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过, 秋意更浓,寒露霜降,更是萧瑟时节。
刚过四更, 天色朦胧灰暗,雾气腾腾, 冷意袭人。
宫廷之中的宫奴都已更换秋冬厚重衣物。
西苑殿内的炭火早早添设,飞鸟盘旋落入窗台,岑栖取出信纸观阅。
待信纸焚烧于香炉时, 淡雾缭绕散去,岑栖掌心捧住手炉, 全然没有想到少女一走, 竟然就此全无音信。
原本岑栖以为少女过不下去宫外的苦日子,她自然会乖乖露面。
可时日拖的越长, 便意味少女的出逃计划并非一时兴起, 而是有周密计划。
而且少女背后可能还有其它的人,否则不至于消失般的失去踪迹。
仙贵赌坊, 是二皇女的地盘。
兴许少女亦跟二皇女有牵扯,岑栖的耐心不免消耗殆尽。
对于岑栖而言, 二皇女犹如一条伺机窥视的毒蛇,如果因为少女而暴露自己,放弃无疑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赵晗入内服侍早膳, 碗碟声轻响,岑栖回神, 浅尝羹汤, 询问:“你派人去淑德宫拜访婧妃, 可曾察觉十二皇女的端倪?”
“婧妃娘娘说十二皇女染病不便见风,这月里据说就连太学院都没有去过一回。”赵晗于一旁应声。
“你让人立即停止搜寻柳樱的一切动作吧。”岑栖闻声, 蹙眉说道。
既然少女已经跟十二皇女私奔离开京都,再多派人查找,只是大海捞针。
更何况现在对于岑栖的情况并不妙,太过急切寻人,恐怕只会暴露出自己的势力。
还不如腾出手来及早准备二皇女的阴谋毒计。
“遵令。”赵晗一听,面色有些意外,隐隐感觉栖亲王已经要放弃柳樱。
这,可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晚秋时寒,秋雨绵绵之际,一路赶至虎关镇的三人,勉强算是寻到歇脚处。
十二皇女在镇上购买一处院落,柳樱帮忙添置用具。
俞翠看着十二皇女一副真要安定下来的模样,只得殷勤出声:“我还有生意去商谈,待会买些吃食回来,你先休息吧。”
“好,你注意小心。”十二皇女应道。
眼见俞翠离开院门,柳樱瘫坐在一旁躺椅,好奇出声:“她所说的生意不会是想在这里开赌坊吧?”
十二皇女探手沏茶应:“我也不知道,俞翠做事有些神秘,她带的那些人更是如此。”
茶水倒落,柳樱见十二皇女动作生疏,明显没干过劳务,只得坐起身道:“我来泡茶给你吧。”
“好,谢谢。”十二皇女摸着自己微烫的手,腼腆道
说罢,柳樱利索的浸润茶具,泡茶倒茶一气呵成,递近出声:“你以前没做过,现在凡事都要自己,真的能适应吗?”
十二皇女接过茶水浅饮,颔首郑重道:“我可以的。”
“其实不止俞翠困惑,我也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如此坚定要离开皇宫?”柳樱的印象里,十二皇女非常孝敬她的母妃,现下不告而别,一定是发生不得了的事。
“因为我不能接受母妃和皇姐害人,可是我又没办法阻止她们,所以才只能逃离。”十二皇女眼露哀伤模样,简直我见犹怜。
柳樱一听,心想这里面看来有大瓜呀!
