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盛夏热浪并未消退,蝉鸣声亦不曾停歇,斑驳光亮分外耀眼。
御和殿内每日来探诊太医, 总是让柳樱提心吊胆!
岑栖亦是有些紧张,孕脉通常要过月余或是显怀症状才确切诊断脉象。
只不过岑栖想早些得知消息, 方才每日着人问诊。
眼见太医离开眼前,柳樱如释重负的吃着银耳羹汤,暗自祈祷!
岑栖垂眸掩饰失落, 目光看向柳樱,关切出声:“虽说现未诊断出有孕, 只是如今你身为贵妃, 可不许再爬墙玩蹴鞠,小心为上。”
“嗯, 知道。”柳樱收敛回神, 故作乖巧的应话。
天这么热,柳樱就算想玩, 也没辙啊。
更何况美人姐姐一幅严阵以待的架势,恐怕柳樱连动胳膊迈腿都得小心翼翼。
“另外你既然身为贵妃, 往后就要负责四位妃君以及八位秀员等宫院事宜,所以如今要学习统领后宫,兴许就不会无聊。”岑栖知道柳樱向来安分不住, 便索性安排些差事给她。
柳樱一听,困惑道:“我还要干这些啊?”
“原本是皇后或者君后统领后宫一切事宜, 可如今宫中品级属你最有资格, 自然是由你来打理, 两位大宫人会协理办事,不用担心出错。”
“我不是担心出错, 只是觉得您的那些妃君都不太正常。”
岑栖不解话语含义,询问:“你指的是?”
柳樱捧着银耳羹汤出声:“前些时日我不是跟您说有大发现嘛,那些秀员,每天不是在御花园,就在别的园林攀比才艺,弹琴,唱歌,跳舞,应有尽有,总之只要听说有您的经过的地方,就会有她们的踪迹!”
这些人的精神状态,真是令人堪忧!
岑栖闻声,抬手轻点柳樱挺巧鼻头,逗弄道:“她们这是想费尽心思的撩拨朕,可算不得什么大发现。”
因着岑栖有意调整宫中人员,一来是为排除异心者,二来缩减宫中开支,所以秀员院落的每月俸禄并不多。
这些官家女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想来并不甘接受如此碌碌无为的清贫时日。
柳樱不适的眨了眨眼,耸动鼻头,避开美人姐姐的捉弄应:“我还没说完,其中有一个秀员喜欢养蜜蜂!”
“所以呢?”岑栖不以为然的配合应声,掌心顾自翻阅奏折,明显不甚在意深宫中人的喜好,
“她不仅养蜜蜂,还喜欢放飞蜜蜂,同院就有一秀员不小心被叮咬,脸肿的跟馒头一样大,您都不觉得奇怪嘛!”柳樱真是不得不佩服美人姐姐淡定性子。
岑栖闻声,微思量的应:“秀员的出身虽然比不上三公九卿,但也是官家女子,所以喜欢养些猫狗虫蛇亦不足为奇。”
养蜜蜂在岑栖看来,并非什么不可理解的事。
只不过放养蜜蜂的举动确实是有些反常。
柳樱见美人姐姐处事不惊,禁不住好奇试探出声:“那要是有两个秀员她两私下在一块,您也觉得没关系?”
语落,岑栖偏头耐人寻味的看着柳樱,意有所指的应:“如果真有你说的这种情况,那必然是要将其处死,并且连背后母家亦受牵连贬官发配。”
柳樱闻声,当即停声,不敢再提自己的大发现。
自己可不想害死那两位小姐姐呀!
岑栖见她没了言笑模样,不禁疑惑出声:“莫非真有此事?”
柳樱摇头应:“没、没有,我随口说说哈!”
说罢,柳樱埋头吃着银耳羹不敢出声!
