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戌时夜禁, 宫人不得出房门,整个宫院内已然不见多少节日气氛。
柳樱从被褥爬出身,更换寻常宫人衣物, 探手抱起包裹,蹑手蹑脚的行进到从小窗。
从窗户爬出的柳樱, 脑袋左右张望,熟门熟路往西苑后院行进,身影消失暗夜。
因着宫宴, 各宫院都很是冷清,更别提宫道巡逻宫卫, 大多调去桂园。
明月清风, 金桂飘香,彩灯悬挂, 酒水陈列, 岑栖却没有多少节日心思。
往年都是带着少女一道赴宴,岑栖反倒有些不大习惯, 耳旁没有少女嗫嚅轻快声响。
席桌之上的佳肴大多未曾触碰,岑栖视线落在螃蟹, 想起少女因不太会吃螃蟹,总是意犹未尽的哀怨念叨不停。
明月皎皎,清风徐徐而来, 对于旁人而言,大抵正是舒适宜人。
可岑栖却觉得有些微凉, 探手饮着酒水, 心间想起先前轻抱少女时的燥热, 不由得呼出短气。
原本以为跟少女的婚事,只是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 岑栖心里更是对此坦荡如砥。
可回想少女撒娇耳热模样,更别提她那无法掩饰扑通的心跳声,岑栖突然觉得兴许跟少女联姻会给自己带来全然不同的体验。
这是一种岑栖过往从未有过的感受,好似少女在自己心间储存膨胀的热量,通达四肢百骸,无处遁形。
虽然陌生,但是岑栖并不讨厌,甚至觉得新奇有趣。
岑栖指腹摇晃酒盏,眉目显露少见的愉悦,视线落向御赐的宫饼,念及少女先前贪吃模样,低声:“待会命人把宫饼一并带回去吧。”
“是。”赵晗不解其意的应声。
宫宴声乐不停,岑栖收敛心思,视线巡视众人。
今年的宫宴相较往年冷清不少,西北战事,仿制铜钱大案,朝臣牵连处死,人心惶惶,连带面上笑意都要看女帝的面色。
皇女之中只有五皇女和七皇女以及六皇女赴宴,郡王们更是多被削爵夺地,曾经近百余名的王侯,如今只剩不到十余位。
当初女帝封赏的十二王,可谓是心腹,如今都能灭族处置。
对于其它的郡王,更是不会手下留情,所以剩下的大多是面面相觑,担惊受怕。
这些人当年获赏时,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如今危险处境。
那登基时出手阔绰的女帝,竟然会连本带利的抄家封产。
岑栖对此,自然是选择冷眼旁观,更乐意见女帝自以为大权在握而忘记危机。
这些王侯多是功勋贵族之后,亦是当初追随支持女帝的力量。
如今外敌当前,女帝的举动无疑是自断其臂,王朝内部动荡,一定会是隐患。
“十二皇女怎么没来赴宴?”女帝饮着酒,眼见零星皇女,颇为冷清,蹙眉道。
侍官上前应:“圣上,十二皇女病了。”
女帝眼露忧心,自顾倒酒,想当初自己的八个皇女接连祝贺,如今却是形单影只,实在令人唏嘘。
众大臣见女帝神情哀戚,亦谨慎收拾面上笑意。
岑栖目光落向女帝鬓角霜白,哪怕曾是夺位的胜利者,亦逃不过光阴衰败。
更别提亲眼目睹自己的皇女们内斗,这无疑是最好的报复。
烟花绽放之时,众人目光巡视夜空的璀璨光彩。
偌大的宫廷内亦浮现光亮,而宫道中的柳樱和十二皇女汇合,偏头望向绚烂烟火,禁不住叹道:“好漂亮啊。”
“是啊,以后恐怕就再也看不见如此盛大烟火。”十二皇女岑芯仰头感慨应声。
相比之下,俞翠冷静的很,目光看向横插一脚的柳樱,很是不客气凑近,小声道:“你为什么要跟着十二皇女出宫?”
柳樱偏头看向俞翠眼眸里的不满出声:“奇怪,我为什么不能一块?”
