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纾和住院也有些日子了, 有时候会下楼去儿科看一圈,这个项目她是决定长久做下去。
黎聿声说:“姐姐,我每次看到这些孩子都觉得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希望。”
“希望?”
黎聿声低头想了想, “我知道很难有人会这么认为, 他们都是些得了绝症的孩子,但是我从他们身上看到的不只是死亡,和终点,这也是我们做这个项目的意义不是吗。”
是啊,这个项目开始,周纾和觉得自己的心态也变了很多。
很多时候从不同角度看,同样的问题会有不同的答案。
她们从走廊穿梭而过,周纾和觉得最近黎聿声长大了,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时间上的,还有其他各个方面。
真有一天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 周纾和也觉得很欣慰。
两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从她们身边跑过去, 手里的风车跟着她们跑过的路一直转。
周纾和说:“有时候看到她们这样, 我也很开心, 其实她们, 她们的家人也并不知道未来的路到底怎么样, 会发生什么,即使我们公益活动募捐的资金到位, 还有医疗方面技术的问题, 以及她们自身, 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但是她们依然以最好的面貌面对生活。”
两人出去, 西口正对着医院的食堂。
黎聿声提议, “去吃点东西吧。”
难得她今天闲下来,陪周纾和吃个午饭。
白瓷长亭穿过去就是食堂, 是个老旧建筑了,这个食堂据顾韵林说,顾氏医院当年刚建起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和第一批楼一起建起来的。
周纾和在白瓷长亭口停下来,微微仰头望了望。
楼层不高,只有三层,但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至今还是顾氏医院“客流量”最高的食堂。
后来又陆陆续续在不同区建了两个,楼层也由三层变成四层,但都没有最老的食堂的人多。
顾韵林说,这个食堂她从进医院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这吃饭,一吃便是多年,其他两个她从来没光顾过,一来是因为太远,她所在的内科楼绕过去,来回得半个小时,二来是旧食堂的饭菜可口,她吃习惯了,阿姨手也不抖。
黎聿声问周纾和,“姐姐,进去吗?”
周纾和应声,“进去吧。”
食堂的墙皮脱落了些,落在地上,还是那种蓝绿色的油漆,窗户旁边隐着点点霉斑。
两人走进去,食堂的人不少,正是饭点,家属带病人来吃饭的,或是火急火燎跑来买饭的,人挤人。
黎聿声垂头叹口气,“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不该突发奇想来食堂吃饭,你看,人这么多。”
周纾和笑笑,“饭点人一直这样,只是我们平常不下来。”
平时都是订好了饭,有人按时按点送过来,吃不惯食堂的,很多人会选择点外|卖,每栋楼下面都有几个外|卖柜,医院车道上也经常能看到送外|卖的车进来。
“难得下来一次,不知道挤成这样,今天也不是休息日,我以为这种时候不会有太多人。”黎聿声撇撇嘴,有些无奈。
周纾和拉着她的手,“不如去其他食堂吧,我现在也不饿,正好想多走走。”
黎聿声回头,“可以吗?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我很好。”
两人终于从人挤人的食堂出来,呼吸上一口新鲜空气,黎聿声长舒一口气人也轻松许多。
“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环境,以前我在爱丁堡,上学时候餐厅也挤到不行。”黎聿声跟周纾和聊起来她上大学在A大的时候。
周纾和并排和她走着,细细听着。
“那时候,每次吃饭都像在打仗,我们学校里只有那一个食堂离宿舍最近,价格也便宜,最主要的是有中国菜,你也知道在爱丁堡,能遇到做中国菜的食堂实在不易。”
周纾和问:“所以你每次有没有吃到,我感觉你回来都瘦了。”
“有吗?”黎聿声捏了捏自己的脸,“其实可能是你的错觉,我每次都比别人快,更何况还有绮和,她是最快的一个,自己打的同时也帮我打了一份,像什么麻婆豆腐,清炒油麦菜,我们这些留学生见到简直像见了亲妈,也不是每天都有……所以吃饭成了开盲盒。”
周纾和笑出声来。
“姐姐,你别笑,是真的。”
身边几辆车缓慢的开过去,留下一片尘土,混杂着汽车尾气,黎聿声不免皱了眉头。
她一直很讨厌闻汽车尾气的味道,闻了觉得头晕,即使不在车上也感觉像晕车。
周纾和递给她一张纸巾。
黎聿声捂住口鼻,“真不好闻,我们走里面那条小路吧。”
周纾和跟她进去,小路是青石板铺成的,两个人通过稍微有点急,黎聿声便一手揽住周纾和,将她揽在怀里。
路面上的雪已经清理干净,青石板上还有些积雪,扫雪的人偷懒,只扫了一半,后面的路都是行人走过脚印踩出来的。
黎聿声说:“会不会滑。”
“不会。”
她放心下来,“这条路确实空气好点。”
周纾和踩着青石板,走了十多米,突然回头,她问:“绮和最近有联系过你吗?”
