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回去？”周绮和追上她的步伐, 在雪地里跺了跺脚。
黎聿声没说话，只是往内科楼方向走。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医院里来往行人并不多, 白瓷长亭里只偶尔一两个走过。
黎聿声返回内科楼，抖了抖身上落上的雪花。
往电梯口走，黎聿声按了上行键，电梯在三楼的位置。
终于，电梯显示到了一层，刚打开门，黎聿声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她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那味道熟悉的很。
还没抬头, 只听被她撞到的人张口了，“你怎么还没走？”
这声音不是周纾和还有谁？
黎聿声抬起头, 对上周纾和一双眼睛, 有点尴尬, 像是做错事被拆穿的小孩, “我……”
“阿声, 你慢点, 你等我一起……”周绮和刚追上来，就看到两人撞一起的画面。
周纾和说：“去车库。”
两人跟在周纾和后面, 周纾和穿了高跟鞋, 黎聿声跟着都矮了一截似的。
黎聿声在后面走, 边走边自言自语, “下雪天穿高跟鞋, 也不怕滑……”
周纾和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她没说话, 但脚下却顿了顿。
周绮和在后面戳她，“阿声，我就说你不该回去，你看被发现了。”
黎聿声：“你什么时候说了。”
两人跟着周纾和走回车库，周纾和猛的回头，把身后两人吓一跳，鼻尖差点撞到她。
周纾和目光在两人身上落了落，张口：“绮和你自己开车回去，阿声坐我的车。”
周绮和这时候自然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我知道堂姐，我这就开车走，阿声就交给你了，你们，祝你们周末愉快。”
周绮和头也不回的跑了，留下黎聿声和周纾和站在车库里。
黎聿声不免心中吐槽：跑的可真快。
周纾和跟她在车库里站了一会儿，接着说：“跟我上车吧。”
黎聿声跟上去，坐在了她的副驾驶。
车开出顾氏医院，但并不是往家的方向开。
黎聿声疑惑，问：“我们这是要去哪？不是回家吗？”
“我还要去见个客户，你现在给卓总打个电话，叫他把资料发你邮箱。”
周纾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是黎聿声总觉得周纾和是在故意给她找事做，她手头的项目已经很多了，这次这个客户的项目也要交到她手上吗。
黎聿声刚打开手机，还没给卓总打电话，就见周绮和发来的消息。
【周绮和：不好意思啦，阿声，我就先跑了，也为了给你和堂姐创造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嘛，而且我看堂姐今天心情不好，我还是最好不要惹她，你努努力，加油哦。】
黎聿声看到这一段发来的消息，相当无语，说好的朋友呢？
周纾和瞥了她一眼，“怎么还不打。”
黎聿声撇撇嘴，拨通了卓总的电话，在电话里简单说了周纾和的要求，卓总说五分钟后把文件发过来。
黎聿声挂断电话，才转向周纾和，盯了她半天，终于在红绿灯路口，周纾和忍无可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不清楚吗？”黎聿声反问她。
红灯还有五十二秒结束，车停着。
黎聿声说：“你和顾氏医院真的有合作项目？”
周纾和转过去看着她，眼神冷冰冰的，“需要我把计划书给你看吗？”
“看。”
周纾和看着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把顾氏医院下个月公益项目的计划书发给阿声。”
挂断电话，周纾和问：“这样可以了吗？”
黎聿声噎了一下，没想到周纾和真给她发。
红灯换成绿灯，周纾和最后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开车。
黎聿声坐在副驾，仔仔细细把项目计划书看了一遍，详细到不能再详细。
还真有合作项目？
黎聿声难以置信的看了看驾驶位上的周纾和。
周纾和眼神似乎缓和了几分，她边开车边说：“下个月把你放到这个项目上，你手头还有几个项目，会不会很吃力，如果你觉得应付不来，我可以找其他人做。”
黎聿声当即拒绝，“不，不会，你就把我放这个项目上好了，之前孤儿院的项目也是我一直在跟，我做熟悉了，应付得来，你换其他人未必有我做的这么好。”
周纾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开过一个路口，黎聿声说：“你……你呢，你会在这个项目上吗？”
周纾和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到时候再说吧，我下个月可能还有其他事。”
****
之后的一段时间，黎聿声明显觉得自己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她连周末休息的时间也被取消，整天在项目上连轴转，好不容易忙里偷闲一会儿和同事喝个下午茶，也能被公司的总监找上让她修改一份方案。
黎聿声觉得自己恨不得分成十个才够用。
