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聿声如约在酒吧见到周绮和, 推开玻璃门,铜风铃碰撞玻璃的声音沉闷的响。
周绮和朝她招手,“阿声, 这呢!”
黎聿声顺着声音望过去, 笑了笑,“这么早就来了。”
“这么久不见,当然着急,怎么样,现在工作顺不顺利。”
黎聿声捋开碎发,“还能适应。”
“听说现在堂姐把重要的项目都交给你了,不错嘛。”周绮和拍拍她,扬了扬下巴, “还记不记得,当初为什么回茗城。”
黎聿声愣住, 很久远的事。
一年了, 一年里发生太多事情, 她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也有, 清净的时候也有, 想心事的时候也有。
周绮和手肘撑着靠背, 在昏暗灯光里挑了下眉,“还记得那次吗, 你毕业典礼那天, 也是在酒吧, 你投了封简历回去。”
怎么会不记得, 黎聿声笑着摇头, “还是你怂恿我。”
“我可没有,不过投其所好, 顺其所愿,这叫顺水推舟,助你一臂之力,其实是你自己想回来了。”
黎聿声点头,“是啊,那时候才毕业,本来要是没投那封简历,估计这会儿在爱丁堡就职,可能进Javelin的策划部?”
两人一起干杯,笑着聊起了学生时代。
周绮和已经有点醉意,“说真的,阿声,你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一点上……我特别羡慕你。”
“怎么又说起羡慕了,要说羡慕,我以前对你也羡慕的不行。”
“说真的……”周绮和摇摇头,“你不懂,就是那种人生的规划,很个人的。”
酒保送来啤酒,酒吧里红黄蓝绿的灯光映着外面晶莹的雪,酒吧内并不炸耳的音乐。
酒吧人不算多,不是周末,这家名叫可可西里的酒吧并不算茗城出名的地方,地处繁华,却主打一个闹中取静,难得有酒吧开成这般氛围的。
周绮和挑的地方,黎聿声以前也没有来过。
周绮和说:“我羡慕你一直追随堂姐的同时,对自己的人生规划也很清楚,你上学时候就是商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实习期也进了英国数一数二的公司实习,毕业以后来了茗城,也是专业对口,顺风顺水,你做的得心应手。”
周绮和仰头,看着斑驳灯影在墙上,酒吧房顶上,映出星星点点的彩色印记,她叹口气。
“可我呢,好像一路都在被各种人和事裹挟着前进,走的很痛苦,也很缓慢,或者这么说比较确切……我一直在原地踏步,被困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每个人都想让我按照他们的想法决定走不同的路,但那些路似乎都不是我想要走的。”
黎聿声沉思里片刻,抬头,“重要的是选择,或者说我时常也会很迷茫,会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或是在两种东西间衡量,平衡它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太难了,你选择一边就意味着要放弃一部分东西,人最难的往往便是取舍。”
周绮和点头,“所以我不懂,这么多年我跟着祖母,我感觉到的是快乐,是放松,也有自由,但自由从来不是一个绝对的词。
周绮和坐起来些,“绝对的自由是什么我们都答不上来,所以我认为它应该是相对的,但相对的自由是什么,是放松,是放纵,还是无所事事,怎么样是追求本心?我想不明白,但这个词永远围绕着我,或者我围绕着它,它是我的核心。”
酒吧环境昏暗,偶尔一两个客人起身离去,又有新的客人进来,玻璃门上的铜风铃会跟着晃动,发出响声。
“祖母离开以后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应该长大,成熟,变得稳重,我跟着Alisa拼命的学,说实话她确实是我的动力和榜样,这段时间我渐渐发现,我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她。”
“我从前跟你提起过,Alisa的家庭,她是一点一点从荆棘里爬出来的她在努力向着阳生长,只为看到山顶的阳光,我很佩服她,但我不可能成为她。”
在离开茗城的这段时间里,她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好形容。
黎聿声觉得它像一颗还悬挂在树上的酸涩果实,青绿色的,咬一口泛着酸,但又能尝到一丝甘甜。
黎聿声问:“你对Alisa姐说过这些话吗?”