“你如今都要是栖亲王的侧王妃,只要说一句就可出宫,何必偷偷摸摸?”
“我还不是怕你拐骗十二皇女!”
俞翠一听,很是不屑,奈何十二皇女在场,只得咬牙应:“呵,大家都一样,别装白莲花!”
说罢,俞翠走近十二皇女,一改面色的出声:“烟花表示宫宴即将结束,很快进宫里表演的人也要离开,我们赶紧一块出宫门!”
“好。”十二皇女目光看向这座恢宏宫廷,而后毫不留念的迈步离开。
三人爬进出宫队伍的大木箱,而后摇晃出宫门。
柳樱被挤骨头散架,探手悄悄推开箱子,张望不断远去的宫门,出声:“我还以为你有让我们大摇大摆出去的法子呢?”
俞翠有意挤在一旁,自信道:“我要是一个人当然可以大摇大摆出宫,原本按计划两人还挺宽敞,是你太多余。”
“哎,你怎么不说是你太胖了呢?”柳樱看着俞翠快要压过来,连忙抬手推搡出声。
“你瘦,那你怎么还推我?”俞翠不服道,故意挤向柳樱施压。
十二皇女抱膝的看向两人不合,连忙劝道:“嘘,俞翠你就往我这边靠吧,柳樱她真没有多少地方了。”
语落,俞翠才停了挤兑,眼眸轻转,整个人顺势贴向十二皇女,贴耳念叨:“我就知道十二皇女还是最在意我!”
十二皇女不好意思的面热,稍稍侧头应:“俞翠,别、碰耳朵,很奇怪。”
此时的柳樱仿佛是个局外人,两眼满是大大的问号?!
“你干嘛骚扰十二皇女?”柳樱探手扯住俞翠动作出声。
俞翠皱眉,眼眸满是怒意的看向打扰好事的柳樱出声:“谁说这是骚扰,你分明就是嫉妒!”
说罢,俞翠抬手拍开柳樱的手。
这一拍的力道不轻,柳樱整个手背都疼得厉害,诧异道:“哎呀,你真下死手啊?”
“你再打扰好事,我就把你扔出马车!”
“好啊,你以为我想跟你待在一个箱子!”
十二皇女头疼的捂住耳朵,出声:“别吵了,我们先出箱子吧?”
三人这才从箱子里探出身,俞翠先行跳下,而后探手伸向十二皇女。
十二皇女搭着手离开箱子,柳樱最后一个出木箱,视线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暗想俞翠真是比以前还要蛮横!
三人行进在都城街道,中秋节日夜市里十分热闹,俞翠跟柳樱却面色臭的难堪。
十二皇女见此,一手拉着一人,迈步穿过街道,真挚的出声:“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别生气,好吗?”
柳樱展示自己手背应:“我也不想生气,可是你看,俞翠打人太疼。”
俞翠不服气道:“我根本没使多大力气,你自己细皮嫩肉怪谁?”
十二皇女视线落下柳樱的手背,她肌肤本就娇嫩,因而确实突兀的很,蹙眉出声:“要不我给你揉揉吧?”
“算了,其实没什么事。”柳樱不想让十二皇女为难,只得应。
俞翠见此却更是不服,碎碎念叨:“我要带十二、岑芯去一个好地方,你不要跟着!”
宫门之外,称呼得改,刚才俞翠差点就忘记了。
“别去,我就不信俞翠能带你去什么好地方。”柳樱连忙阻拦的对十二皇女说。
十二皇女迟疑的看着两人,而后对俞翠说:“我们三人一块出来,你落下柳樱一个人,多不好啊,如果她不去,我也不去。”
本来今晚就不只是出宫玩,所以十二皇女还是更偏向柳樱。
俞翠见状,面色更是糟糕,却只得隐忍的应:“行,我带她一块就是了。”
这个柳樱,真是碍眼!
三人从都城街道行进,很快消失拥挤人潮。
灯火阑珊处,画面朦胧,转而变化成微弱宫灯摇曳的寂静殿内。
西苑宫奴跪伏在外殿,而内殿矮榻上的岑栖,指腹拨弄念珠,神情隐于灯火昏暗处,出声:“还没找到柳樱?”