天气冷了，公司的同事中午都不愿意下楼去吃饭，几乎把饭点到办公室来，十二楼办公室旁边有休息室，拿了外卖，三三两两的凑在一桌边吃边聊八卦。
黎聿声工作忙个没完，吃饭的时间都省了，在办公室一个人啃三明治，三明治是楼下便利店买的，热了拿上来，总监还时不时在中午吃饭时间找她。
黎聿声忙完一个接一个，连办公室的其他人都看不下去了。
在旁边工位上小声说：“你们说，阿声是不是得罪周总了，怎么最近她忙成这样。”
“可不是，连中午吃饭时间都没有，简直压榨劳工，还好我们几个没被盯上，不然就周总那个性子，我估计干两天就要打辞职报告另谋出路。”
另一个接上话头，“这年头，另谋出路哪那么容易，就算得罪上层了，也得受着不是，你看看我们阿声，啧啧，可怜呐。”
黎聿声忙的不可开交，自然没空理他们，不过周围这种声音倒是只增不减。
好在大家也没恶意，只吐槽两句，又去聊最近商业区的新八卦，什么吴总在外面养情人被老婆发现当场捉奸啦，什么哪个十八线小明星嫁给房地产富豪飞黄腾达了，什么赵总在某某会所赌球被警察抓了，等等，什么八卦新闻，奇闻乐事，都能从十二层的办公室传出去。
黎聿声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加入他们聊天的队伍，久而久之，他们聊这些的时候，也自动把她排除在外了，只有公司里的事，周纾和的事才和她挂点边，偶尔会出现在他们饭后的谈资里。
下午，终于把手里的事做完的时候，十二楼的同事正在商量着下午茶喝什么。
看到她也难得休息一次，把她拉过来，“阿声，我们要点下午茶，一起呗，你想喝什么？”
“我都行了。”
一男同事说：“阿声肯定说什么都行，她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你问了她也白问。”
女同事接上，“那我也得征求民主啊，不然都便宜你们这几个货了。”
那人不服气，“怎么就便宜我们了，我们都是AA。”
“你还好意思说AA，你说你来公司都多久了，也没请过我们喝一次下午茶，真是不厚道。”
“那我今天请你们喝，你们想喝什么……欸，我问阿声。”
女同事“啧啧”两声，“你刚刚还说问了也白问呢，现在献殷勤，谁不知道你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我们阿声就算没有男朋友，也看不上你啊，你看看你这歪瓜裂枣的，个子还没阿声高呢。”
黎聿声站在几人中间有点尴尬。
男同事不甘示弱的扬了扬头，“我净身高173.6，明明我更高……”
“啧啧，男人这可怜的自尊心，你行了啊，不是要请客嘛，快决定喝什么吧！”
另一女同事提议，“要不咖啡吧，反正以前基本都是咖啡的，阿声呢？”
黎聿声摇摇头，“我不喝，你们喝吧。”
“都说了他请客，客气什么，阿声，过来，看看想喝哪家。”
“就是，别跟他客气，这个抠门的难得大方一回，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女同事把她拉过来，几人很快就围在了一起。
黎聿声推脱不掉，也没什么精力跟她们争了，终于没再推，想着之后请回来就好了。
几人正在讨论到底要喝哪家咖啡时，周纾和回来了，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的，人群里有人大喊了一声。
“周总好，周总辛苦了。”
周围人声立马消失，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周纾和没说什么，只朝他们看了一眼，进了自己办公室。
高跟鞋“嘎达嘎达”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纾和进去半分钟了，他们才反应过来，各个心有余悸的拍着自己心口。
“周总怎么会突然来，她平常这时候不是不来公司的吗，而且卓总今天还特意跟我说了，周总有事在外面，让我们自己做自己的事。”
“我哪知道，吓死我了，你说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另一个女同事摇摇头，“还是小赵机灵，要不是他喊那一声，真是后怕。”
“可不是，不过你说周总刚刚什么意思，她啥都没说，就进去了，我总担心这事会不会还有后续。”
“应该不会吧，我们不就喝个下午茶，聊会天——”
“阿声，周总叫你进去。”
刚才说话的声音被打断，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情的望向黎聿声，那目光好像在说：阿声，你完蛋了，自求多福吧，我们帮不了你。
黎聿声抿了下唇，进去。
周纾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她头也不抬的说：“我明天要离开茗城一趟。”
“哦。”黎聿声对于这些已经见怪不怪，平静的回答，“那公司的事……”
“你和卓总看着点，我这次可能半个月……”
半个月，这么久啊。
黎聿声记得她之前没有出差过这么久的时间，这次是要去哪？国外吗？
不过她没有问，只是说：“周总还有什么事，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周纾和叫住她，“你们刚才在点下午茶？”
黎聿声一愣，“不行吗？”
“没什么，好好吃饭。”
黎聿声从她办公室退出去，什么叫好好吃饭，给她安排这么多工作，她根本没法吃饭好吧。
刚出来的黎聿声被同事叫住。
