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黎聿声去了趟花市,带了盆小赤楠木回来,晚上她抱着水蓝珊瑚盆进来, 病房里的灯已经亮了。
周纾和正在床头摆弄一台留声机。
方方正正的盒子, 暗红色,唱片还没放上去,牛皮纸袋装着放在桌角。
黎聿声抱着盆栽走过去,问她:“姐姐,怎么突然想起来听这个?”
周纾和回头,“让人从周家老房子拿来的。”
“是觉得闷吗?”
周纾和笑了笑,没说话,走到床边。
黎聿声跟过去, “那我以后多陪陪你。”
“嗯。”周纾和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盆小赤楠木上,鲜绿的叶片, 水蓝的珊瑚盆, “新买的?”
“从公司出来去了趟花市, 花市的人还是和往年一样多, 去的时候人挤人。”黎聿声抱着花盆, 眼睛亮晶晶的, 里面有光在闪。
周纾和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
“等之后我和你一起去。”黎聿声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嗯……”周纾和点头。
黎聿声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抱着花盆放在腿上, “等过年, 我和你一起去, 过年花市的人肯定更多,还记得以前吗?以前我们常去, 还有上一年……”
黎聿声的话勾起周纾和很多回忆,花市以前是她和黎聿声最爱去的地方,冬天尤其爱逛,一逛就是一个下午。
从阳光普照,到天空飘起雪花,黎聿声不愿意离开,拉着她的手,一直走下去,那时候她觉得时间没有尽头,世界没有尽头,她的手很暖。
昏暗灯光的狭窄巷子总是把两人身影拉的很长,灯光下飘落的雪花也晶莹剔透,上了年纪的老梧桐树上抖落下薄薄一层积雪,人从上面走过留下一串脚印。
每个人的脚印不同,还记得上年黎聿声穿了双波浪纹印花的鞋,走过去和地上裂开的纹路融在一块,倒是和谐。
穿过巷子,十里长街人来人往,三河千鸟,大蕙兰花,小赤楠木和金色百合,满目苍翠应接不暇,香气氤氲,浓郁的花香卷着风迎面而来。
周纾和好像能闻到这香气似的。
“上一年我们在花市买了一盆白色大蕙兰花。”周纾和回忆到。
“我记得,现在那盆花还在你的客厅。”黎聿声问:“它还好吗?”
“还好,李阿姨在养,没有枯萎。”周纾和想了想说:“也许过年就开花了,上一年也是那时候开的花。”
黎聿声记得上一年过年的时候,她那段时间很喜欢那盆花,每天都要看一看,记得秋天它也开过,开的很旺盛,黎聿声摸不准它的花期,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开花。
黎聿声低着头抿了抿唇:“今年冬天开花的时候,我想回去看看。”
周纾和怔了一下,抬起头说:“好啊,是该回去了,搬回来吧,阿声。”
黎聿声看着周纾和,眼尾细长,她眼睛里温和的神情流出。
“我还想看看周团团,它还好吗?”黎聿声托着下巴,“好久没见到它了,还挺想它。”
周纾和点头。
“李阿姨把它照顾的很好。”
自己因为身体原因经常不在家,但还是会时不时的打个电话回去,问问李阿姨家里的情况,她每天早晚会过来,周纾和也不需要她做饭,只是来打扫打扫房间,照顾猫猫和花草。
“它现在比之前胖了不少,你抱起来可能会吃力。”周纾和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
黎聿声逗笑了。
“哈哈,它这么胖,我可能真抱不动。”
黎聿声想放下花盆,她的手腕有点酸了,这时候才意识到手里的小赤楠木还没放下。
周纾和伸手去接,“给我吧。”
“我来。”黎聿声站起身,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雏菊一起。
她回头:“放在这吧。”
周纾和看着窗台上的小赤楠木晃了神,之前黎聿声从花市抱回来一盆小赤楠木,一直放在她办公室的窗边,小心照料,如今那盆已经长得旺盛,不得不再换一个大一些的盆来装。
现如今这盆,就像当初拿回办公室里的一样,个头不高,叶片还是鲜绿的。
她想起这些,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平日里感觉不到,看到这些生物的变化,才有了时间流逝的感觉。
周纾和盯着小赤楠木发呆,黎聿声走近了轻声问:“怎么了姐姐,不喜欢吗?”
