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医院项目开始那天, 黎聿声小心将礼盒包好,出门时候放在副驾驶位上,周纾和要她去医院前先去趟她那。
黎聿声开着车往华都云顶开, 黎聿声不记得上一次来这是什么时候, 到小区门口,将车在路边停下。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小区内的环境,中西合璧的设计,长廊瓷亭绕着一景一山,黎聿声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时的惊艳,青石板桥下面的荷花池结了层薄冰,底端隐约可见游动的鱼。
这的楼层是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排开, 像一幅水墨画。
黎聿声坐在车上给周纾和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
周纾和几乎是立刻回复的。
【上来吧。】
上去吗?
黎聿声仰头看了一下三栋的楼层,她从上次搬出来, 再也没回去过, 坐在车里犹豫了两分钟。
周纾和又发来消息。
【我在楼上看见你的车了, 怎么不进来, 你的车可以进小区的。】
黎聿声打开车窗, 头探出窗外, 试图找十二层周纾和家里的窗户,不过离得太远, 她数不清。
不知道现在周纾和能不能看到她。
黎聿声无奈, 重新发动引擎, 将车开进小区, 她没想到自己的车还能进去。
车库的位置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把车停好,黎聿声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礼盒, 眼眸里的光颤了颤,提上礼盒黎聿声坐电梯上去,十二层一到。
嘀——
电梯门打开了,黎聿声听到周纾和的声音。
“阿声,是你上来了吗?”
明知故问,黎聿声撇撇嘴出去。
电梯是一梯一户,整层只有她们能上来。
周纾和正在玄关处扣鞋扣,抬起头,朝她温和的笑了笑,目光落在黎聿声身上时停顿了几秒。
“怎么没穿我送的衣服。”
黎聿声今天穿了套黑白套装,白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平常不喜欢化太浓的妆,今天也特意化的正式了些。
黎聿声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好像一只给人展示的花蝴蝶,“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周纾和眼眸里似笑非笑,“只是阿声,你最近换风格了啊。”
“想尝试一下别的样式。”黎聿声抿起唇,周纾和送给她的那套小香风被她整齐摆放在出租房的衣柜里,事实上周纾和送她的每一套衣服,每一件物品她都小心翼翼的保存着。
黎聿声提着手包,深吸一口气走进来,而礼物就在她身后的手包里。
黎聿声觉得自己好像很少送周纾和什么东西,从小到大都是她安排好一切,学校的事宜,家里的生活,周纾和做的格外精细,连她每一个重要时刻,节日都不会错过,她总是会精心准备,将她的情绪价值拉满。
黎聿声前段时间翻看日历表,发现最近没什么节日,也没有特别的纪念日,更何况她和周纾和现在还处在一种尴尬的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她没想好以什么理由送她礼物,但这种心思又像一颗发芽的种子,正在一点点长出枝丫,占满她的心房。
这种想法不是没有来由,黎聿声能感受到最近一些情绪来的比较急切,好像有人在追赶她,又或者带着某种急切,让她觉得这件事情非做不可。
周纾和已经扣好另一只鞋扣,她站起身,半挽起的长发垂在一边,黎聿声觉得她今天美的有点过分了。
大衣里面旗袍银丝花扣后面若隐若现的脖颈,瓷白的皮肤,都让黎聿声沦陷。
她很久没有这样过了,周纾和上一次穿旗袍也让她觉得是很久之前,有种雪雾里的朦胧感。
“姐姐……”喉咙干涩泛点腥咸,黎聿声轻声叫了声,她从手包里掏出礼盒。
“其实是打算早一点给你的,结果拖到今天。”
周纾和顿了顿,垂下眼尾,看见黎聿声手里一个水绿色缎面的礼盒,精致小巧,不像市面上能买到的样式,周纾和猜测应该是她自己包装的,小时候她总喜欢做手工,做好以后便会选彩色花纸包起来,这个礼盒看起来她花了很大功夫。
周纾和温和的笑笑:“是什么?”
