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聿声觉得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听着窗外的风声,吹起晶莹的雪花,吹着医院门口的红色横幅, 吹断悬铃木和梧桐的树枝。
她不想松手, 就想这么一直抱着她,她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在这段时间里她想了很多,想到小时候,想到爱丁堡,想到祖母,也想到那些在玻璃花房里度过的日子,还有新加坡……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来回在眼前变换,一轮接着一轮, 黎聿声觉得自己的心乱了。
真正面对这一天的时候她还是难以接受,即使早就知道一切, 知道真相, 但是面对她, 她的心还是好痛。
溺水的感觉, 难以呼吸, 胸口被撕裂的疼, 水漫过鼻腔,漫过头顶, 她感觉那艘载着她的小船翻了, 掉入冰冷的海水里, 一点点下沉, 再下沉。
她以前没觉得一辈子这么快就能望到头,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尽头隐藏在迷雾里等着她们去探索, 发现,但现在那条路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黎聿声不喜欢这种感觉,迷雾里也好,至少有盼头,现在呢?
她不敢再去细想,也逃避这种想法。
周纾和的手抚摸着她,一下两下,她却觉得那种被抚摸的感觉越来越轻,她心里不由的一震。
黎聿声仰仰头,看到她正对着自己温和的笑,她的心放下些。
即使是这样,心里还是痛的一抽,但她想周纾和心里应该更痛,这么多年,这么长的时间,在没有她的那几年里,她都是怎么度过的呢?
没日没夜担心疾病会不会复发,还要应付生意场上那些尔虞我诈,每每那些夜深人静的黑夜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呢,黎聿声不敢去想,又一次抱紧了她。
“阿声……”
“我在,我一直都在。”黎聿声说。
她再次仰起头,四目相对,黎聿声轻声张口:“无论怎么样,我们一起面对……姐姐,这次你不要再放手。”
周纾和眼眸里闪过几分悲凉摸着她的脸,抚去她眼角的泪,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约法三章。”黎聿声眼泪汪汪,伸出右手。
周纾和迟疑了一下。
黎聿声眨巴眨巴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太幼稚了,不做数?”
“你说作数便作数。”周纾和也伸出手。
“先等等……”黎聿声将手收回,“我还没有说完。”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黎聿声睫毛颤了颤,仰着头目光坚定,“以后任何事情都要告诉我,不要太累,公司的事情我会处理,好好治疗。”
周纾和听的很认真,眼睛里尽是温柔,她垂着眼尾看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柔软的发丝贴在她的掌心。
黎聿声见周纾和还没有反应,她强调了一遍,“我说完了。”
“嗯,我在听。”
“要击掌。”
周纾和沉下一口气,伸出右手,和黎聿声的掌心贴在一块。
“击掌了,就不许反悔。”
“不反悔……”
周纾和的声音有点颤,她心里还是会闪过片刻逃离的动摇。
门被推开了。
顾韵林咳了两声,“好了,好了啊,别反悔不反悔的了,时间到了,她需要休息。”
黎聿声不舍的松开,顾韵林把她拉过来,“让你姐休息一下哈,快出去,明天再来。”
“你……”周纾和刚抬手要说什么,被顾韵林按下去,“好了好了,快出去阿声。”
“我不能留在这吗?”黎聿声抬起脸问。
“不能。”顾韵林叉着腰,“蹬鼻子上脸了是吧,让你进来待这么久我已经很宽容了。”
黎聿声离开时朝周纾和看一眼,“姐姐,那我明天再来。”
周纾和朝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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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顾韵林扶周纾和去床上。
“你感觉怎么样?”
她明显看出周纾和脸色不对,摇摇头,“我就不该让你们这么快见……”
“别说了。”周纾和的声音很轻,轻到快听不见的地步,她也没精力和顾韵林吵。
“我等会叫人过来,你先忍一下吧。”顾韵林把人扶过去,倒了杯水,“欸,你和她怎么说的,说清楚了?”