“绮和?”
黎聿声摇头。
自从祖母去世后,她跟周绮和就联系过两三次,打电话的时间也变短了,其实她一直想见见她,毕竟祖母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
周绮和从小跟祖母一起生活,祖母对她来说是全部,她的思想,她的过去,她现在的种种行为,都是受祖母影响。
不过几次的电话交流,黎聿声也没听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单觉得周绮和变了很多,是从祖母走之后。
黎聿声不知道祖母最后同她说了什么,但好在最后一面,周绮和是见到祖母的,不算留遗憾。
周绮和以前一直是个乐天派,没有什么烦恼能扰到她的情绪,她除了和朋友出去玩,做做菜,做点甜品,日常生活中是个很简单的人。
也正因为这样的性格,黎聿声才能在国外的日子迅速和这个以前从没见过面的表姐妹谈到一块去。
周绮和那时候和祖母,算是她暂时的心里寄托,那些年她们在她最灰暗的日子陪伴她。
祖母说:“阿声,学习不要太累,经常和绮和出去走动走动,她朋友多,你也多接触些人,总是好的。”
祖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黎聿声心紧跟着抽了一下,她又想祖母了。
祖母去世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事情让人迅速成长起来,周纾和也跟她说过,觉得她变了。
这种变化她自己也能意识到,就好像周绮和在祖母去世后也变了很多。
以前面对祖母的唠叨,周绮和会不耐烦,或者不当回事的摆摆手说:“哎呀,我都知道了,你好啰嗦,我在学校什么都好啊。”
祖母拍她的背,“你这个孩子。”
周绮和吐吐舌头,“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会带着阿声一起。”
黎聿声还记得周绮和带她去过的A大附近的酒吧,记得五香苹果酒的味道。
“确实好久没跟她联系了。”黎聿声咂咂嘴,“我几次打电话也没怎么和她聊,最近她似乎也挺忙的。”
周纾和说:“她最近要回茗城了。”
“她要回来?”黎聿声有些惊讶,“她不是和Alisa姐驻守格拉斯分公司?Alisa姐也要回来吗?”
周纾和点头,“她也回来。”
“是因为最近意成的事吗?”这段时间茗城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周纾和被撤职,再是股价大跌,上层之间矛盾也在激化。
说实话黎聿声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周纾和点头,“最近的事情也该有个结果,意成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乱下去。”
周纾和跟黎聿声穿过青石板路,到另一个食堂附近。
这个食堂是最新建起的,四层高,外面粉刷的新漆还没被雨水侵蚀,窗户明亮,人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多。
周纾和:“进去说。”
两人进到食堂,确实比刚才旧楼里的人要少太多,不足三分之一,黎聿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边好太多了。”她在几个窗口前扫视一圈,问:“姐姐,你想吃什么,我去要,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
考虑到周纾和身体的原因,没有上二层,四楼的餐厅是没有电梯的,黎聿声也是怕周纾和不方便,靠窗位置找个地方坐下。
“坐那吧,没人。”黎聿声指了指。
“吃云吞吧。”坐下以后,周纾和看到最近的窗口,提议。
黎聿声倒是没什么意见,清淡一些好,她还怕周纾和不愿意吃,点了点头,“我去点。”
食堂的饭都是做好端上来,一般一分钟内就能解决,云吞,刀削面稍微慢一点,现煮。
黎聿声等了一会儿,两碗云吞端上来,她从旁边拿过托盘。
食堂阿姨问她:“要不要加辣椒,旁边有,自己加。”
黎聿声本来想加,但想了想周纾和不能吃,就忍住了,摇摇头说:“不加了,还有病人呢。”
阿姨笑:“你倒是贴心,一个人来给对象买饭啊,怎么家里人没来吗?你一个人照顾?”