赵晗摇头应:“回主子,西苑上下都找遍,并不见柳姑娘人影。”
宋管事于一旁蹙眉道:“主子,柳姑娘会不会私自跑出西苑了?”
这小姑娘一向是不听话的很。
闻声,岑栖拨弄念珠动作停顿,峨眉微蹙道:“赵晗,立即派人去淑德宫探探情况。”
“是。”赵晗随即起身欲动作。
岑栖忽地又出声:“记住,绝对不得透露柳樱失踪的事。”
赵晗与宋管事一道应声:“遵令。”
待脚步声远,宋管事上前奉查迟疑道:“主子,外面跪着宫奴实属无辜,不如让她们回去休息吧?”
语落,岑栖阴冷抬眸看向宋管事出声:“其余人可以回去休息,值日看守者疏忽失职,当依法处置。”
宋管事见状,连忙避讳目光,跪在一旁应:“老奴今夜留守西苑却未能察觉异样,请处罚。”
岑栖拨动念珠不语,徒留碰撞声响,闭眸沉声道:“本王要处置的是犯事宫奴,宋管事起来吧。”
“谢主子。”宋管事缓缓起身,暗想从未见过栖亲王露出如此骇人神情。
这下宋管事亦不敢贸然出声,只得去处置宫奴。
深夜里宫道行进的赵晗来到淑德宫,表面以送礼为由,实则存打探之心。
“赵侍读,婧妃娘娘入睡,不便见客。”淑德宫的郑管事出声。
赵晗目光看向淑德宫宫院各处亮起的灯光,分明不似入夜歇息的迹象,缓声应:“那就不打扰,这些宫饼和螃蟹是主子托付送达,还请管事收下吧。”
郑管事示意宫奴接受,谨慎道:“多谢栖亲王美意。”
话语客套三两句,从淑德宫离开的赵晗,隐隐感觉大事不妙!
从外回到西苑内殿,赵晗都不敢直言心中猜测,只得应:“回主子,淑德宫管事说婧妃入睡,所以奴未能见到婧妃娘娘。”
岑栖睁开眉眼看向赵晗,审视道:“淑德宫没有一点异样吗?”
赵晗迟疑摇头应:“没有。”
语落,殿内寂静无声,灯火摇晃变动,光影微妙变化。
“你去把柳樱盛放罚抄诗经的匣子取来。”
“是。”
赵晗从捧住厚重的匣子放置矮桌,岑栖打开查看,入目便有一封书信。
岑栖探手取出信封,展开观阅,秀美眉目渐而凝重,连带周身亦渐而冷冽!
“赵晗,你立即去向宫门查询,今夜可有人执西苑令牌出宫!”
“遵令!”
宋管事看着赵晗离去,方才上前道:“主子,柳樱太不像话,私自出宫,这要是传出去,恐怕婚事都要作废。”
“此事严禁泄密,出去!”岑栖冷声道。
“是。”宋管事悻悻弯身退离内殿。
待内殿里只剩下岑栖一人时,手中褶皱的信纸重新展开,岑栖看向纸张熟悉的字迹,满眼仍是匪夷所思!
[姐姐,请您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这纯属是无奈之举。]
[成婚,并非我所愿,可我又不能让姐姐违背圣命,只能自己逃婚承担罪责。]
字迹变化时,仿佛少女的声音浮现耳旁,岑栖眉目显露不解,低声道:“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承受抗旨后果吗?”
[我知道姐姐会担心会生气,更会不理解,但是总有一天,我会努力靠自己生活证明一切。]
[至于那些欠款,我以后会挣钱还给姐姐,这样姐姐就不会觉得成婚是我最好且唯一的选择,而且姐姐也不会再笑话我白吃白喝。]
岑栖没有想到少女看着软绵乖顺,实则性子比自己想的还要固执要强。
“竟然以这种理由逃婚出宫,你简直是胡闹。”岑栖对着信纸,摇头叹道。
可偏生这会少女已经不在眼前,多说无益。
岑栖看着厚厚一沓信,更是无奈。
从来没见离别信会写这么多,岑栖刚想去看其它信,没想赵晗已经匆匆回来。
“主子,今夜没有人用西苑令牌出宫。”
“什么?”岑栖暗自压下信,蹙眉不解。
如果不是靠令牌出宫,那少女多半是有其它内应!