“……”周纾和没说话。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问,说真的,昨天我还真吓了一跳,一整天你不知道我的心跳的多快,你说你让人去找就好了,干嘛非得亲自去。”顾韵林不免说道两句。
“你说你去就算了,干嘛还去挡那一棍子,你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
递给周纾和的水她没喝,顾韵林自己喝了,边喝边说,“看来我以后得叫人看着你,不然你又不知道跑什么地方……也不用,现在阿声知道了,她肯定看的比我医院的人看的牢,你就好好在医院带着吧……欸,你怎么不说话,你听到没……”
顾韵林脸转过去,不知道周纾和什么时候已经倒床上。
她赶紧跑过去拍拍她,“喂,阿纾,阿纾,不是吧,晕了?喂,你醒醒,醒醒……”
顾韵林跑出去叫人。
黎聿声和白若与两个碍眼的还在门口站着,顾韵林看到两人,停下脚步。
“我说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待着呢?赶紧哪凉快哪呆着去吧,别在门口守着了,阻碍——”
“姐姐怎么了?”黎聿声打断她的话,探着头往里看。
“怎么了?能怎么了?晕了呗,都说让你别聊这么久,快让开哈,我去叫人。”顾韵林说话间就要走。
白若与抓住她,“她晕了,你出来干什么,还不去看看。”
“我待着她也醒不来啊,说清楚了哈,你们不许进来,已经够乱的了。”顾韵林摇着头离开。
留下白若与和黎聿声在门口面面相觑,白若与盯着黎聿声的脸,过一会儿目光又在她身上打量一番,黎聿声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白若与终于又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脸上,“你不进去看看?”
黎聿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平白添乱,她摇了摇头。
白若与推开她,“你不进,我进,我姐醒来,我还没见过她呢。”
“她现在也没醒。”黎聿声拦住白若与,“你不许进。”
“我还有话跟她说,她交代我事情,我……”
“不行!”
黎聿声坚定的说。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儿?我都说了我有事。”白若与冲了两次没进去。
“你有什么事,现在也不能进去,而且她都没醒,你跟她怎么说?你说了她也听不到。”黎聿声觉得自己的逻辑才是正常的,白若与的脑回路,她真有点摸不透。
两个人在病房门口僵持了两分钟,顾韵林带人过来了,来了二话没说把两人推开,大步走进去,压根没理她们。
过一会儿推着人出来,才警告两人,“白老板你真是好兴致,大晚上不回去,还赖在我们医院,带上这个一起走。”
顾韵林最后指了指黎聿声,两指捏起她的衣服,想把她往远提一点。
黎聿声只见了周纾和一眼,人群挡着半边脸,她没看清。
顾韵林最后说:“好了,她没事,估计明天早上就醒了,阿声你先回病房,别让她担心你。”
总算说了句安慰的话,周纾和被推出病房,黎聿声没跟上去,顺便拦住了白若与。
白若与看着人被推走,最后消失在拐角,她偏过头看黎聿声,“你就真不想去看看?”
黎聿声往回走,“看了有什么用,又帮不上忙。”
“我以为你会哭的好惨。”白若与跟她进了病房。
黎聿声整个人软趴趴的,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也没精力和她吵了,她说:“哭也没用,都哭过了……”
白若与撇撇嘴,在她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摆弄了一会儿她的耳环。
白若与的各种饰品都十分夸张,耳环也是那种眨眼又吸人眼球的几厘米直径的银环。
她摆弄了几分钟,才凑过来,“欸,阿声。”
“什么事?”黎聿声兴致不高,声音也跟着低沉。
“我是想说……”她看着黎聿声眯起眼睛,却不接着往下说。
黎聿声:“什么?”
“你今天一个人没人陪,我就勉为其难留下陪你吧,反正你应该也睡不着对吧?”
黎聿声白她一眼,有点无语,她什么心思她不明白吗,不就是借着这个借口留在医院。
白若与从椅子上跳下来,捏黎聿声的脸,“小家伙,别这么不知好歹,我可是专门留下来陪你的,不感谢我?”
“哼哼。”黎聿声冷哼两声,转过去不说话了。
白若与凑到她眼前,“生气了?这就生气了?我又没说什么……”
黎聿声本来就心情低落,看到她在眼前晃,皱起了眉头,推开她,“我今天没心情和你吵。”
“我也没想和你吵啊。”白若与拍拍她,神秘兮兮的说:“欸,阿声,要不我们来玩大富翁吧。”
“大富翁?”
怎么都爱玩这么土的游戏?最近潮流又回来了?
黎聿声说:“到哪去找?”