“喜欢,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黎聿声说:“我最近也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上学,想起在花房,也想起以前的冬天,还有过年。”
黎聿声顿了顿,接着道:“今年过年也回老宅吧,那里氛围好,后来在爱丁堡的新年都没有以前在老宅有感觉,我总会怀念那时候,时常做梦也会梦到,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周纾和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颏贴在膝盖上,她身上披着毛毯,长发垂下来。
最近她很少挽起头发了,也不方便,治疗的时间占据了她一天当中的大半,因为药物的副作用,也吃不下去什么东西。
她尽量藏起这些,治疗的时间也多定在白天黎聿声不在的时候。
给她安排很多工作,她手里的项目也忙的做不完,能陪她的时间并不久,虽然周纾和渴望见到她,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心会跟着平静下来,不那么紧绷,心跳也会平缓。
但她还是没办法让黎聿声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至少现在她心里还有负担。
周纾和用手拨开头发,偏过头说:“好啊,过年回去,你还贴对联。”
黎聿声将她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嗯,每年都是我贴的,今年也不例外,不过姐姐要帮我在底下看着,不要贴歪了。”
“我会。”
黎聿声说这句话有几分试探的意味,像是听到对面的保证,心里才能放心下来。
她最近总是做梦,梦见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无论跑到哪都找不着周纾和,她现在的房子,以前的老宅,还有公司,甚至她都坐飞机去了格拉斯小镇,那个种满苜蓿花的小院子,也找不到她。
在梦里,她一个人趴在秋千上哭,秋千轻轻的晃动,连花香也消失了,有人说梦里是闻不见味道的,但她不信,她总认为自己以前的梦里充满的浓郁的香味。
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花香,还有那股淡淡的魂牵梦萦的味道。
她在秋千上起来,发现已经天亮了,天亮的小院里没有人,安安静静,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黎聿声在院子里找周纾和,没找到,她跑到外面,跑去工厂,也没见到她。
空无一人的小镇,她只能不停的往前跑。
突然,猛的惊醒,她发现自己在医院的病房里,房间黑漆漆的看不到光,还是她一个人。
她穿上拖鞋,跑去隔壁房间看看,周纾和还在,她的心也跟着放下些。
最近总是做这些梦,黎聿声后半夜常常睡不着,在房间里躺到天亮,起来洗漱上班。
****
隔天,黎聿声回来,周纾和正坐在房间里听唱片,声音质感很好,是首没歌词的大提琴曲,黎聿声没听过这个调子,觉着陌生。
但是旋律很好听,周纾和坐在灯影下面,听的很入迷,她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
黎聿声进来,她似乎没有察觉。
不过黎聿声今天注意到一个细节,周纾和挽起了头发。
她走过去,不想打扰她,在她身后坐下来。
周纾和察觉到了,转过来,“你回来了,今天累了吧。”
“没有,不过和平常一样,都习惯了。”黎聿声最近项目进展的顺利多了,比起一年前刚来的时候,她手里的项目做的很得心应手。
公司里最近因为换总裁的事情闹得很乱,黎聿声也不去管这些,她心里有数,所以只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
白若与偶尔会让阿雯来公司看看,黎聿声也会跟她聊上两句,问问竹韵山庄最近的情况如何。
阿霜也会向她打听周纾和,她一般都如实说,想来是白若与想听的。
黎聿声问周纾和:“怎么突然想起来听唱片,很久没见拿出来了,在老房子里落灰,上次差点被阿姨扔掉。”
周纾和说:“本来也是无聊,不过这张唱片音色不错,阿声,我们跳一支舞吧。”
黎聿声被周纾和的这个提议震惊到,同时也被吸引到了,她张了张嘴,“在这吗……?”
看着自己身上穿的只不过是普通的通勤装,没有精心打扮过,想来有些后悔,刚刚应该去隔壁房间换了衣服再来。
转念一想,也不对,来这边只准备了几套日常工作换洗的衣服,完全没有准备其他,连衣裙,或者套装吗?
后悔的心理又强烈了些。
周纾和说:“其实一直想这么做,只是……”
“我愿意。”
黎聿声说。
“我也……一直想。”黎聿声低下头,唇角扬起。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过这种念头,但是记忆太久远了,她记不清日期,但总是有那么一个瞬间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的。
黎聿声侧过身,“不过我们要重新放一遍曲子吗?从中途跳总不好,等选一首?”