“阿声，周总跟你说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黎聿声摇摇头，“没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还在为你担心呢，我刚和小吴他们打赌，要是你被周总骂了，就请你喝一周的下午茶。”
“不用这么破费啦。”黎聿声笑笑。
“所以这不是你没有被骂吗，我正好省钱了，所以周总到底叫你进去说什么了？”
黎聿声想了想说：“她叫我好好吃饭。”
“啊？”
几个同事都一愣。
“什么意思？”
“你们也想知道什么意思对吧，我也想知道。”黎聿声耸耸肩，“不过她应该对我们喝下午茶没什么意见，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了。”
几人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我们挑了这家店，阿声你看看行不行？”
“你们决定好了，谢谢你的咖啡，改天请你们喝。”
聊两句，黎聿声又被总监叫走，叫她赶一个明天会议的报告，没办法，又得忙。
一直到天黑同事都走光了，她才离开。
看了一眼周纾和办公室，灯已经灭了，大概在她去十一楼取文件的时候走的吧。
黎聿声开车回家，在楼下吃了碗清汤面，这样冷的天气，一碗清汤面正是她需要的。
清汤面上飘着油花和翠绿的小葱，细细的面条浸在汤里，她叫老板个煎蛋进去。
总归最近她是没空自己做饭了，又想到周纾和最后跟她说的那句，“好好吃饭。”
瞬间觉得清汤面似乎有点过意不去。
****
周纾和走后的几天，她突然在某天的中午意识到自己的工作量少了，她回忆起来，这种改变就是在周纾和走后的第二天发生的。
周纾和离开茗城，她还专门去查了她的机票，是飞茗城附近的城市。
这么近要去十五天？
公司的同事也说，“周总这次出差未免也太久了。”
不过黎聿声倒真有时间好好吃饭了，中午和同事一起在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下午周致和已经在家门口等她了。
周致和似乎彻底爱上了那家粤菜馆，每次来找她，都必去。
黎聿声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求她别在点他家的白切鸡。
周致和不解，“你不喜欢吃白切鸡？”
“不喜欢倒谈不上。”只是任谁连着吃这么多回也受不了了。
周致和点点头，“没有不喜欢那我就点了，反正是白送的，又健康。”
黎聿声苦笑两声，“那你一个人吃好了，吃不完可以打包回家。”
周致和没什么意见，轻挑了下眉说：“嗯，谢谢了。”
黎聿声相信，以周致和的脑回路绝对是真心谢谢她把白切鸡让给她吃，绝对不是阴阳怪气，若是换了别人这种语气，她肯定怀疑对方在阴阳她。
周致和和别人不同，白切鸡上来，她还特意加了只鸡腿问她，“阿声，你是真的不吃？”
黎聿声连连摆手，“你吃吧。”
“你不用因为我喜欢吃就迁就我的，这么大一盘，半只鸡，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黎聿声还真不是跟她客气，抿嘴笑了笑，“你吃吧，吃不完打包，还有其他菜。”
周致和惋惜的看了她一眼，叹口气，最后把鸡腿夹到了自己碗里。
吃过白切鸡的周致和心情很好，她虽然很少将情绪露在脸上，但黎聿声见她整个人很放松的状态，也能感觉出一二。
可惜她的好心情被顾韵林一个电话给打破了，顾韵林打来电话张口就是：“你最近有空吧？什么时候把欠我的那顿饭补了。”
周致和当场冷脸，“我什么时候就欠你一顿。”
“我前段时间不是刚刚提醒过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啧啧，这样我会有点受伤。”
顾韵林的声音黎聿声在电话这头就能听见，她不免打了个冷颤，这么肉麻的话她是怎么说出口的。
果然周致和也没跟她客气，“哦，那你随便吧，反正我最近没时间。”
“胡说，你学校最近明明很闲，我知道的。”
“那又怎么样，我还有其他事。”
“什么事？”顾韵林追问。
“要向你汇报吗？顾医生。”
一辆车开过来，黎聿声拉了她一把，“小心，表姐。”
“什么，什么？你那边什么声音，我怎么听到好像一些小怪物在叫。”
周致和：“……”
黎聿声：“……”
顾韵林呜哩哇啦，又说一堆废话，“你居然，你居然和她一块，都没时间和我吃顿饭吗？”
“我和阿声已经吃过了。”
“你居然还和她吃饭，看我下次见到她不好好——”
“好了，顾大小姐，你飞扬跋扈也别欺负我们周家的人，拜拜。”
周致和挂了电话，心里舒服多了，摆摆手给黎聿声说：“行了，我也该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
周致和离开的也快，来的也快，黎聿声没想到几天后下班，周致和竟然在写字楼下等她。
她一愣，“表姐，你吃白切鸡不用这么着急吧，你在小区等我也是一样的，何必多跑一段路呢。”
但这次周致和明显表情严肃，摇了摇头，没说吃白切鸡的事情。
黎聿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怔了怔开口，问：“……怎么了？”
“阿声，你现在跟我去机场，我已经订机票，祖母去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