岑栖狐疑的瞧着她心虚模样,反倒觉得自己或许真是有些疏忽。
深宫内院里若是大意疏漏,往往造成的危害不比前堂小。
殿外热意未曾消退,云团舒展变化,窗外枝头晒得低垂,亦有些失了精神。
时日渐近中秋之际,朝事繁忙,早朝御和殿内岑栖安排巡察御史探查各州城财政治安等情况。
“此次巡察是朕继位以来,初次派朝臣下至各州城了解战后经营情况,御史中丞柳蕴和廷尉史秦淼务必要带领属官尽心尽责。”
“臣遵令。”柳蕴和秦淼二人低声应。
贤亲王岑杍深意的看向柳蕴,没想这位墙头草,如今竟然凭借柳樱获宠进而飞上枝头。
廷尉史秦淼亦是意外女帝的突然重用,而一旁的御史丞秦焱对此暗自不服。
太傅张赟更是面色不佳,女帝提拔秦铮次女,自己原本与秦铮分庭抗礼的形势亦会倾斜。
可张赟之女张济因秦铮设计去年秋日被斩首,如今张氏门庭渐而颓靡,反观秦铮两女倒是步步高升,后劲十足。
早朝结束之后,贤亲王以及京都尉和廷尉三位大臣置留殿内。
其余朝臣悉数退离,宫道之中人心纷杂,侍郎宋圖弯身与太傅身后跟随行进唤:“太傅,圣上是要提拔柳家和秦家,这于您不利啊。”
张赟蹙眉应:“柳家女成了贵妃,如今又受宠,圣上偏袒尚且情有可原,但重用秦铮这个老狐狸,圣上打的什么算盘,还未可知。”
对于如今继位的女帝,太傅张赟是完全捉摸不透,一方面广封亲王,另一方赏赐大臣侯爵,可对待政事之上毫不留情。
英亲王虐杀一案,虽说女帝从没有当众处罚过问,但是京都府令衙司内近千余名官员,却因此而处罚裁减过半。
不仅是杀一儆百,更借此修订完善定责律法税银,严禁官商欺压或勾结,违者施以极刑,京都官员再不敢半点马虎。
饶是为官多年的张赟亦不得不畏惧雷霆手段。
宋圖思量道:“太傅您的意思是圣上提秦铮次女秦淼,兴许是为稍微掩饰提拔柳蕴的私心?”
张赟回神应:“你倒是脑子灵活,不过现在的这位圣上,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秦家有探听什么动静?”
自从自己的女儿被秦铮算计致死,这口气张赟就没咽下去过!
“秦铮和秦淼倒是一如往常,下官摸不着半点狐狸尾巴,不过秦焱行事有些高调,尤其近来她跟亲王们走的密切。”
“看来这个秦焱心性不够沉稳,做事也不细心,你好生盯紧,兴许会有意外收获。”
张赟眼露算计,暗想大仇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虽然秦铮是个老狐狸,但是她的女儿们,总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吧!
朝堂之上只有露出一丝致命的破绽,那就是满盘皆输的下场!
宋圖应声:“遵令!”
待宫道之内大臣们悉数退离,御和殿内茶水热雾缭绕,岑栖俯瞰三人,缓声:“贤亲王赐座,不必拘礼。”
“谢圣上。”贤亲王岑杍应道。
“今日朕私下召见你们是想听听英亲王案件审查如何,不妨直言。”岑栖浅饮茶水。
廷尉苏禾于一旁迟疑应:“回圣上,衙司大牢的死者确实都是遭受暴力袭击致死,而审问者亦是英亲王的属下,案件似乎没有任何疑点。”
贤亲王看了眼廷尉,心间颇为满意她的回答,附和道:“圣上,臣觉得英亲王或许并非故意纵容审讯伤害,不如判意外伤人致死?”
语落,岑栖抬眸看向镇定自若的贤亲王,而后放下茶盏,指腹拨弄念珠说:“朕记得意外伤人致死者,皇室成员通常是要关入皇室内府三年至五年,这是刑法条律吧?”
“圣上圣明,确实如此。”贤亲王应声。
“廷尉,觉得如此判决如何?”