白若与挑挑眉,“我带来了啊。”说着她走到旁边沙发,从她那不大的包里翻出一盒彩色的东西。
黎聿声离的远,还没看清,走近了发现真是大富翁。
跟她小时候玩的一样,十块钱一盒,能和同学玩好久。
白若与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这种东西,还专门带到医院来了,她是早有准备吧。
黎聿声正想着,白若与叫她,“好了,快别乱想了,你玩不玩。”
“我能说不玩吗?”
“不行。”白若与招招手,“快过来,一晚上这么长,你也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何必呢,找点乐子总过的快一些。”
黎聿声不知道这是不是白若与专有的调节情绪的方式,她是一到紧张不安的时候就会拿这些发泄,度过这些时间吗?
黎聿声慢吞吞走过去。
白若与已经摊开大富翁的地图,正在给她发钞票。
黎聿声看着茶几上摊开的地图,嘴角抽了两下。
白若与招呼她,“快坐下呀,别站着了,站着多累,又不是没有凳子,再回头说我欺负你。”
黎聿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真要玩这个。”
“不然你还有更好的提议吗?”
黎聿声无奈,只好坐下陪她玩起了大富翁。
还没十分钟她就破产了,手里的钞票和地全部赔出去。
白若与咂咂嘴,吐槽,“你怎么这么菜?”
“我都说我不玩……”
“好了,不说你了,坐下坐下。”白若与看她应激从椅子上弹起来,马上换了语气,“重新来一把?”
黎聿声没拒绝,这次她运气还算不错,不知道是不是白若与不想打击她的信心,故意放了水。
黎聿声记得自己小时候跟同学玩这个游戏就总破产,受过不少吐槽,后来她就不玩了,人家叫她她也很少去,不知道今年怎么回事。
白若与玩到一半,跟她有一茬没一茬聊起天。
“你说你知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若与突然聊起这个话题,黎聿声也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她抛了骰子说:“也没有很久……”
“那你居然忍着没说,我姐以为你不知道,还让我们瞒着。”
黎聿声抬头,“你早就知道?”
“当然,我……”白若与停下了,她撇撇嘴,“你别和我比,我知道的时候可要早呢!”
“是我在爱丁堡的时候吗?我知道她那个时候就已经……”黎聿声握着骰子低下了头。
“你连这都知道,挺聪明嘛,还沉得住气。”
白若与的嘴难得能夸她两句,黎聿声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难以置信的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连她去过你学校都知道了?”
黎聿声想起来在周纾和衣帽间发现的机票,以及查过她的购票记录,她点了下头,“差不多吧……”
黎聿声接着说:“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我要是早点知道,我……”
“从爱丁堡飞回来?”白若与反问,但她也似乎没想黎聿声能回答她,“你那时候回来可不好,那时候茗城……总之乱的很,生意场上你还是经历的太少了,那几年你姐正和上一任总裁斗的你死我活,还有竹韵山庄一堆破事,总之你上一年回来,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以前……意成什么样?”黎聿声问。
白若与托着下巴思索,“以前嘛,反正很难形容。”
她抬起眼皮看看黎聿声,“所以,你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
“暴风雨来的前兆啊!”
黎聿声看看窗外,“什么暴风雨,现在是冬天,我只看到风雪。”
“……”白若与白她一眼,“那就是暴风雪来的前兆,你姐肯定是没办法亲自上阵了,最近意成可不太平。”
“周……周汝泯不是被抓了吗?”黎聿声不解。
“哪有那么简单,他的事暂且不说,你以为他抓进去外面就太平啊,可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噢!我和你姐合作多年了,我虽然也不清楚全貌,但总归心里有点乱,所以,你要加油啊,阿声,你姐指望着你呢。”
黎聿声眼睛变得清明起来,她又问:“那你呢?”
“我?我当然也有我的事,但意成不还得……我插不上手的,说实话,虽然,我每次看你挺别扭,我承认是我酸,但我也不会害我姐,现在你就是她精神上的支柱,所以我最近姑且让让你吧。”
白若与难得这么慷慨。
两人又玩了一把大富翁,黎聿声不想玩了,外面的雪还在不停的下,刮得窗户都响。
黎聿声走到窗边,看外面的窗台上窄窄一截雪已经有几厘米厚。
黎聿声没在茗城见过这么厚的雪,今年的冬天确实和往年不同了,冷的不像话。
白若与说:“欸,你怎么不玩了,现在才几点钟。”
“不玩了,没意思,每次还不都是我输。”黎聿声回头说。
白若与招手叫她过来,“玩游戏总有输赢的,不是你输就是我输,和生意一样,今天你盈利了,明天我上来了,很正常,所以,总要以平常心面对的嘛。”
“你是在教我生意场上的事吗?”
