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初, 朝阳于云层间撒落耀眼光亮,不遗余力的驱散夜色灰暗。
西苑宫院各处已有宫人收拾清理,寂静之处, 只余扫地细索声响。
赵晗捧着摘抄的书卷,迈步打算去西苑主殿呈给栖亲王观阅。
没想在庭院里看见玩蹴鞠锻炼的小姑娘, 只见她眉眼带笑,心情似是很不错。
“柳侍读,今早怎么如此高兴?”
“因为我赢了一盘棋!”
柳樱脚下的鞠球灵活轻转, 而后探手抱住鞠球,满面笑容的应道。
赵晗想起昨夜栖亲王让人准备棋具, 看来估计就是在跟小姑娘下棋, 恭维的出声:“栖亲王幼时曾赢先帝的棋待诏,棋术非同一般, 柳侍读真厉害。”
虽然赵晗怎么看小姑娘都不大可能赢得栖亲王的棋局。
“是啊, 昨晚我好不容易才赢了一局呢!”
“那就恭喜柳侍读。”
闲谈几句,赵晗转而入主殿献书, 视线看向案桌一盘被封存的棋局,黑棋虽然乍一看失去大片控制, 却仍旧有回旋余地。
反观白棋,棋盘占据显眼可观优势,但是下棋者心思简单, 不知防范切断黑棋后路,极容易死灰复燃, 反而会成为困兽。
“赵侍读, 何故看棋看的如此认真?”岑栖手中翻阅摘抄的古籍书卷, 余光察觉赵晗视线停留,问询。
“奴先前听闻柳侍读赢棋一事, 所以才好奇主子如何输棋。”赵晗弯身如实应话。
岑栖闻声,视线亦看向这盘女孩昨夜央求要保存当纪念品的棋局,幽深墨眸间显露无奈,淡然道:“棋局变化莫测,稍有差池,便容易功亏一篑,赵侍读既然懂棋,为何好奇输赢?”
赵晗见此,有些琢磨不透栖亲王的心思,谨慎出声:“奴听闻主子棋艺精湛,曾与当年棋待诏的棋圣对弈得胜,所以才想观摩。”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本王都有些记不清。”
“京都曾盛传过此事,奴学棋时有所耳闻,便记下了。”
语落,赵晗眉目间微微渗透细汗,只觉栖亲王十分警惕敏锐!
关于栖亲王的一切,琴棋书画或是其它喜好,其实都是赵晗的关注。
岑栖目光轻掠过赵晗面色,意有所指道:“其实棋局尚且可以复盘,不过人生的选择,若是出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赵晗似懂非懂的没敢贸然应话,耳间忽地听闻内廊脚步声,暗自松了口气,缓声应:“主子说的是。”
“这些古籍摘抄十分不容易,你下去领赏分与侍读们。”岑栖亦察觉女孩的动静,便适可而止的结束试探话语。
从外入内的柳樱已然更换一身衣物,步履轻快的跟赵侍读擦肩而过,目光看着美人姐姐,走近落座,满眼笑意的唤:“姐姐,刚才吃过早膳了吗?”
“嗯。”岑栖指腹翻阅书册,视线看向女孩红润面容,确认赵晗离开,方才抬手轻捏住她绵软耳垂,“你把我输棋的事告诉赵晗了?”
柳樱想点头,可是忽地反应过来,连忙应:“奇怪,我最初只是说赢了一盘棋,赵侍读她好像一下就猜出来了!”
“赵晗何等聪慧的人,她甚至只需看上一眼棋局就能知道……”
“知道什么?”
岑栖目光迎上女孩明亮眼眸,欲言又止的改口说:“自然是知道我输棋给你。”
如果让女孩知道自己是故意认输,恐怕她的欢喜就该落空了。
更何况昨夜里岑栖为了能够不露声色的输棋,花费许多精力,若是败露岂不是前功尽弃。
柳樱闻声,面上更是止不住笑出声:“姐姐,比赛要赢得起输的起嘛,如果觉得没面子,那我就不对外说,好吧?”
平日美人姐姐看起来太过沉稳内敛,以至于有时柳樱都很难察觉她其实是有些孩子气性子。
比如喜欢装扮人偶,又比如喜欢让人守着睡,简直不要太反差萌。
岑栖见女孩明显误会自己话意,却只得顺势而为,指腹松开捏住她耳垂,微叹出声:“行吧。”
本来只想输一盘棋,好让女孩开心,没想她竟真觉得自己厉害的不得了。
这下岑栖有理都说不清了。
窗外骄阳不遗余力的散发灼人热度,还不到午时,便已经让人难以忍受。
朝臣们亦有不少得暑热,休假养病。
女帝便顺势让四位皇女接替负责朝中职务。
三皇女岑杍等其它皇女入宫觐见,从御和殿退离时,专门去淑德宫看望婧妃。
淑德宫宫院内道香淡雾飘散,清静自然,三皇女看向面色恢复不错的婧妃,放心的出声:“近来天气炎热,担忧母妃身体,宫院用需可曾需要额外打点?”