“臣以为非如此不能平京都百姓非议,更不能匡扶法纪。”
岑栖见此,微蹙眉,出声:“可幽禁处罚有些过重,朕于心不忍,那便传令摘除英亲王爵位冠带,撤下军中职务,让她在府中休养思过吧。”
“臣,遵令。”贤亲王暗自意外圣上的处置。
不多时,贤亲王和廷尉接旨奉命,随即离开御和殿。
岑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京都尉赵晗出声:“你觉得英亲王的案件如何?”
赵晗低头应:“圣上,臣派人查探过死者情况,多数都是被拧断颈骨致命,毫无反抗,应该是高手。”
“看来英亲王管辖的衙司大牢漏洞百出,才让对方钻了空子。”
“圣上既然认为英亲王被人冤枉,那为何还要处罚如此重?”
岑栖垂眸凌厉看向赵晗,幽幽出声:“英亲王最大的过错是不知谨慎,进而破坏皇室名声,至于其它,朕不过是想要看她们接下来会如何行事罢了。”
赵晗被女帝眼眸里的威严杀意,惊的不敢再冒昧询问。
“太医令韩霜交给你处置审问,近来结果如何?”岑栖收敛心思,缓声问。
“回圣上,韩霜交待毒害先帝的过程,并且还说出一件关于先皇太妃死因。”赵晗俯首应。
岑栖指腹拨弄念珠动作停顿,眉眼显露困惑问:“当年朕的母妃因生产而死,其中有何疑点?”
赵晗不敢抬头,迟疑说:“韩霜交待曾给皇太妃诊过孕脉,无意间察觉体内有三种毒物,应该就是身体虚弱难产的诱发因素。”
“韩霜,可有交待犯人?”
“她并不知下du者,只是明哲保身的隐瞒不报。”
岑栖心生愠怒,沉闷道:“韩霜就交给你去处死。”
赵晗俯首,隐隐有些透不过气应:“遵令。”
待赵晗退离御和殿内,周遭寂静无声,岑栖闭眸,思索不停。
对于先帝的死,岑栖一直都是有确切怀疑,因为自己当年亲眼目睹宫变的过程。
雨夜暴毙,朱红宫墙亦显得如浓稠鲜血,岑栖记得先君后带人试图杀害自己。
众人都说先帝无诏,可岑栖知道其实有一份遗诏。
可是被先君后亲自烧毁遗诏,甚至要杀死自己,转而想让皇长女岑熙继位,谁想却白白给她人做了嫁衣。
鲜血飞溅之时,混杂冰冷刺骨雨水,流淌滑落。
岑栖亲眼看见先君后倒在血泊之中,刀刃亮着白光,照亮杀人者面容。
所以最初岑栖以为先君后才是一切的谋划者。
可后来岑栖才发现先君后并非蛰伏多年的野心家,他不过是个利益熏心的蠢货而已。
可岑栖没有想到,就连母妃难产的死因,如今都充满疑云。
三种毒物,若是同一人,未免太过愚蠢。
可若是三个不同的人,她们会是谁?
毒物并不是能随意带入宫廷的物件,若非精通药理者,便是权利掌控者,再不然就只能是母妃亲近来往者。
若真要细查,岑栖认为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心间却不知为何,备感沉重,甚至有些透不过气。
眼前一片猩红血雾,那些年受过的苦难,让岑栖心间涌起无尽的杀意!
忽地一阵轻快脚步声近,随即响起清灵悦耳嗓音:“您既然累了,怎么不回里面睡啊?”
岑栖闻声,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走近案桌龙椅前的白净面容,迎上澄澈眉眼,探手轻揽住她,柔声唤:“阿樱,让朕抱抱你吧。”
兴许是柳樱从外殿日光下待过,岑栖清晰感觉她衣裳有些微烫,鼻尖轻嗅类似甘甜的气息,有些贪恋的深吸,好似要吸入肺腑,才得安心。
“啊,这个?”柳樱被揽着坐在龙椅,完全动弹不得,僵硬动作,看向美人姐姐留给自己侧脑勺,只隐隐感觉颓靡沮丧,完全摸不着头脑。
因着大婚的教训,所以柳樱特意防备亲近,刚才差点还以为美人姐姐兽性大发呢!