“没有。”她摇头,“你是第一个听我心声的人,说实在的我还真不敢同别人讲这些,总会觉得……说不出口,但你不一样,我们太熟悉了。”
黎聿声跟周绮和在酒吧待了一个多小时,得回去了。
黎聿声没有喝酒,全程都是周绮和一个人在喝,她还要开车,只要了杯冰水。
周绮和有些醉了,黎聿声问她:“还能站起来吗?”
周绮和红晕的脸颊,冲她笑了笑,黎聿声摇头,只好认命的把她扶起来,搀去车上。
酒吧出来,冷嗖嗖的,看起来又要下雪了。
黎聿声开着车往回走,医院和周家不同路,黎聿声想先送周绮和回去,回医院估计周纾和已经睡下了,一晚上见不到她心里有点空。
转动方向盘开过一个路口,黎聿声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不免加快车速。
晚上没什么车,路上也没有行人,黎聿声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再来次什么绑架?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躺着的周绮和,已经睡的不省人事。
黎聿声有点怕,心跳的很快,她不想自己出事,更何况周纾和现在还是这种情况。
终于开到周家,黎聿声才敢将车停下来。
家里人迎出来,是在小姨家做了十几年事的郑阿姨,黎聿声松一口气。
“郑阿姨,绮和在后座呢。”
“哎呦,怎么喝成这样,来,我来吧。”郑阿姨打开后车门。
黎聿声也跟着过去,搭把手。
两人一起扶起周绮和,黎聿声抬起眼皮,四处张望。
郑阿姨不解,“黎小姐,还有朋友来?”
黎聿声摇了摇头,“……没有。”
刚刚是谁跟着她呢?
黎聿声先跟着郑阿姨把周绮和送进去,周家她很久没来过,姨夫小姨也不在家。
郑阿姨说:“最近太太去旅游了,不在家,先生也不常回来,公司的事情多,他最近很忙的。”
黎聿声也很久没见过姨夫,意成现在这样的局面,见了也尴尬,倒不如不见,除了董事会上那次,她只打过一次电话。
还有一次,听见周纾和在和他通电话,说的也是意成谁坐头把交椅的事。
周纾和身体原因已经被撤职,董事会商议过后的结果是不可能让她再重新回到原来的位子。
姨夫本就是副总,当年周纾和推前任总裁下位,联合姨夫一起,答应让他坐副总的位置,但这些年一直屈居于周纾和之下,又是周纾和的叔父,在商圈多少有些抬不起头。
两年下来,他虽然并未表露出野心,但若是说不想坐最高层的位置,那是假话。
郑阿姨问:“周总最近怎么样,听网上传的什么都有,怪吓人的。”
黎聿声不想讨论周纾和,她转移话题,“绮和的卧室在哪?”
“哦,在楼上。”郑阿姨也没再问,“跟我上来吧。”
把周绮和送进卧室,黎聿声打算离开了。
郑阿姨想留她,“黎小姐,这么晚了,你要不你留下来吧。”
黎聿声拒绝了,她得回去看看周纾和,一晚上不回去,她不放心。
郑阿姨陪她一起出的院子,出来以后,黎聿声又看了看周围,没发现有其他人。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郑阿姨见她站在门口,“黎小姐怎么还不上车?”
黎聿声没再犹豫,开车离开。
路上又感觉有车跟上来,开了几个路口依旧跟着。
索性已经到繁华区,这个时间点路上车辆不少,黎聿声的心也跟着放下来。
终于开到医院附近,黎聿声发现车还跟着,在门口保安亭前面停下,后面的车也在隔壁路口停了。
黎聿声叫了保安,过去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是张熟悉的面孔,看到黎聿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黎小姐……”
黎聿声认识他,周纾和手底下的人,她见过几面。
黎聿声问:“怎么是你?”
保安小哥傻眼了,“原来你们认识,这是闹的哪出?”
黎聿声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是我认识的人。”
保安小哥悻悻的回去,往回走两步还不忘回头看看。
黎聿声问车里的人,“你们怎么在这?刚刚跟着我的是你们吧?从酒吧一路跟到周家,又跟到医院?”
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不过黎聿声没见过比较面生。
“我们不是今天跟着你的。”
“其实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另一个接上话头。
“是周总让我们跟着你,怕你……”
“怕我出意外?”