“你母妃和三皇女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其实上回围猎七皇姐的误伤,并非意外,我亲眼看见三皇姐要射杀七皇姐,虽然及时阻止,却还是让七皇姐受了伤。”
十二皇女眼露愧疚自责,目光看向柳樱出声:“我不敢声张,只能顶替罪名,你觉得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柳樱神情复杂的出声:“这不怪你,一个是你亲姐,另一个也是你姐,真是很难抉择。”
难怪自从围猎之后,十二皇女整个性情变得更加沉闷寡言,原来碰上这档子事。
“我试图劝三皇姐,可是并没有用,母妃还责令我不许声张。”十二皇女眼露难过,掌心捧住茶盏,眉头低垂,满是落寞,“母妃她一直都很防备接近我的人,俞翠就是因此才断了手指,所以我每回去西苑都不敢说找你,只提拜访堂姐。”
这些年十二皇女只有柳樱和俞翠两个朋友,心里更是舍不得她们受到任何伤害。
柳樱心间难掩震撼,从衣袖里取出手帕,递近道:“想哭就哭吧,你自由了。”
现在了解十二皇女的艰难处境,柳樱真是很难想象她怎么能熬这么多年。
如果是自己。恐怕早就准备逃离宫廷不可。
十二皇女接过手帕擦拭眼泪,感激道:“谢谢你能陪我出宫。”
“大家是好朋友,别客气嘛。”柳樱应声。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十二面露迟疑道。
柳樱不解的问:“什么?”
十二皇女秀美面容,泪痕未干,明眸波光潋滟,楚楚可人,略带羞涩应:“俞翠她向我表露心意,可我不知如何抉择,你与堂姐恩爱多年,想来应当比我思量周全吧?”
这话说的柳樱整个人云里雾里!
自己怎么不知道自己跟美人姐姐恩爱多年?!
另外,俞翠那家伙竟然向十二皇女告白,自己竟然没感觉出来!
柳樱缓和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想,询问:“那你、你喜欢俞翠吗?”
讲道理,柳樱真心觉得俞翠不是个值得信任托付的人。
十二皇女面热的拧着手帕,迟疑应:“我也不知道,只是俞翠待我向来热情,而且她确实对我很好,这一路上护我周全,我很感激她的陪伴。”
柳樱一听,心想十二皇女有点耳根子太软,连忙出声:“感激,可不是喜欢,你别搞错了呀!”
“那我怎么回报俞翠的心意呢?”
“感激回报的方式有很多啊,比如钱财之类,更何况朋友的帮助,一般都是以后互帮互助,有来有往嘛。”
十二皇女很珍惜自己的朋友,才迟迟做不出决定应:“但是我如果回拒俞翠的告白,她一定会很伤心难过。”
柳樱见十二皇女迟疑态度,好似竟然真打算以感谢的方式答应俞翠告白,心梗道:“我觉得吧,如果你真的喜欢俞翠,可以考虑答应,但如果只是感谢好意,这真的不行。”
反正柳樱的脑袋里没有这么复杂,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怎么都不可能勉强喜欢。
十二皇女闻声,仍旧没能做出抉择,微叹苦恼道:“我以前从未喜欢过人,哪里知晓喜欢的感觉?”
“我知道啊。”柳樱回想自己看过的电视剧或是网文情节,“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的心跳就会扑通跳的很快,而且每时每刻都会想见她,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跟别人一块会心里难受,嫉妒!”
“你,好厉害啊!”十二皇女仰慕般的出声。
柳樱被说的怪不好意思,挠头抓耳应:“一般般啦。”
反正都是从电视机看到的情节,应该大差不差吧。
十二皇女好奇问:“那你这么多天不见堂姐,会偷偷想她吗?”
柳樱一愣,迟疑的应:“还好吧。”
难得离开美人姐姐这么久,柳樱心里其实主要是兴奋居多!
现在柳樱被突然一问,反倒是有点想美人姐姐的近况如何。
“还好,是想还是不想啊?”十二皇女不解道。
柳樱窘迫的看着眼前理直气壮询问的好学生,只得硬着头皮应:“想,当然是想的吧。”
十二皇女面露微笑念叨:“那你看见堂姐也会心跳加快吗?”
语落,柳樱没出息的回想起自己装病拥抱时的异常心跳,眼眸躲闪的应:“我、我有点困了,睡觉!”
那只是意外而已,应该不会是喜欢吧!