黎聿声递给她,“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想……礼尚往来。”
话到嘴边总是转个弯,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惯病。
不过周纾和只是挑了挑眉,并未在意她客套和生疏,接过礼盒,说道:“上次你说要送的就是这个吧,光看包装已经感觉到礼物我一定喜欢。”
周纾和抬起眼皮,“包的很精致,我有点舍不得……”
她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站在玄关处,黎聿声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
黎聿声莫名觉得这话耳熟,以前周纾和也说过。
那个时候她在周纾和生日的时候做了一只布偶熊,缝好以后,买了包礼物的彩色花纸,将布偶熊包起来,送给周纾和的时候,她也说:“有点舍不得。”
黎聿声的记忆突然想开了闸的水阀,一发不可收拾。
那次裁花纸划破了手,送礼物时单手递给她,另一只手藏在身后不愿意拿出来。
周纾和很快发现了端倪,看到她划破的手指,眼睛湿润了,黎聿声永远记得那天,她说:“小鱼,不要因为任何人伤害到自己。”
黎聿声看着周纾和,睫毛颤了颤,说:“拆吧,礼物到最后不都是要拆的吗。”
周纾和似乎也在想什么事情,被她的话拉回思绪,她点了点头
可手上没动,黎聿声看着她,“要不我帮你拆?”
“……嗯。”周纾和将礼盒重新递给她。
“其实也没什么,我挑来挑去也没挑出什么心意来。”黎聿声拆开,拿出一对珍珠耳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
没有犹豫,周纾和几乎是当下立刻回答。
黎聿声说:“我给你带上吧。”
黎聿声走过去,站在周纾和身后,不自觉的贴了上去,她轻轻趴在她肩头,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周纾和耳垂痒痒的,下意识向一侧偏去,夹住了黎聿声的指尖。
“不要动,还没有戴好……”
黎聿声两只手指尖翻飞,蜻蜓点水般带着点愉悦。
戴好一只,又从盒子里拿出另一只,走到周纾和右侧,刮擦着她的蝴蝶骨,黎聿声紧抿着唇,控制气息,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溺水的感觉。
周纾和的气息也很微妙,淡淡的。
黎聿声指腹摩挲着珍珠底端的纹路,在周纾和耳边说:“特意没戴耳饰,你是猜到我送的东西了?”
“……没有。”周纾和睫毛颤了颤,唇角微微扬着,“真的没有。”
两人呼吸交融着碰撞在一起,黎聿声觉得自己的唇几乎要贴到周纾和的脸颊。
啪嗒——
耳环掉在地上,两人被这声响猛的惊醒。
“耳环……掉了。”黎聿声眼皮微颤,俯下身去找。
“我上次在你那也掉过一只耳环。”
黎聿声蹲下来,指尖一怔,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她脸颊有些发红。
“怎么想起来那次,都过了多久了。”
黎聿声在鞋柜下面摸到那只掉了的珍珠耳环,站起身,“我给你戴上。”
“我自己来吧。”周纾和拒绝了她,伸出手朝她扬了扬下巴。
刚才微妙的氛围荡然无存,黎聿声舔了舔嘴唇,还有点不舍,再久一点,她是不是就要亲到周纾和了。
黎聿声觉得这下亏了,因为自己紧张手抖,没拿稳耳环。
这会儿周纾和已经自己戴上,站在门口了。
她回头问她:“怎么样?”
“嗯,神采奕奕。”
黎聿声是真觉得周纾和今天气色不错,但她分辨不出是周纾和的刻意伪装还是其他原因。
她总是在她面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把所有伤痛都藏起来,所有不如意都咽下去,久而久之,她给自己穿了一层盔甲,把自己包裹在里面。
这层盔甲总是体面的,得体的,不留一点任人窥探的缝隙。
临出门前周纾和又交给她一只u盘。
黎聿声不解,拿着问她:“这里面是什么?”
“你手里所有项目的一些相关资料文件,这段时间我经常不在茗城,不过你接手的项目我都看过,不足的地方我也写出来了,红色标记,等你回去慢慢看。”
黎聿声突然有点想哭,她别过头去哽咽了一下,不让周纾和看到她的表情,“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
“以后你亲自告诉我不好吗?”黎聿声舌尖摩擦着上颚,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了?”
“我不想……”黎聿声没说下去,“我怕我看不懂。”
她拿着u盘跑进电梯。
****
坐在车上,往顾氏医院去的路上,周纾和才终于忍不住问她。
“刚刚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掉。”
黎聿声转动方向盘,“我没事,就是觉得手里项目太多,压力有点大。”
“最近太累了吗?”
