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 热意不停上涌,犹如蒸笼一般让人难受的透不过气。
西苑各宫人们聚集纳凉,值日宫人们分发茶水。
“最近天太热, 大家喝些凉茶解暑吧。”
“是啊,最近一直也不见下雨, 今年入伏的时日看来比往年都更长。”
一稍微年长的宫人端着茶水走近:“小姑娘,喝些凉茶吧?”
“谢谢姐姐,我不渴呢。”柳樱弯眉笑应, 脸颊鼓鼓的咀嚼桃肉,虽然并不十分甜润, 但是比起苦涩凉茶, 解渴是绰绰有余!
“说起来,你与常管事一同是侍读出身进宫, 按理她怎么也该提携你入殿内做事才是, 不如有空多讨好她几句吧。”宫人好心提醒。
柳樱憨笑应付,却并不应话, 暗想常黎她不背地里挤兑自己就不错了。
午时众宫人都换班休息,柳樱单独来后院找到李厨娘, 有意观察四周动静。
前些时日一直跟着自己的两保镖宫人,自从胡轻红被抓处罚,她们突然被宋管事调去办别的差事。
待磨蹭到厨娘们各自回屋休息, 柳樱趁机来到李厨娘身旁询问:“最近天热,您身体好些了吗?”
其实柳樱心里隐隐怀疑李厨娘当初让自己联系府库安管事, 并非凑巧, 而是蓄意为之。
可李厨娘瞧着和蔼可亲, 平日里从不苛待旁人,这么好的人, 怎么会做内奸呢?
柳樱心里反复猜疑,并不确定,又怕无辜牵连到李厨娘,先前才没有如实向美人姐姐交代安管事所说的一切。
李厨娘目光看向关切自己的小姑娘,又想起被鞭刑处罚的胡轻红,后怕的应:“我没事,小姑娘你以后要小心啊。”
柳樱一听,心下咯噔,这说话调调怎么感觉好心厨娘真有点问题啊!
“您为什么要帮外人做西苑内应?”柳樱压下心间震惊,见此处无人,方才直白询问。
从进西苑起,李厨娘生活一直过的平稳,瞧着不像是因受到宋管事苛责对待而背叛。
李厨娘哆嗦着双手,叹气皱眉,满是痛苦应:“宫奴是宫廷里最下贱的东西,生死全仰仗主子的鼻息,有些事必须昧着良心做,否则不会有活路,我也没得选啊。”
柳樱满面错愕的看着平日里和善可亲的好心厨娘,一时竟觉得陌生,心间滋味繁杂,无言以对。
“整整三十五年,还有一个月,我就可以按照宫规回乡,现在要是被抓出来,那就是死路一条!”李厨娘眼露惶恐,神情紧绷,嘴里止不住念叨。
“您冷静点,究竟是谁要您查西苑的事?”柳樱觉得自己要是查出安管事背后的人,说不定能向美人姐姐将功补过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厨娘摇头缄默不言,眼眸紧紧看着柳樱,“小姑娘,你最好不要多问,宫里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惨,胡轻红她已经死了!”
说罢,李厨娘逃一般匆匆走远。
柳樱见此,只得打消询问念头。
从后院出来的柳樱,有些担心李厨娘情绪太过惊慌,所以精神出问题了。
美人姐姐上回说胡轻红只是被罚三十鞭而已,自己没有听到死讯啊。
柳樱抬手遮挡眼前光亮,视野有些晕眩不适,竟分不太清黑白善恶。
李厨娘不是坏人,美人姐姐当然也不是坏人。
可李厨娘又是旁人安排在西苑监视对付美人姐姐的内奸。
自己若向美人姐姐坦白一切,李厨娘肯定出不了宫。
但是自己包庇李厨娘的话,那不就真的成为美人姐姐找的叛徒了嘛!
唉,一个头两个大!