十二皇女见柳樱躺在躺椅装睡不说,很是困惑她的反应。
午后俞翠提着食盒回院,三人坐在桌旁用饭,柳樱才迟钝的发现气氛确实有些诡异。
柳樱执筷想夹鸡腿,没想俞翠下手极快,迅速夹起鸡腿放置十二碗碟,热情道:“这是我从酒楼买的烧鸡,你尝尝。”
十二皇女面热的应:“谢谢,不过我自己会夹,你也吃些吧。”
俞翠却没有停止布菜,暧昧出声:“你是尊贵的皇女,我怎么能让你跟着吃苦呢。”
柳樱有些看不下去出声:“岑芯她都说要做普通人,你就别总念皇女身份,再说,她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啊。”
俞翠见被拆台,心间忍不住回怼道:“你既没出钱也没出力,我能留你吃饭就不错,难道非要我把你赶出去?”
十二皇女见俞翠对柳樱如此刻薄,连忙劝道:“俞翠你别这样,先前买院子银票数目太大,还是柳樱她给我银锭。”
“难道我就没出钱出力?”俞翠气的放下木筷,决定要把柳樱给赶离十二皇女身侧,否则自己根本不可能得手,“我看你就是偏袒柳樱,对吗?”
这话说的十二皇女完全不知俞翠为何会如此想,出声:“我把你们都当做我的好朋友,怎么会偏袒呢?”
俞翠见十二皇女这么说,偏头看向柳樱挑衅出声:“那你怎么不告诉她,我们已经私定终身?”
“我可从来没听说十二皇女答应你的告白啊。”柳樱无语的看向不要脸的俞翠,心想十二皇女都没答应,她竟然就开始散播谣言!
十二皇女亦迟疑的应:“俞翠,这事我真的还没有想好,你别着急,好吗?”
本想逼迫十二皇女心软答应告白,没想到她竟然当着柳樱的面拒绝自己,俞翠气的面色铁青,只得愤愤回自己侧院!
眼见俞翠饭都不吃的离开,十二皇女更是纠结,担忧道:“这下怎么办?”
柳樱执筷夹着煎蛋应:“你可别因为她一生气就心软,俞翠心思多着呢,肯定会没事。”
现在好不容易耳根平静,柳樱巴不得俞翠多安分几天。
秋冬之际,天色暗的早,柳樱在厨房生火烧水,好准备洗漱。
俞翠从外进入,提着水桶走近,出声:“我现在把十二皇女的好感度刷到93%,她明明已经爱上我,你为什么还要阻止?”
柳樱偏头看向俞翠,有些好笑道:“不可能,十二皇女对你只是感激而已,你的数值有问题吧。”
俞翠不服问:“那你的数值多少?”
“现在才70%呢。”柳樱掌心折断木枝,困惑的问看着俞翠,“哎,你怎么知道它是好感度,而不是进度或者其它意思?”
这话问的俞翠陷入沉默,可是想到自己数值比柳樱高那么多,十二皇女仍旧没有答应告白,心里忍不住烦闷。
“如果不是好感度,那我们的数值为什么会不一样?”俞翠探究道。
柳樱摇头,视线看着俞翠满面都是的心眼,忍不住出声:“其实十二皇女真不是女主,你别骗她感情。”
俞翠一脸不屑道:“你休想蒙我,十二皇女肯定是女主,否则我们的任务就不会是她,而且每次数值变化都是因为她,难道还会有别人?”
整个皇宫里只有十二皇女会触发俞翠的系统任务,所以猜想柳樱的应该也是一样。
而柳樱见俞翠这么一说,心里突然有些迟疑,自己的系统任务好像确实都是十二皇女?!
俞翠见柳樱没了声,傲气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你身为栖亲王准侧妃却要私逃跟着十二皇女,如果她不是女主,怎么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柳樱犹如当头一棒,整个人有点懵,目光看向精明狡猾的俞翠,出声:“你说的有道理啊!”
小说女主一心要出宫,美人姐姐虽然以前答应自己,但是却没有非常强烈的念想。
小说女主痴情人渣,美人姐姐虽然曾经有过人渣恋情,但是好像没多大影响。
最重要的是小说女主柔弱小白花,可柳樱这些年的相处,美人姐姐除却身体病弱,但是一点都不小白花。
相反,美人姐姐甚至惩罚心思多的让自己防不胜防。
俞翠一脸嫌弃的看着柳樱,威胁道:“你还装呢,我都知道你是二皇女的探子,想来栖亲王还不知道吧?”
柳樱意外俞翠的话,出声问:“什么,你说我是二皇女的人?”