黎聿声说:“家里就我一个,也没其他人手,护工我又不放心。”
“你真是个好女孩。”
她端着两碗云吞回去。
回去跟周纾和笑着聊起刚刚的对话,周纾和也朝那边看看,发现阿姨正笑眯眯的看她们。
黎聿声说:“快吃吧,这个点应该饿了。”
周纾和点头,吃了一口,难以下咽。
黎聿声看到她的表情也尝了尝,果然。
黎聿声问周纾和:“你猜顾医生为什么不来这个食堂吃饭。”
“想来是有原因的。”周纾和放下筷子。
阿姨还对着两人笑眯眯。
黎聿声回头看了一眼,“现在觉得她笑,似乎也有原因,就这个云吞,一份要二十五,她一盆馅儿,估计半年都包不完吧。”
周纾和也捂着嘴笑了。
黎聿声说:“要不算了,也不好吃,我给你买点其他的。”
“还是吃吧,反正都买了,其他的我也尝不出什么味。”
黎聿声听了有点心痛,周纾和最近味觉越来越淡,吃什么都只能吃一点,要不就全吐了,虽然她经常背着她,但黎聿声还是发现过一次,又去问了顾韵林。
顾韵林说:“是正常的嘛,你在儿科那个项目上待那么久了,应该也看到过不少。”
“没有办法吗?”
“治疗的副作用而已,不要大惊小怪的,你就当……没看到。”
怎么能当做不知道?黎聿声深吸一口气。
周纾和吃了两只,抬头,“刚刚不是说到绮和要回来的事嘛,应该也就在这个月了。”
“月底?”
“差不多吧,我问过Alisa,她们这个月应该返程了。”
黎聿声点点头,“等有时间我给绮和打个电话问问,最近她比我还忙呢!”
周纾和来了兴趣,她也没向Alisa问过周绮和的情况,只是从爱丁堡回来开始那段时间打听过,Alisa说周绮和不怎么说话,回去以后只是埋头苦干,生意上倒是用心的,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她从没见过她这样。
后来她因为身体原因,也没什么心思和时间打听,最近周绮和的状态如何,她不清楚。
“绮和最近在忙工厂的事。”黎聿声说,“我感觉她挺上心。”
“等她们回来你们好好聊聊,我也顾不上她,要是她想回爱丁堡去看看祖母,你也跟着回去吧,毕竟祖母走以后,还没回去过。”
黎聿声摇头,“这个时候我不想离开。”
现在她怎么能离开呢,她怕她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周纾和。
****
月底,周绮和跟Alisa回来了。
周绮和下了飞机给黎聿声打电话的时候,她正从孤儿院往医院赶,本来以为过几天她们才会回到茗城。
周绮和说:“我们改签了机票,原本计划是三天后的,不过早点回来也好,格拉斯工厂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最近茗城怎么样?”
黎聿声边开车,边听电话,给她回道:“最近倒是消停了,周汝泯一审结果快下来了,就是姐姐……”
周绮和沉下一口气,“我理解你,不过总会过去的,堂姐她吉人自有天相,更何况现在的医疗水平,总不至于……”
“嗯,我相信她会没事。”
黎聿声转动方向盘,拐过一个路口,遇上闯红灯的小孩,她猛的刹车。
周绮和电话那头听到声音。
赶紧问她,“你没事吧,阿声。”
心有余悸,黎聿声拍着胸口,“……没事,遇到小孩闯红灯,差点撞到。”
“现在这些人太不守交通规则,生命当儿戏,家长也应该管管。”
黎聿声表示赞同。
周绮和接着说:“我上次在格拉斯也遇到一个,孩子七八岁了,红绿灯路口突然冲出来,我都来不及刹车,结果撞到人,蹭破点皮,孩子拼命大哭,他家长过来敲我车窗,叫我下车负全责。”
黎聿声问:“那这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肯定不服气,跟他们理论,他们吵的比我还凶,不过我最后也没赔钱,法律总还讲点道理的。”
黎聿声点头,“欸,我马上到了。”
“到医院?”周绮和问。
黎聿声应了一声,车开过最后一个红绿灯。
“我和Alisa也马上过去了,我们一下飞机就往那边赶,不过好在不算太远,买点什么吧?”