白若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不,我是在说服你接着玩大富翁,不然现在才两点钟欸,还有六七个小时才天亮吧?你不无聊吗?”
黎聿声:“……”
她还以为白若与难得正经一次,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白若与拍拍她,“说实在的,你别这么严肃行不行,坐下来,你站着挡我光了……”
黎聿声无奈。
白若与说:“说实话虽然你是我姐教出来的,虽然有时候我是能在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但你总归不是她,还差着远着呢。”
黎聿声见白若与一直说个没完,索性跟她聊起来,她问:“你跟姐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吗?”白若与说:“那可很多年了,就是你在爱丁堡那几年。”
“你们怎么认识的?”黎聿声来了兴趣。
“怎么认识的……”白若与想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偏过头狐疑的看着她,“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不说算了。”黎聿声把头转过去。
白若与凑上来,戳戳她,“嘿嘿,你是吃醋了吧。”
“我没有,我吃什么醋,要吃也是你吃,你是酸葡萄。”
白若与气急败坏,“你怎么跟那个姓顾的医生一个德行。”
黎聿声不服气,“我怎么跟她一个德行了,她和你才……”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觉得对方和顾韵林更聊得来。
白若与说:“她那么奇怪,而且很凶,多和她说一句,我都觉得自己减寿三年。”
黎聿声深有同感,在这一点上,她终于和白若与打成了共识。
白若与跟她说:“去隔壁看看,人回来了没有。”
黎聿声点头,两个人一起出门,又悄悄推开隔壁的病房。
黎聿声说:“你小声点,不要吵醒……”
“人还不一定在呢,这么黑,我也看不清,开灯吗?”
“别开。”黎聿声制止她,“我去床边看看。”
黎聿声轻手轻脚走过去,借着雪光,看清床上,没有人。
她摇摇头,把白若与推了出来。
“干嘛推我出来,看到人了吗?”
“不在……”
白若与瘪嘴叹气,“我还以为回来了。”
回到房间,两个人干坐到天亮,白若与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黎聿声从房间推门出去,走到隔壁病房门口,消毒水味大的刺鼻。
门虚掩着,黎聿声猜想,周纾和已经回来了,她其实不知道她到底身体差到哪种地步,昨天晚上在她怀里哭,本来以为她的状态还算不错,没想到晚上就进了急救室。
黎聿声打算白天问问顾韵林,她是周纾和的主治医生,这些情况她最清楚。
黎聿声轻轻推门,手腕被抓住了。
顾韵林单手插着白大褂口袋,不知道从哪打着哈欠冒出来,“被我逮住了吧,还是忍不住?”
“我可以……进去看看姐姐吗?”黎聿声问。
“什么时候这么乖巧了?我也没说不让你进。”顾韵林耸耸肩。
黎聿声问她,“她的情况怎么样?”
“就……还行吧。”
“还行吧是什么意思?”黎聿声皱起眉头。
顾韵林懒得跟她解释,随口说:“就是暂时还死不了。”
“……”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你还进不进去,不进去算了。”顾韵林手握着门把。
“我进。”
黎聿声轻手轻脚走进去,周纾和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和她昨天见到的模样完全不同,黎聿声感觉自己眼前又蒙上一层雾气,像冬天玻璃上结的冰霜。
黎聿声不敢出声,她只是静悄悄的坐在她床边,等她醒来。
雪停了,她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她双手合十,将她的手包裹在里面,想驱散她的寒冷。
黎聿声看着她,好像永远看不够,或是因为她很久没有仔细注视过她。
周纾和的睫毛细密而长,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她看到她眼角轻微的皱纹,想要亲吻她。
顾韵林走过来,简单看了看,拍拍黎聿声,“没事,她过一会儿应该就醒了。”
顾韵林看起来很平静,也许做她这个职业的早就已经面对过太多生死,已经习以为常,这种习以为常的习惯,是黎聿声身上最欠缺的。
“我想知道。”
顾韵林要走,黎聿声对着她的背影说。
“我有权利知道。”
顾韵林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黎聿声抿了抿唇问:“我想知道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她还能陪她多久。
黎聿声想知道,即使答案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即便如此,她也想知道。
她应该知道的。
黎聿声又问了一遍,“你告诉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