二皇女,难道就是当年绑架自己的坏蛋!
“现下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总之我要得到十二皇女的信任,你如果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就别打扰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究竟是想干什么?”
柳樱感觉俞翠的目标绝对不简单,更是担心她伤害十二皇女。
俞翠冷笑道:“虎关镇是京都的防御关卡,西北又战线僵持不下,我可是有二皇女的重要任务,你最好安分守己,否则别怪我趁机弄死你!”
说罢,俞翠不愿再浪费口舌。
柳樱侧脸映衬火光,眉眼显露意外,暗想小说里提到战争,最丢人的就是京都沦陷!
自己的同桌因此而骂骂咧咧的数落女主的初恋人渣三百遍都不止!
战火纷飞,女主的初恋人渣抛弃背叛,并且危难之时把她献给敌国,从此留下终身阴影!
猛然惊醒的柳樱,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认错女主!
俞翠简直就是妥妥的女主初恋人渣设定嘛!
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柳樱,突然感觉危机四伏。
虎关镇可能就是攻破京都的最后防线,那岂不是战火马上要烧到自己眼前!
救命,现在打119,还来得及嘛!
秋夜寒风萧瑟,京都繁华依旧,朝堂却是风雨欲来。
御和殿内百官跪伏,女帝勃然大怒,训斥:“蓉亲王你的大将竟然捆绑监军大臣,胆敢不实施进攻,难道是要造反!”
蓉亲王跪伏一旁应:“圣上息怒,前线军情不明,将领之间通信不便,监军大臣有时容易妨碍军情,或许实属无奈。”
“混账,监军大臣才是调兵主帅,而你的旧部不过是领兵将军,难道蓉亲王是觉得朕不会用人吗?”女帝满目杀意看向忤逆不顺的蓉亲王。
御和殿内顿时寂静无声,七皇女岑珀上前出声:“圣上息怒,蓉亲王只是觉得军情瞬息万变,而监军大臣难免会有误判,并非质疑圣上。”
女帝见此,只得停下斥责,正欲出声时,殿外传来急报!
侍官奉上奏报,女帝探手拆开观阅。大怒:“前线数位将领不敌溃退,更有叛变,她们都该抄家灭族!”
蓉亲王进言道:“圣上若是现下斩杀将领家眷,无疑会造成更多人投敌。”
“难道蓉亲王还要朕宽待投敌将领不成?”女帝忍无可忍,抬手摆桌,“太傅和御史大夫立即斩杀投敌将领家眷,另重新调精兵赴西北,绝对不能再败退!”
“遵令。”太傅张赟和御史大夫秦铮两位老狐狸,见状哪里敢上谏,只得应声。
蓉亲王见此,只得停下劝阻,沉声道:“既然如此,臣愿带兵去西北迎敌,还请圣上准许。”
女帝意外的看向蓉亲王,迟疑出声:“你是都城右府令,若是出京,谁来担任要职?”
“栖亲王完全可以兼任都城左右府令,臣愿举荐。”蓉亲王俯首道。
这话一出朝臣暗自惊讶,女帝亦没有想到蓉亲王竟然舍得放权。
七皇女亦出声:“圣上,臣亦想出兵西北,杀敌效力!”
“此事由朕思量,至于调兵粮草一事,应当要迅速,不得耽误。”女帝其实更想让七皇女负责兼任都城右府令,谁料她却想带兵,一时陷入为难。
早朝间,各人顿时升起异心,五皇女亦有些蠢蠢欲动。
而岑栖看着女帝面色,心知都城右府令恐怕另有属意人选。
从宫道出宫去府令衙司,岑栖坐轮停在衙司左厅案桌前,探手翻看文书,实则思量局势变化之快。
赵晗于一旁奉茶,犹豫道:“主子,圣上对蓉亲王如此打压,您不担心吗?”
“本王担心又有何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下只能是静观其变。”岑栖翻阅关于筹集粮草的文书记录,心想都城右府令这职位绝不可能落入她人之手。
当岑栖完整掌握京都府令的职权之时,便是蜕变之日。
如今的变故,对于岑栖亦是一个难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