黄昏傍晚时分,热意未消,岑栖于主殿内室用膳,宋管事于一旁出声:“主子,据汇报柳樱近来并未出西苑,府库除却每五日固定送一桶冰,亦无其它动静。”
“李萍呢?”岑栖手握瓷勺小口吃着羹汤,转而询问。
宋管事摇头应:“自从观罚之后,李萍就一直不与旁人说话,今日跟柳樱亦没待一会,估计她是在等下月出宫归乡。”
岑栖思索道:“看来李萍主要是负责给柳樱搭府库安管事的线,那就给内司递请书,尽可能安排她提前出宫归乡,并且赠送五百两白银。”
宋管事迟疑询问:“主子真打算放过她吗?”
“李萍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监视只不过浪费时日,早日送走并非坏事,照做吧。”
“是。”
语停,岑栖又道:“对了,今夜让柳樱夜里入殿侍奉吧。”
“主子既然抓不住李萍罪证,何不随便寻个由头治柳樱的罪,以免夜长梦多啊。”
“不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防御制敌,本王打算借柳樱牵掣反制,您莫非对她另有安排?”
宋管事闻声,弯身低头,额前微微弥漫细汗应:“老奴不敢,只是觉得主子太过怜惜那小姑娘了。”
宫廷之中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岑栖闻声,微蹙眉,缓缓放下瓷勺,手握丝帕擦拭道:“柳樱到目前为止并未做过任何背叛逾越之举,实在难以查证,可如若随意寻个罪名惩戒驱逐,未免太过便宜她,先撤膳吧。”
“是。”宋管事见此,不好多言,只得停了声。
戌时,沐浴洗漱的柳樱,困顿而疲倦的从外殿入内室。
而此时西苑各宫院都已经熄灯,宫人们亦歇息。
西苑主殿内室光亮残存,柳樱探手撩起珠帘迈步进入内里。
床榻纱帐里散落乌黑柔顺长发的美人姐姐正半卧看书,不施粉黛素净面容,更显眉目清秀,肤白胜雪,古画里的典雅美人亦不过如此。
这么好的美人姐姐却时刻遭受旁人的对付伤害,甚至双腿亦有可能是被害的瘫痪在床!
柳樱兀自坐在榻旁抬腿捏脚,一言不发,安静的反常。
往日里总有用不完精力的女孩,如此反应,自然引得岑栖无端猜疑。
“今日莫非累了不成?”岑栖合上书册,双手轻搭在身前询问。
“还好。”柳樱摇头,不敢直视目光,掌心轻锤揉捏,还不知该怎么解决目前的烂摊子。
纱帐内里颇为安静,岑栖亦有些不知该如何出声,只得寻着由头说:“宁郡王送的药膏已经查验,你来帮我敷药吧。”
“好。”柳樱闻声,方才恢复些精神,探手宝贝捧住药瓶询问,“药膏,真能治好姐姐的腿吗?”
岑栖摇头应:“现下还不知效果如何,总要试试吧。”
柳樱念念有词的应:“说的也是,不管行不行,总得试试嘛!”
说罢,柳樱撸起自己衣袖,小心翼翼卷起美人姐姐的裤管,指腹挑起药膏,而后询问:“姐姐,药抹在哪处啊?”
“这药膏药性极强,暂且只涂抹关节处包扎吧。”
“好!”
上药包扎,比柳樱想象的简单,只是药膏的效果有些太超出想象!
待系紧双腿膝关节纱布,柳樱看着自己火辣辣的爪子,连忙浸泡水盆之中,叹道:“嘶,好烫呀!”
这药膏的药效未免来的太快了吧!
“很难受么?”岑栖故作意外的看向烫的皱眉嗷嗷叫唤的女孩。
其实岑栖何尝不知药膏会有如此剧烈效果呢。
全然不知情的柳樱却还一脸担忧说着:“嗯,我的手好像火烧一样疼呢,姐姐你真的没感觉吗?”