两人点头。
“我们以为自己隐蔽的很好呢,周总说让我们远远跟着就行,别打扰你的正常生活,不过今天晚,我们就跟的近了些,让你发现了。”
黎聿声心想原来是闹了个乌龙,她一直害怕像上次一样,被人跟踪,或是被绑架,所以车开的很快,也往人多的地方开。
现在清楚了,没有危险,周纾和想的周到,她心里也跟着温暖起来。
两人说:“其实周总早就叫人跟着了,大概有几个月。”
“几个月?”
“具体多久我们也不清楚,只是上次黎小姐出事,她就把原来那批人换掉了,说他们办事不力。”
原来这么早。
周纾和大概是自己身体出问题的时候,知道不能常陪在她身边,不放心她就叫人跟着了,怪不得她那次从孤儿院出来,车突然熄火,手机也没信号,周纾和能那么快赶过来。
“黎小姐,你快进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黎聿声说:“你们也回去吧,大冷天的,快凌晨了。”
跟两个人分开,黎聿声开车去车库,停好车上楼。
没想到经过周纾和房间的时候,发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周纾和回头,“阿声吗?”
“姐姐,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
黎聿声走过去,“我只是去见绮和,不用这么晚还等我。”
“没看到你睡不着。”周纾和拨开她的碎发。
黎聿声何尝不是,她没留在周家也是这个原因。
“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的人了。”
“对不起,我是担心你。”周纾和道歉。
“不要说对不起,我知道,我都知道。”黎聿声摇头,“上次我在孤儿院车突然熄火,也是他们告诉你,你便及时赶到了……其实那次,我很害怕,我想那时候如果有一个人出现,一定会是你。”
周纾和睫毛颤了颤。
“小时候在那种时候,你总会及时赶来,所以,我一直很有安全感,所有安全感的来源,都是你,不过现在……”
黎聿声停顿了一下,“现在,还有以后,换我来保护你吧,姐姐。”
****
腊八那天早晨,黎聿声起了个大早,她最近在项目上忙的脚不沾地,但还是抽空煮了锅腊八粥。
腊八这样的节日不能不过,这是传统,从小周家便很重视腊八节,每次腊八的时候,家里老人总会煮一锅腊八粥。
母亲在的时候也重视,那时候母亲在周家做家教,给周致和教过一段时间钢琴课,母亲钢琴弹的很好,她年轻时候曾在国外获过奖项,不过时间太久,奖杯,证书都没有留下。
对黎聿声来说是个遗憾。
黎聿声和母亲过腊八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腊八粥里面母亲必放的食材有大米、玉米、薏米、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和红豆。
昨天她也依着记忆买了回来,在清水里泡了一整晚,用家里带来的养生壶煮开,再熬一个半个小时。
时间是短了些,不过当下这样的环境,也不挑剔了。
端去周纾和病房的时候,她正好做完检查回来。
黎聿声知道她最近吃什么都味道淡,特地多放了点白糖,盛出一碗稍稍放凉递过去:“姐姐,我刚熬的,尝一尝。”
“你熬的?”周纾和抬手接过,眼睛里尽是温柔。
黎聿声被这眼神取悦,抿着唇点头,“你快尝一尝,味道好不好,我最近很久没下厨,手艺都生疏了。”
周纾和眼尾扬起,“阿声煮的,那一定是好吃的。”
舀一勺送进嘴里,“果然很不错。”
“那我以后每年都煮给你吃。”
周纾和看着她,笑了笑说:“好。”
“什么味道?”
黎聿声才给自己盛了一碗,门被推开,顾韵林穿着白大褂走进来。
“好啊,你们在这吃独食。”
黎聿声辩解,“不是独食,两个人一起。”
顾韵林撇撇嘴,舀一舀养生壶里的粥,“你煮的?味道闻起来不错嘛,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黎聿声很大方的说:“要不给你也来一碗?看在你给姐姐治病的份上。”
顾韵林挑挑眉,“挺有良心的。”
黎聿声也不跟她争辩,走到茶几上拿一只新碗,“我刚买的,都好好清洗过,别盛上你又嫌不干净。”
“别盛了。”顾韵林制止她。
“?”洁癖这么严重?
“不用给我盛了,我晚上下班去致和那吃腊八粥,这些还是留给你姐吧。”顾韵林双手环胸,心情很是愉悦。
刚吃完腊八粥,病房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黎聿声回头,看到一座晃眼的大佛:“你怎么来了?”