“……没有。”黎聿声踩紧油门,车在路上飞驰。
这时候周纾和的电话响起来,缓解了片刻尴尬。
周纾和看着黎聿声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皱了皱眉头,接通电话。
电话是顾韵林打来的,电话一通,没开免提,黎聿声也能听到顾韵林的大嗓门。
黎聿声不知道她是天生嗓门就这么大,还是后来才这样的,但是她有记忆开始,顾韵林的声音就像噩梦一样萦绕在她耳边。
顾韵林说:“你们还来不来了,怎么这么慢,我的儿科医生们都排好队在医院门口等你们了。”
周纾和:“……”
“哦,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想临时毁约吧,不是,你不能这样!”顾韵林当下抗议。
周纾和把电话拿远了些,原来她也怕顾韵林的大嗓门。
“不能哪样。”周纾和无奈。
“不能这么……不讲义气,何况我们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黎聿声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顾韵林此刻的表情一定相当狰狞。
“所以你要快点过来,不然我去你家找你了?”
黎聿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真想把周纾和的手机抢过来,可惜她在开车,两手腾不开。
周纾和说:“我和阿声已经在去的路上了,不是还没到时间,干什么这么急?”
“早点完事,我下午还有约会……”
“约会?”周纾和眼睛眨巴眨巴,“你和谁?”
黎聿声吐槽:“谁会和她约会,那这个人一定脑子坏掉了。”
“阿声,我可听到你说我坏话了,我不聋。”顾韵林在电话那头阴森森的说。
“不对,我说错了,一定是你使了什么阴暗手段。”黎聿声边开车边吐槽两句。
“酸葡萄哦。”
“什么?”
顾韵林的尾音有几分上扬,“我好歹还有人约会,你没有呢,酸葡萄哦,吃不到就说——”
“行了。”周纾和打断她,“阿声开车呢,你要不想今天约会泡汤,最好……”
“好好好,我不气你的宝贝了好吧,我今天心情好不跟她计较……话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还有媒体,我今天特意化了个美美的妆,要上电视的话,应该本地台会播吧?你说我们家宝贝能不能看到?”
黎聿声“啧啧”两声,相当之无语,感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物种。
周纾和淡淡的开口:“一刻钟,媒体应该也快到了。”
周纾和挂了电话,黎聿声余光瞥见她面上依旧淡定,有些惊讶,“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跟她说话面不改色的。”
周纾和说:“我习惯了。”
“这也能习惯?”黎聿声相当怀疑。
****
车开到顾氏医院附近,黎聿声看到电视台的车也到了,黑色商务车上几个拿着三脚架,相机的人。
黎聿声把车窗摇下来,“你们是来跟进儿科公益活动的吧。”
前面的女孩回过头,“你们是……?”
“我们是意成的。”黎聿声说。
“欸,正好,我们还不知道怎么走呢,本来想给你们打电话,这不赶巧了。”
周纾和说:“我去停车,阿声,你带他们进去吧。”
黎聿声点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周纾和也跟着下车,坐上驾驶位。
黎聿声跟周纾和分开后,带着几个人往里走,不时寒暄几句。
“你是……周总的秘?”女生问她。
黎聿声点头。
“我以前见过你。”
“见过我?”黎聿声却对眼前的女孩没有印象。
“上次我去张总那采访,上面要求我们给当地知名女企业家写篇专访,我记得我见过你呢,你和周总去谈生意吧。”
提起张总,黎聿声想起来是去年夏天她和周纾和去的那次,那次在东城区张总的办公总部,黎聿声跟着周纾和一起进去的,她那次没在大厅等,张总让她也跟着一起进了办公室,本来只是两个集团品牌上的合作,意成有一款新上市的香水和张总的公司联名。
为此,周纾和跟张总都很重视这款产品,她也跟着去见过几次,张总人不错,人也稳重。
后来那款香水销量一直不错,张总还专门请周纾和吃了顿饭,她也跟着一块去了,这还是她和周纾和去新加坡前的事情,没想到女孩记得这么清楚。
黎聿声笑笑:“你记性真好,好几个月前了吧。”
女孩点头,“是啊,当时我才刚进电视台,听说意成还一直在跟进孤儿院的公益项目?”