那个宁郡王不会拿三无产品糊弄人吧!
岑栖摇头应:“没有,也许是我的腿因寒疾所致,所以可能对于药效的感知远不如常人。”
柳樱这么一听,哪里还敢嚷嚷,连忙安慰道:“说的也是,兴许姐姐多敷几次药就会有效果!”
“那往后要麻烦阿樱妹妹了。”岑栖等的就是女孩这句话。
果不其然,女孩好似赴死般沉重的点头应:“嗯,姐姐放心吧!”
柳樱觉得这一定是上天对自己撒谎隐瞒的惩罚。
等美人姐姐双腿康复,自己的两只爪子说不定离报废都不远了!
夜深时,柳樱收拾物件,掌心火辣稍稍消退许多,探手放下纱帐,视线看向单独留的宫灯,好奇出声:“姐姐,你睡觉为什么一直不熄灯啊?”
岑栖双手搭在身前,视线看向外间摇曳宫灯,神情复杂应:“太暗了,会不舒服。”
“姐姐这么大的人,原来怕黑呀。”柳樱眼露意外的说着,却没多想,困顿的趴在一旁。
不多时,呼吸渐而绵长,柳樱已然熟睡。
岑栖偏头看向歪着脑袋呼呼大睡的女孩,心间不明白外殿值日如此累,她为什么还不向自己卖苦求情呢?
从入宫以来女孩基本上都不求自己办事封赏,至多不过是嘴馋吃些糕点汤食。
对于旁人的心思,岑栖不说洞若观火,亦是有所察觉。
宫廷中人无论进宫之前品行如何,可进宫之后或多或少都有所求。
常黎胡轻红是要荣宠权利,而李萍和寻常宫人求的是安逸生存。
只有女孩,岑栖一直看不透她半点心思。
假若她是真柳樱,那就该尽可能攀附自己回到内殿,进而窃取更多的信息。
可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任凭自己调遣冷落,让她去外殿值日,若无命令她就一步都不曾踏进主殿内室。
那日女孩偷听自己跟宁芷谈话,竟是这段时日少有的主动接近。
她到底是真没野心,还是心思深到连自己都看不透呢。
又或者女孩的目标只是与自己跟宁芷有关么?
毕竟女孩对宁芷表露明显的敌意,而且对于自己和宁芷的关系,她有非常严重的误差判断。
一时思绪万千,岑栖觉得自己有必要拿宁芷来试探一番。
思量至此,女孩忽地发出软糯哼唧声,岑栖蹙眉心生警惕,从一侧枕间取出针袋。
岑栖葱白指腹间的长针悬停在女孩眼前,不过毫厘之差!
可女孩没有半分异样,她竟然真的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无奈,岑栖只得收回长针,暗想难道自己猜错了么?
她去找府库管事,也许真的只是贪凉买冰,一切不过是误打误撞的巧合?
夜色朦胧,巍峨壮观宫殿藏于暗处不见踪影,宛若无人山岭,死气沉沉。
斗转星移,黎明曙光渐露,此时最显黑暗,各宫院里的宫人们已经早早清理廊道庭院。
常黎领着宫人入内伺候,只见柳樱正在一旁束起纱帐收拾,心间暗自诧异,她真是有几分好手段啊!
看来必须得让柳樱离开主殿,否则她整日在主子面前晃悠,说不定哪日就能复宠调回内室!
柳樱探手揉着脸,转身欲离开内室,没想正巧迎上常黎的探究目光,顿时后背阵阵发凉!
幸好美人姐姐方才及时喊自己起床,否则还不知常黎要狰狞扭曲成什么模样!
只是没想到美人姐姐瞧着文弱,力道却不轻呢!
岑栖瞧着女孩偷揉脸颊红印的小动作,暗自忍俊不禁,从来只听过三五岁小孩贪睡。
她这么大岁数竟然睡得那么熟,自己若不下狠手,恐怕她现在都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