赵晗亦明白事情恐怕是瞒不了多久。
岑栖指尖微紧的握住信纸出声:“今夜柳樱失踪的事,任何人不得透露半句,违者处死!”
本以为少女是因为逞强置气出宫。
可现下岑栖更怀疑少女恐怕是与人私奔!
赵晗面露畏惧的应:“遵令。”
深夜里宫廷之中多番变故,而此时的在仙贵赌坊里的柳樱,则完全没想到,俞翠竟然会跟仙贵赌坊有关系!
十二皇女在楼上俯瞰这些赌客,偏头看向俞翠,疑惑问:“这么大的赌坊是你负责?”
“那当然,我现在是为二皇女办事,还是跟前的大红人,才能自由出入皇宫。”俞翠得意应声。
“你怎么又变成二皇女的人?”柳樱震惊的看着俞翠,暗想那她背后的二皇女,该不会真跟仿制铜钱案有关系吧?
俞翠安排吃喝上菜,执筷给十二皇女布菜应:“怎么,你羡慕吧?”
“我才不羡慕你。”柳樱一脸鄙夷的应道,视线忽地瞥见俞翠右手断了一根位置,意外道,“哎,你的手指怎么了?”
语落,俞翠面色微变,十二皇女亦是如此,低声道:“这都是我的错。”
俞翠连忙应:“没关系,为了你,我不后悔!”
这奇怪的氛围,让柳樱有种自己好像真是多余的感觉?
“你们两打什么哑迷啊?”柳樱挠头不解问。
“她的手指是当年被母妃威胁弄断。”十二皇女出声解释。
柳樱震惊的连夹菜的筷子都险些握不住了!
淑德宫的婧妃信的是哪门子道啊?
这么狠!
俞翠见柳樱惊的没了声,更是傲气道:“我为了十二皇女付出代价超出你的想象。”
柳樱见此,没好说你也是个狠人!
竟然被婧妃这么威胁,还敢私下不怀好意的接近十二皇女,真是绝了。
十二皇女面色愧疚道:“俞翠,这些年真是谢谢你。”
“没关系,我们两又不比某些人,只要你想,我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俞翠探手握住十二皇女的手,趁机刷好感度道。
柳樱听的恨不得堵住自己耳朵,执筷扒拉米饭,以免影响胃口!
十二皇女面色迟疑,犹豫道:“那你要跟我们一块离开都城吗?”
“为什么要离开都城?”
“因为我不想待在皇宫,也不想做十二皇女,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这话一出,俞翠顿时变了面色,真是没想到十二皇女脑子进水!
荣华富贵不要,竟然要当平头百姓,她不是疯了吧!
柳樱见机道:“怎么,你舍不得这么大的赌坊嘛?”
俞翠回声应:“我当然舍得!”
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么多年的心思,绝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或许十二皇女就是一时兴起呢!
柳樱见状,只得停了声,暗想难道俞翠真改邪归正啦?
夜幕深深,三人留宿仙贵赌坊,等待天明出发离开都城。
只是天光微明时,没想京都卫却在严查城门,俞翠心间暗喜道:“看来我们得先躲一阵子。”
说罢,俞翠拉着十二皇女匆匆离开。
柳樱佩戴斗笠跟着行进街道,完全没想到,逃跑第一步,竟然连都城都出不了!
美人姐姐不会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吧!
忽地马蹄声响,柳樱悄悄探目观看,没想却看见赵晗等人,当即低头。
待车马缓缓行驶而过,京都卫随从护卫,帘布轻晃,美人姐姐从眼前而过。
柳樱瞅着马车行进方向,明显是要去府令衙司,这情况不像抓人,倒像是如常上班啊?!
那城门的京都卫,到底在抓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