“不用了,什么都不缺,我最近在医院照顾姐姐,应该也没什么要买的,别破费了。”黎聿声说。
黎聿声开进车库,信号不太好,借故挂了电话,总归一会儿就见面,还能接着聊。
她把车停好,坐电梯上去。
周纾和房间里顾韵林也在。
顾韵林见到她比周纾和反应的快,挑了挑眉说:“这么早回来了,听她说你去孤儿院的项目上,怎么样?得心应手?”
“当然,我都跟那个项目多久了。”
黎聿声脱了大衣走到暖气边上,她不想把外面的冷空气带给她,手烤暖了才过来。
顾韵林抿着唇,上下打量她一番,“听说今天孤儿院还有其他企业家也一起活动?”
“你说马总?”黎聿声抽了抽嘴角。
那个马总除了会在媒体前面展示他自己,表现的好像和孩子们很亲,实际上镜头一离开就绷不住了,在镜头前面维持的亲和,下一秒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说他跟太太离婚,最近公司口碑不好,他正在极力挽回公司的形象。
来孤儿院也不忘雇佣一些自己找来的记者,“咔嚓咔嚓”疯狂给自己拍照,拿个大铁勺在锅前面摆pose,黎聿声看了都想翻白眼。
后来被孤儿院的小朋友拆穿。
“这个叔叔根本不会做饭,他把盐放成糖了。”
马总面子上挂不住,脸一下拉□□来。
黎聿声啧啧两声,“反正今天有点不顺,本来马总不来还好,他来了,只顾拍他自己,完全不是为了那些孩子。”
顾韵林过去拍拍她肩膀,“那没办法,商圈总有这些人,你往后见的还多呢,你问问你姐,以前见过的这样的奇葩多不多。”
黎聿声不问,走过去,给周纾和说:“绮和她们已经到了,刚刚给我打电话说要过来。”
周纾和点头,“Alisa也给我发了消息。”
黎聿声去窗边给小赤楠木和雏菊浇水,前两天周纾和给雏菊换了个花盆,她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正蹲在地下摆弄什么。
换盆这种事她们以前常做,家里种的花多,什么品种都有,市面上能见到的,周家几乎也能看到,见不到的,周家也有。
换花盆无非是觉得花长大了,小的不再满足它,换个大一些的更适合生长。
黎聿声拿着喷水壶又给叶片上喷洒了些。
顾韵林问:“她们要到这来?”
“我叫她们来的,总归我最近出不了院,我也答应过阿声,好好配合你治疗,不过有些事情要交代Alisa,阿声也很久没跟绮和见面……”
“你别说了。”顾韵林伸出手,“打住,我就破一次例,让你见一见,以后你乖乖听我的话。”
“我知道。”
****
黎聿声前一天晚上见过周绮和跟Alisa,两人变化挺大,尤其是周绮和,比上一次见瘦了不少。
不过因为时间太晚,周绮和还赶着回去拜见父母,没待多久便离开了,倒是Alisa在病房里跟周纾和待了半个多小时。
黎聿声约周绮和今天晚上再见一面。
下午从公司出来,先去了趟孤儿院。
刚到那里小吴跑过来跟她吐槽,“那个马总怎么天天来,好几天了,他人来就算了,还带那么多记者。”
黎聿声看了看说:“我们做好自己就行了,其他人不关我们的事情,上一批的物资送来了吗?”