黎聿声点头,她觉得这件事她最有话语权,孤儿院的公益项目一直都是她在跟着的。
女孩说:“挺好的,现在这样做公益不求回报的企业不多了,你们一直是我的榜样呢,你看,我就是因为听说这次活动,是意成和顾氏医院合办的,才申请调到这个组来,本来电视台的领导都不同意我来。”
黎聿声和她聊几句,已经到地方。
一来,黎聿声便看到迎面而来的顾韵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姐呢?”顾韵林直截了当,扬了扬下巴。
黎聿声不想理她,跟电视台几人往里走,“来这边,天冷,先进来。”
顾韵林追上来,她鼻梁上那副金丝边框眼睛上蒙了雾,黎聿声现在也不确定她到底能不能看清自己。
但顾韵林还是在人群中一把抓住了她,接着才取下眼镜,用一块白色的眼镜布擦着,边擦边皱着眉头说:“她半路出什么事了?”
黎聿声不经意间挑了一下眉,“她会出什么事?”
顾韵林噎了一下,差点说漏,“什么……什么啊,我就是问你她来了没有,她没来,这个活动怎么进行,好不容易这么多年捞到她一点便宜,啧啧,跑的这么快。平时都是她占我便宜好吧,你们周家人都占我便宜。”
“……”黎聿声一脸黑线,最后还是很不情愿的说:“她去停车了,还有……你在媒体前注意点形象,这次可是意成和你们一起合作,你顾氏医院不要形象,我们还要呢。”
顾韵林一听就不高兴了,叉着腰往她面前立住,还真有点威慑力,“怎么?我给你丢脸了是吧,你看我要身材有身材,要颜值有颜值,怎么就破坏形象了。”
旁边的女孩说:“顾医生,确实有一点。”
顾韵林赶紧正了正色,接着小声问女孩,“你们还没有开始拍吧。”
黎聿声:“……”
女孩掩着嘴笑她,大概是觉得她有趣,朝黎聿声那看了一眼,才给顾韵林说:“顾医生,我们还没开始拍摄,同事还在调试相机。”
“那就好,那就好。”顾韵林拍着前胸松了口气。
这时候周纾和也停好车回来了,带进来一身冷气,今天虽然是个晴天,但温度并不高,天气预报说晚上又会降雪。
周纾和穿着呢子大衣,旗袍领口露出来些,耳垂上的珍珠随着步子一走一晃。
顾韵林顾不得欣赏她今天的妆容,赶紧迎上去,小声说:“你还好吧,你怎么跟阿声一块来的?我一直以为你一个人到,本来昨天放你回家我就有点不放心,刚刚看她一个人过来,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周纾和问:“你问阿声什么了?”
“我没有……”顾韵林戴上眼睛,说:“差点说漏倒是真的,话说回来,我看你今天气色……化妆花了不少功夫吧。”
“……”
周纾和把顾韵林拉到旁边。
顾韵林笑了笑,看着不远处黎聿声,“她跟电视台的妹妹聊的开心,你放心好了,没空搭理我们,本来不也让她锻炼锻炼。”
周纾和看着黎聿声正笑着,和电视台的女孩聊的火热,她的笑容总让她感到温暖,刚刚的寒冷也一驱而散。
“我今天早上给她u盘,我见她状态不对。”周纾和想起早上的事情,眉间微蹙起来,她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乱。
“什么u盘。”
“就交代一些工作上的事。”周纾和看着不远处的身影。
“你表情又严肃了吧,小家伙大概以为你交代后事呢。”
周纾和:“……”
顾韵林理了理她的头发,看眼前电视台的来回穿梭,几个人摆机位,几个人又在商量一会儿的拍摄流程,这种活动原本也是繁琐的,顾韵林向来不愿意参加这些,她一直觉得浪费时间。
但她们毕竟精力有限,资金有限,想彻底帮助这些孩子,还得通过媒体的宣传。
她拍了拍周纾和,“我今天穿的还算不错吧,小家伙说我毁你们意成形象。”
周纾和没有理她。
“怎么了?”
周纾和眼睛里的光沉了沉,“韵林,你觉得阿声是不是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