眼眸黯淡无光。
“是。”而赵晗更是被看的心惊胆颤,视线躲避栖亲王淡漠眉眼,明显感觉自己的多管闲事越矩了。
看来栖亲王是有意处罚柳樱,自己多言无益啊。
眼见赵晗退出堂内,柳樱失去唯一的援手,只得忍痛不再去想美味可口的饭菜!
呜呜呜,这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折磨!
夜深人静,左厅堂内烛火未灭,西卫将府堂内,七皇女吃着简便饭菜询问:“栖亲王,还没休息?”
门客于一旁执筷布菜应:“是。”
“栖亲王如此尽心国事,本皇女却无处施展,真是令人羞愧。”七皇女饮着酒水沉闷道。
“主子一片光明赤诚之心,就足以让圣上欣慰,切莫自谦啊。”门客耐心安抚。
七皇女眉头舒展些许,摇头饮酒,叹道:“罕察族群在北漠骄横,其实本皇女更想去边境带兵打仗,可母皇定然是不会允许。”
门客提起酒盏倒酒应:“主子有鸿鹄之志,将来必能实现,不过如今要先将京都西卫调领得当做出一番成效。”
“说的是,你总能给本皇女劝说宽慰喜话。”
“其实奴还有关于那柳侍读的好事,兴许能让主子心情愉悦。”
七皇女看向门客,小声问:“莫非这么快就打听到那小妮子的把柄?”
“现下还没有,不过今日您告离栖亲王,那柳樱就被公然罚站。”门客汇报道。
“罚站,这算什么处罚?”七皇女兴致不高的应。
门客解释道:“主子有所不知,根据奴的打听,栖亲王从来没有处罚柳樱,今日您一来就是头一回。”
语落,七皇女陷入思索当中,指腹转悠酒盏,仰头饮尽道:“你的意思是栖亲王知晓小妮子对本皇女戏弄不敬,所以才当众处罚。”
“主子,所言极是。”门客添着酒水应声。
七皇女见此,眼露笑意说:“既然小妮子遭受处罚丢人现眼,栖亲王如此给面子,那本皇女就不跟她计较。”
夜色深处,残月静悬,衙司内悄然无声时,柳樱已经饿的六神无主。
岑栖停笔,目光看向魂不附体的少女,出声:“用膳吧。”
“是。”柳樱闻声,连忙于一旁推动坐轮服侍用膳。
“你,也坐下吃吧。”
“什么?”
正执筷布菜的柳樱,茫然的眨动眼睛,还以为自己饿的出现幻听。
岑栖无奈出声:“你难道不饿?”
“我饿!”柳樱连忙不客气的就坐,执筷夹起肉丸塞进嘴里咀嚼,齿间香油弥漫,满足道,“真是差一点就被姐姐饿死了!”
“你知道今日我为何处罚你吗?”
“因为我不该说姐姐年龄的问题?”
岑栖手握瓷勺喝着参汤,摇头应:“错,你错在不该戏弄顶撞七皇女。”
柳樱眼露震惊出声:“姐姐,怎么会知道?”
明明白日里七皇女谈话时,她没有提过自己半句啊?!
“关于你的一切,我自然都清楚明白,所以才想处罚让你长记性。”
“好吧,以后我远远看见七皇女撒腿就跑。”
岑栖闻声轻笑,视线落在少女认怂面容,欣然应:“你若能这样,最好不过。”
本来柳樱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美人姐姐竟当真了!
“姐姐,七皇女有这么厉害吗?”柳樱以前从来没有收到如此郑重的警告。
明明七皇女看起来就像是地主家的傻丫头,虽然性情骄傲自大,但是看起来并不坏。
而且十二皇女亦曾说过七皇女其实人不错,就是有些过于自视甚高。
“又错了,真正厉害的人,并不是七皇女,而是她背后的圣上。”岑栖执筷夹起藕片给偏食的少女,言语提醒。
“这跟女帝有什么关系?”柳樱不太喜欢吃藕,可是又不好拒绝美人姐姐,以免触发其它处罚方式,只得扒拉进嘴里,通通暴风式吸入!
岑栖神情凝重,思索道:“圣上让七皇女管理京都西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监视我。”
“咳咳、咳,不会吧!”柳樱险些被呛死,小脸通红的端起茶水灌下,满面不可思议。
七皇女那性子实在看不出有这等城府啊!
“你,很了解七皇女吗?”
“还行吧,七皇女一看就有点二愣子,虽然武功射箭不错,但是不像有心机的样子啊?”
岑栖听着少女的形容,好似有些耳熟的紧,秀眸打量着她,打趣道:“你这是以己度人,还是五十步笑百步?”
“那当然是……!”柳樱话还没说完,才迟钝发现美人姐姐似乎在调侃自己跟七皇女一样是个二愣子?!
柳樱眼露怨念,不敢回嘴,只得埋头扒拉米饭应:“姐姐就知笑话我不说了。”
“我不是笑话你,其实也觉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岑栖收敛神情解释。
女帝选择七皇女来衙司,而不是五皇女,大抵就有麻痹大意的心思。
众皇女里七皇女是心思相对敞亮的性情,而且又自幼跟蓉亲王交好,很显然是亲王党之中最不受防备的皇女。
柳樱闻声,眼眸微亮的唤:“真的?”
“当然,只不过现在是女帝心存怀疑,所以你不许再跟七皇女有任何冲突,否则可能会带来致命麻烦。”
“好的,姐姐放心吧!”
柳樱本来只是想戏弄七皇女而已,现下听美人姐姐这么分析,自是不敢再玩闹。
岑栖见少女应承的认真,便没有再追究,执筷欲进食,没想碗碟忽地出现炖烂的排骨。
“姐姐太瘦了,多吃肉,才会更漂亮!”柳樱脸颊鼓鼓的弯眉说道。
对于少女奇奇怪怪的言语,岑栖如今早已是见怪不怪,自然亦懒得同她理论。
待用膳过后,岑栖喝着茶水,视线瞥见少女身侧佩戴的彩带,思索出声:“下月乞巧节临近,怎么没见你忙活编织彩结?”
柳樱吃撑的散步消食,转身看向悠闲落座品茶的美人姐姐,装傻应:“哎呀,最近太忙了。”
“那你还不抓紧时日?”
“姐姐除了彩结,难道就不想要别的礼物吗?”
虽然这几年柳樱编织彩结的样式五花八门,但总归都是彩结一类,真是没有惊喜啊。
岑栖抬眸看向古灵精怪的少女,墨眸含笑的应:“当然可以,不过以你如今的月俸,莫非还能送什么别出心裁的礼物?”
“姐姐,咱不一定要有钱才能送特别的礼啊。”
“说的也是,那我就期待你的礼物,不过方才我险些忘记,三年前曾罚你三千两,所以现下的你是身无分文。”
柳樱傻眼的瞧着美人姐姐淡雅从容姿态,顿时后悔主动提及送礼的事!
美人姐姐连过节都不给自己发工资,竟然还想让自己送礼,真是资本家都得向她学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