“等下一首。”
两人坐在床沿,黎聿声的手慢慢靠近,在靠近,舒缓的大提琴曲,房间里微妙的氛围,两人的心跳都乱了。
但紧随着指尖的靠近,触碰,心跳渐渐合拍,节奏一致起来。
黎聿声能感受到周纾和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两人都因为紧张微微喘息,暧昧的气息升起,隔着窗外的水雾,玻璃窗上水珠滑落,黎聿声喉咙也跟着一紧,滚过一抹异样的甘甜。
终于,大提琴曲接近尾声,两人由刚才的指尖触碰,变为如今掌心合十。
温热的手掌,急促的呼吸声,不约而同的站起来。
房间足够宽敞,留声机里的曲子已经由大提琴曲变为钢琴曲,两人随着曲调的步伐,脚尖开始转动。
房间里有淡淡的风,黎聿声也终于想起这首钢琴曲的出处,舒曼的曲子。
浪漫,柔和,不同于协奏曲的古典,但听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黎聿声随着曲调,入了迷,她闭上眼睛,感受周纾和的心跳声,喘息声。
周纾和在她耳边轻声说:“是《A小调幻想曲》。”
气息喷洒在黎聿声的耳垂,痒痒的,她觉得周纾和的每一个发出的音节,每一缕气息,无一不是在诱惑她。
对,诱惑。
黎聿声当下就是这种感觉,像在一朵云上,脚尖触不到地,她的心也跟着被提起来,吊着一口气息。
紧绷着。
披在肩上的毯子滑落半边,挂在肩头,黎聿声像是在跟着周纾和的舞步。
终于,一曲结束。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昏暗灯光下,周纾和轻轻吻上她的嘴唇。
****
那一夜的一支舞曲,黎聿声忘不掉,总是魂牵梦萦,出现在她每晚的梦里。
做梦的次数更频繁了,只是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现在她的梦里有周纾和,她们的舞步没停,在梦里继续。
黎聿声觉得自己快着魔了,明明已经在一起过,如今又有了重新谈恋爱的感觉。
在梦里也勾起唇角,这下她不会在半夜惊醒了,能一觉睡到天亮,起来发现外面已经升起今天第一缕曙光。
黎聿声会走到窗边,把只留了一条缝的窗帘拉开,迎接新一天的好天气。
她有时候也会回味前一天的梦,梦里的画面并不清晰,带着水雾的朦胧感。
但想到那晚在病房里跳完的一支舞曲,黎聿声竟觉得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同样沉浸在其中的还有周纾和,那晚过后,她也觉得自己魂不守舍。
黎聿声早晨离开,顾韵林进到房间里给她检查身体,她最近状态时好时坏。
顾韵林提醒她,“放平心态,其他一切按照正常走就好。”
周纾和点头,目光落在留声机上,留声机的盖子打开,黑胶唱片还未收起来,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一角。
周纾和盯着留声机上的黑胶唱片发呆。
顾韵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留声机有什么好看,不是你叫人从家里带来的吗?”
周纾和不说话。
顾韵林接着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好像就在你家里见过,是个老古董,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还没有丢掉。”
“丢不掉……”
周纾和添了添嘴唇。
“是又勾起你的回忆了吧?关于阿声的?”顾韵林边检查,边问。
周纾和唇角颤了颤,眼尾也扬起来,“嗯。”
“我一猜就是。”顾韵林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问:“看起来你最近心情不错,状态有好转,至少心理上这样的好转是值得庆祝的,看来最近看心理医生有效果了?”
周纾和开始看心理医生是十多天前的事情,周纾和本有这方面的意愿,托顾韵林帮忙找,顾韵林就随手介绍了周致和去的那家心理诊所。
本来顾韵林就是经朋友推荐,才介绍周致和过去,经过一段时间,周致和很明显效果不错。
干脆也介绍给周纾和,心理医生可以上门,顾韵林干脆把人叫到医院来。
一周两次,如今已经三次过去了,虽然没有那么明显的效果,但顾韵林觉得现如今已经相当不错。
“只要你积极配合,会有好转,我知道你一直因为伯母的事情,很多心理上的负担还放不下,但你现在愿意走出这一步,是一个好开端。”顾韵林说。
周纾和身上病号服松松垮垮挂着身上,外面套一件米色翻领针织开衫,她单坐在那也是优雅的,即使现在病痛缠身。
“在我这,你也要积极配合,我相信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们都过好当下,至少不会后悔。”
周纾和笑笑,“是啊,其实我意识到的很晚,很晚才发现,其实当下也是重要的。”
有多少人能真正活在当下呢,每个人都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感情,事业,未来,许许多多的牵绊。
真正能活在当下的,需要比常人更多的勇气和力量。
周纾和觉得自己这些年错过的太多了,让阿声也错过了很多,那些她藏在心底曾经不愿意与人诉说的秘密,那些在深夜噩梦中反复会出现的画面,反复拉扯着她,想要把她重新拽回那个无尽的深渊。
而现在她想出来了,以所有的勇气来拥抱这个世界。
她在阳光中笑了笑,扬起嘴角,柔声说:“我想把最好的自己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