婧妃抬手屏退宫奴,饮着茶水,看向三皇女道:“放心,西苑的栖亲王一直托人照料仔细,你如今已经成婚入朝,该多把心思都该放在朝事才是。”
“母妃有所不知,圣上只是交代些旁职,从没有重用的心思,实在有心无力。”
“那更要卖力才是,圣上的皇嗣里你自小就是最聪慧的一个,除非圣上偏心无眼,否则她迟早能看出你才是可重用的大统之才!”
婧妃不复往日里从容淡雅姿态,眉目显露强势固执,三皇女见此,面露难色应声,“母妃莫担忧,朝事一定会尽心尽力去办。”
其实三皇女此时更头疼四皇女岑岙骁的威胁,如此直白谋害惠亲王,若是出现差错,自己恐怕会成为替罪羊。
“母妃,近来淑德宫要多加防范,尤其水缸要常储满水,天气炎热,难免会有失火。”三皇女提醒打点。
婧妃应声道:“你啊,就别操心淑德宫的琐碎事,成家立业才是头一等大事。”
“我知道,不过母妃在淑德宫最好命宫奴守夜上心,另外小妹近来如何?”
“芯儿自从有同龄的玩伴,性子开朗许多,连面色瞧着精神不少。”
三皇女多疑的问询:“不知是哪些玩伴?”
婧妃应道:“栖亲王的小侍读,还有一个是贵雍殿的小管事俞翠,尤其是贵雍殿的人最是勤快,每隔半月都来一回。”
“母妃,贵雍殿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莫不是君后想对小妹不利?”
“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贵雍殿没有必要现在闹事,更何况大皇女一死,君后便没有己出,整日都在玩牌聚乐,恐怕是死心了吧。”
三皇女迟疑的思索道:“不管如何母妃还是要小心才是,现在朝局复杂,我去见见小妹。”
“行,只是你身为外臣,在深宫内庭逗留太久,否则遭人闲话,长话短说。”
“明白。”
从前堂行进到院落的三皇女,眉头紧皱,远远看见小妹危险的坐在临墙枝头,而墙外又爬上一小姑娘,两人说笑,关系瞧着不错。
三皇女审视那贵雍殿的小管事俞翠,并未继续上前,而是转而退离院落,打算命人去查查底细。
从淑德宫告退的三皇女,并没有立即出宫,而是选择探访西苑。
“柳樱,你去备棋具。”西苑主殿矮榻的岑栖看向神情凝重的三皇女,直觉来者不善,便示意女孩退离内殿,而后故作不知的出声,“你我难得下一局啊。”
“今日,恐怕不行啊。”
“怎么,圣上召你入宫封职,竟如此沉闷,莫非遇到棘手之事?”
“灾情严重,朝臣们暑热频发,不知是推卸职责还是当真发病,每日都有告假奏书,圣上烦闷,我亦跟着担忧啊。”三皇女指腹轻触茶盏应话,却并没有饮用,暗自思索。
“国库空虚,灾情严重,圣上心忧亦是在所难免,你不如同其它皇女商议对策?”岑栖不认为三皇女只是因为灾情而烦闷。
这几年三皇女在朝中任闲职,而灾情之事根本不经她手,基本都是二皇女负责,所以最该烦闷的是二皇女才是。
三皇女迟疑的叹道:“你有所不知,其实皇女们的心思都不在救灾,尤其是四皇妹,她一心都想着如何对付惠亲王。”
语落,岑栖才知道三皇女是来祸水东引,配合道:“此话怎讲?”
“前些时日四皇妹邀我喝茶,实则是为让我挑拨安亲王对付惠亲王,若是不答应,便要对淑德宫谋害,我不得不从。”
“若此事属实,你还是去向圣上禀告为好?”
三皇女眼露难色应:“我母妃被幽禁淑德宫十余年,人微言轻,一直都不受圣上待见,更何况四皇妹是受宠的贵君所出,这事恐怕只能劳烦你出面。”
若是能让栖亲王入局挑明四皇妹的毒计,不管圣上听信与否,总归与自己无关。
而且还能让四皇妹对栖亲王怀恨在心,不至于迁怒自己。
岑栖看向满是寄望的三皇女,缓声应:“这事非同一般,容我考虑考虑吧。”
两人谈话至此,三皇女亦不想表露太急切,便没再多言规劝。
不多时,三皇女离开西苑。
柳樱跟赵晗等宫人候在内廊,眼见人出内殿,心里困惑的紧,嘟囔道:“哎,她这么快就走了?”
赵晗心里亦觉得奇怪,手里捧着棋盒出声:“看来主子不用下棋了。”
“是啊。”柳樱把物件交给赵侍读,而后迈步进入内殿。
珠帘清脆声响,柳樱迈步走近矮榻,好奇唤:“姐姐,刚才三皇女不是来下棋的吗?”
岑栖掌心捧着茶水,正思索三皇女抛出的棘手问题,闻声,回神,偏头看向眼前过于天真的女孩,无奈应:“傻,你觉得三皇女那苦闷样子像是来找我下棋的吗?”
“既然不是,那姐姐干嘛刚才让我特意去备棋具?”
“我只是免得你傻站着腿疼,所以寻个理由让你出去偷懒,谁知你竟然如此不开窍。”
柳樱听着美人姐姐打趣自己的话语,很是无辜,心想这真的不是在趁机损人吗?!
自己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温柔大方的美人姐姐这么喜欢埋汰人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