“已经送过来了,在后面。”
“黎小姐。”
黎聿声刚要过去,听到后面有个男人叫她。
她转过去,是个她并不熟悉的面孔,但是黎聿声却知道他是谁。
小吴拽她的袖子,小声说:“这个严总,是跟马总一块来的,在那边沙发坐了好久了,人还算斯文,怎么看和马总不像一类人,你认识啊。”
黎聿声抿了抿唇,“小吴,你先去后面,我一会去找你。”
小吴虽然不知道黎聿声和这位严总到底什么关系,但还是照她的话做。
小吴走后,黎聿声没说话,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只见过两面,但印象却很深,深刻的印象并不是从她两次见面得来的,而是他和自己的关系。
上周,周纾和给她说了严鸿铭的事,也告诉她他们的关系。
周纾和说:“其实起初我是不愿意告诉你的,在去新加坡前我知道了严鸿铭跟你的关系,那次我断了和瀚隆的合作,带着你一起去新加坡,当时,我急于想要让你摆脱这些,不想你跟他们还有接触的可能。”
黎聿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周纾和当时突然决定去新加坡,并且还带上她是这个原因,怪不得当时在机场,白若与说周纾和跟瀚隆集团结束合作,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和Peter吵了一架。
原来是为了她。
周纾和眼眸里的光颤了颤,“但现在我决定告诉你这些,我想这件事的中心在你,你也应该有参与和选择的权利。”
黎聿声从没想过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会突然出现一个叫父亲的角色,她从小就没有见过她的父亲,但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她有母亲,有周纾和,也有祖母,已经够了。
一个在她人生中缺席了二十年的角色,现在突然出现,经不起她心里任何波澜。
和所有那些陌生人一样,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来说也是陌生人。
陌生人说:“我们聊一聊吧。”
黎聿声没有拒绝,正好有些话,她也相对对方说,最好一次性说清楚,彻底断的干干净净。
两人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严鸿铭给她倒了杯茶水。
黎聿声没接,也没有表示,只说:“严总,你有什么事就请说吧,我还赶时间。”
“你,你应该知道我是你什么人,周总应该也告诉过你。”
“我知道,但你对于我来说依旧是个陌生人,以前我们算是生意上的伙伴,但现在意成和瀚隆已经不再合作,见了面也不过打个招呼,叫你一声严总,是表示礼貌。”黎聿声一整段话行云流水,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也许是想过很多遍,在脑海里演练过多边,如今说出来也只不过是当做一段寻常的话。
严鸿铭说:“我知道我这些年来亏欠你,亏欠你的母亲,但是我有苦衷。”
“苦衷?不必了,二十多年前你没有进到做丈夫的责任,抛弃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没有再对你留恋,在我五岁之前她从没对我提起过你,也没留下关于你的任何信息,说明……她其实根本已经对你死心,也从没想过让我找到你。”
黎聿声低下头,顿了顿,笑了,她说:“所以,你现在来认我,费尽心思找到我,想要尽你二十多年前没有尽到的父亲的责任吗?我想不是……”
“我在你心里恐怕还有重要到如此地步,大概是为了严修杰吧,你的儿子,我记得他,一个羸弱,苍白的小男孩,意成和瀚隆还合作的时候,也是在这,我见到他,听说你多年来一直在为了他的病四处奔波。”
严鸿铭的气息沉下来,他满眼的疲惫,略有些花白的头发暗淡了,跟着他眼睛里的光一起暗下来。
“你愿意……”
“我不愿意。”黎聿声斩钉截铁的说:“无论是回到那个‘家’,还是任何要求,我都不愿意,我不欠你的。”
黎聿声站起身,站的笔直,头顶的灯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严总,如果将来生意场上再见,也许我们会是竞争对手,但绝对不是合作伙伴,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从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所以,希望以后再见的时候,严总可以叫我黎小姐,再见。”
黎聿声从角落皮质沙发离开,去后院里找小吴。
只留下严鸿铭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灯影下,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拉的很长,他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
黎聿声处理完孤儿院的事情,决定去见周绮和,穿上大衣出门,坐在车上,她想了想,给周纾和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立马接了,几乎是刚一接通,便传来周纾和的声音。
“怎么打电话来?现在回来吗?”
“约了绮和见面,现在打算过去。”黎聿声在黑暗的车里说。
“我见到他了。”她握着手机,指尖泛白,抿了抿唇说:“严总……”
黎聿声说完明显那边停顿了一下,才传来声音:“……也好。”
“我跟他讲清楚,我不会回去,也不会答应他任何要求,许他任何承诺。”黎聿声说:“从母亲去世以后,我的亲人从来都只有周家,只有你们。”
黑暗里,黎聿声看到旁边一辆黑色的车开过,隔着枯树枝,车窗摇下来,朝她望了一眼,是严鸿铭,树枝上雪飘落下来,他眼睛里充满了失望。
黎聿声并无什么心理负担,她挂掉电话,发动引擎,离开了郊区。
路途中,周绮和打来电话问她到哪了。
黎聿声发出愉悦而轻松的声音,“已经离开郊区,正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