白若与踩着一双恨天高,走过来挤了挤黎聿声,说:“我想来就来了呗,大过节的,怎么不欢迎?”
“那倒没有,只是……”
白若与等着她说。
“看到你比较惊讶。”黎聿声如实说。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看来是我太久没来了,应该时不时过来混个眼熟。”她走到茶几边上,“欸,你们喝腊八粥呢!小家伙,给我盛一碗,这鬼天气冷死了。”
说着,搓搓手坐暖气边上。
黎聿声撇撇嘴,说:“你来晚了,我们都喝完了,没你的份。”
白若与转头,看着黎聿声好一阵,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能吃?”
“……”黎聿声气结:“什么就我能吃,你到底来干嘛?”
白若与朝周纾和的方向扬扬下巴:“就许你待在这,我来看看我姐不行吗?”
黎聿声:“不行。”
白若与愣了一下,对周纾和说:“她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霸道?”
“不许说阿声。”周纾和抬抬眼尾,看她一眼说:“还有,我今天好像没有叫你来。”
白若与看看周纾和,又看到黎聿声神气的神色,瞬间变成了一颗酸葡萄。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白若与也不跟她置气了,表情正经起来。
“我来是给你们说正事的……周汝泯的一审结果下来了。刚才我去法院旁听,周汝泯合同诈骗罪,绑架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被判无期徒刑。”
黎聿声不解,“绑架罪和敲诈勒索罪我知道,合同诈骗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白若与倒是没嫌她烦,解释给她,“当时你被周汝泯绑架,他不是要找你姐签合同要钱嘛!那时候她就觉得奇怪,周汝泯虽然想挣公司股份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突然之间这么狗急跳墙估计是巴黎分公司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你姐让我去查了一下,不出所料,巴黎那边公司的账目果然出了问题,只要是周汝泯经手的项目,合同的金额数目都对不上,我们就委托当地警方暗中调查,前段时间终于查出点眉目。”
白若与从她的包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黎聿声,“警方从私家侦探那里拿到周汝泯在合同上做手脚的证据,这几年,他在巴黎分公司虽然占着老总的位置,但是能力匹配不上职位。”
在白若与的长篇大论中,黎聿声也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周汝泯早就把公司经营的亏空,为了补上亏空,他拿着公司的钱去炒股?”
白若与挑眉,“可不是,结果越炒亏空越大,越炒亏空越大,越大他就越想炒,炒到后来窟窿他就再也补不上了。”
舀一勺养生壶里的残渣,白若与觉得这点残渣吃了自己像要饭的,最终作罢,她接着说:“一开始在合同上做手脚,他还不敢做的太明显,怕被警方查出来,后来做了几次没被发现,他胆子就越来越大,最后涉案金额高达亿元。”
白若与说:“这次是板上钉钉了,他跑不掉。”
黎聿声听到这,如释重负,多年背着的包袱终于卸下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
晚上顾韵林离开,去学校接周致和,周绮和也打电话给她们说Alisa约她出去。
黎聿声打趣,“姐姐,有没有觉得最近Alisa姐和绮和的关系不一般啊。”
周纾和笑而不语。
黎聿声说:“你肯定已经看出来,她们上次来医院,你就是这副表情。”
周纾和依旧没说话。
腊八节的晚上,医院也热闹,病人家属来了不少,索性她们的楼层没住多少人。
黎聿声下楼去食堂看过,那才叫人山人海呢,她本来以为周末的食堂已经足够拥挤了,没想到腊八这天简直是平常周末的两倍。
本来想在楼下食堂打晚饭上来的想法也作罢。
黎聿声说:“算了,我看还是算了,吃点别的吧,早上咱们都喝过腊八粥,不必再去食堂跟人抢,云吞,刀削面,或是炒菜,外面也有,我定了外|卖,水煮鱼,怎么样?”