半晌,柳樱也不见美人姐姐动静,只得缓慢探手轻拍她身背,困惑唤:“您如果不舒服的话,要不让太医看看?”
这样被单方面的抱坐着,不仅羞耻,而且真的有点累呀!
语落,没想美人姐姐忽地有所动作,随即偏头凑近亲了过来!
“唔!”柳樱被偷袭的全然没有半点反应,眼眸眨巴看着眼前闭眸索取的美人姐姐,她亲的好认真啊。
呓语声响溢出时,柳樱方才回神,连忙偏头避开动作,羞红着脸道:“您不是说为了孩子,所以不急着亲热吗?”
虽然但是,现在没有半点孩子的苗头,但是柳樱觉得这个借口管用!
岑栖抿唇略带哀怨的看向眼前不解风情的柳樱,掌心轻抚,叹出声:“可朕看你除却吃胖三两,并没有任何显怀的迹象。”
“我哪有长胖这么多?!”柳樱连忙吸气收腹,以证清白。
岑栖被她这般孩子的动作逗乐心思,薄唇上扬,意犹未尽的揽近身段,掌心动作不停,言语调戏道:“那看来朕得再仔细摸摸。”
“不行!”柳樱迟钝的抓住作祟的手,方才发现美人姐姐真是长着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
柔美怜人,好似温柔体贴的知心大姐姐,可实际勾搭动作迅速敏捷,简直防不胜防。
“你就这么不想跟朕亲近?”岑栖无奈询问。
“我、这是为了孩子!”柳樱记住前几次的吵架教训,主打一个迂回战术,以免话不投机破摔茶盏!
岑栖闻声,方才收敛动作,柔声道:“如果真有孩子,到时朕就封你做皇后,她便是本朝的皇太女。”
柳樱没想美人姐姐计划这么早,嘀咕出声:“我从没有想过因为生孩子而做皇后。”
“现在你想想也来得及,总之这个孩子将会是你晋升皇后的见证。”
“可是我觉得生孩子唯一的要求应该是爱她,别的都不重要。”
岑栖看着她一副认真模样,心间生起着嫉妒,蛮横出声:“不行,你应当要先爱朕才是,怎么能分给旁人?”
哪怕这个人会是自己和柳樱的孩子,那也不可以。
柳樱看着美人姐姐显露孩子般的性情,顿时忍俊不禁,大着胆子打趣道:“您好小气呀,母亲爱孩子怎么也争呢?”
平日里美人姐姐看着冷静自持,可有的时候,真是有些像小孩。
天真又固执,单纯却狡猾。
岑栖见她不答应,清冽眉目显露委屈,双臂揽住柳樱,低头埋在她肩旁,轻啄道:“若是不答应把所有的爱给朕,朕就永远都不放开你。”
“别、别!”柳樱本就有些敏感,连忙投降,面红耳赤,“我错了都给您,还不行嘛!”
声落,岑栖方才停了调戏,抬眸看向柳樱呼气急促的红润面容,探近深深落下一吻,镇重出声:“朕会永远记住,你可不许撒谎。”
柳樱掌心搭在美人姐姐的肩,被迫接受过于粘腻的亲近,羞红脸唤:“真是不明白您怎么会连母亲和小孩的醋都吃呀?”
总感觉现在的美人姐姐有点不太对劲呢!
岑栖被问的停了动作,眼露黯然,心间沉重翻涌,偏头枕着柳樱单薄的肩,好奇的唤:“阿樱,天底下的母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吗?”
“这个,我也不能说都是,不过大部分母亲肯定很爱自己的孩子。”
“可朕就从来没有获得过爱。”
语落,岑栖更是杀意汹涌,更不能将当年的三个凶手碎尸万段。
柳樱听着美人姐姐好似低落到飞散尘埃的话语声,表面风平浪静,可胸腔好似跟着翻江倒海,让人莫名震撼。
或许是美人姐姐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爱。
所以美人姐姐才无法理解,更不会感同身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