周纾和没有意见。
在一片腊八节欢声笑语的和谐声音里,两人结束了今天的晚餐。
周绮和那边倒是不寻常。
Alisa约她去了商业区一家西餐厅,她其实平常不太来这种地方。
咖啡店倒是常去,不过西餐她确实吃的不多,朋友都说她的胃应该分成两半,一半是属于西方的,一半是属于东方的,西方的已经让甜品给填满,就再填不下牛排这些。
属于东方的一半,是家常菜,粤菜也好,湘菜也好,祖母常做给她吃,她自己做的也不错。
Alisa提前订了位子。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Alisa坐下以后有些紧张。
周绮和也是同样的心情。
点好餐,端上来以后,这边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第一次约人来这种地方吧。”周绮和看着周围的环境,灯光不算明亮,星星点点斑驳的光影,优雅舒缓的小提琴。
环境确实很……暧昧。
“那你喜欢吗?”
周绮和点头,“当然,当然喜欢,我也是第一次被人约这种地方,还是女生。”
“女生……你喜欢吗?”
周绮和被问住了,或者说她早就想到这句话总有一天会从她们俩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来。
但是换做上个月,她可能真的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但现在……
周绮和低下头,她舔了舔唇,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眸里的光影随着灯光变换。
“我很感动。”
“绮和……”
“Alisa,你先听我说完。”周绮和缓慢开口,“从哪说起呢……”
“我从最开始见到你,觉得你总看着我,像是看犯人,我不喜欢做什么你却偏要我做,我那时候知道你是受了我父亲的嘱托,所以对我‘格外关注’,我对你没什么好感。”
Alisa淡淡笑了笑,“以前我挺让人讨厌的吧。”
“当时确实觉得,我在公司,对于项目上的事总是出错,或者叫阿声帮忙,拉她来救场,那时候你总跟在堂姐身边,对底下人也严格,对于我自然不例外,我不仅不喜欢,还会怕。”
“怕我?”
周绮和笑,“别说你不知道,我当时很怕你好吧,公司里谁不知道,十二层办公室都传遍了,周绮和怕Alisa怕的要死,还扬言要扬眉吐气,你那时候对我可相当不怎么样。”
Alisa回忆,那时候她自己没意识到,不过是工作,老板交给她的任务罢了,她当时想的是,她还不愿意带一个关系户,这种人往往最难缠。
周绮和问:“想起来了?”
“没忘。”
“后来嘛,我开车撞了你,本来快年假了,大伙儿都忙着置办年货,茗城也都是一番热闹的景象,结果我那次突然把你给撞了,还撞坏了腿,我那次可吓的不轻。”
“有吗?”Alisa面露疑惑,开始回忆那次周绮和的神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然有。”周绮和说:“那次我内疚的不行,主要还是怕,想你平常在公司那么凶,生怕在你手下做错事,我在公司尚且不敢得罪你,没想到下了班反倒得罪了。”
Alisa说:“当时确实以为你是存心报复,认为我在工作上打压你,私下里公报私仇。”
旁边拉小提琴的换了首曲子,舒缓的音调,变得有些许悲伤。
点的菜已经上的差不多,两人却还没动,隔壁桌的情侣正在倒红酒,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夹杂在小提琴曲里。
两人位置靠窗,高层落地玻璃,俯览整座城市。
玻璃窗边上高过人的绿植,在冬日里生长的异常旺盛。
“不过后来,我煮了饺子给你送过去,想着既然我撞了你总不能不负责任吧,大过年的,大家一家团聚的时候,我把你撞的卧床不起,想想也过意不去,除夕晚上早早离开去了你那。”
“其实你上一年除夕来,我挺意外的……”Alisa垂着眸说。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去,多半是内疚,但也许还有其他……”
“其他?”
周绮和沉思片刻,“其他我说不好,总归那次去是真心,但过去才发现,你居然一个人过除夕,好可怜。”
“我不需要人可怜。”
“我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Alisa,茗城商圈出了名的人物,意成周总身边最得力的干将,怎么会需要人同情和可怜。”周绮和看着窗外灯火璀璨,不远处高楼闪烁的灯光,下方冰冻住的长河,白雪皑皑。
“所以,我当时那点同情很快便消失了,只是出于责任,义务,陪你一个晚上,不过真正对你改观还是在格拉斯这些日子。”
周绮和的目光亮起来,“也许是因为祖母去世,也许是我觉得自己应该成长,长大,稳重,应该独当一面,不是只缩在祖母背后,任她保护庇佑,又或者是看到你,看到你曾经的生长环境,又看到你现如今的成就,让我想了很多。”
“为什么?”
周绮和笑了,“因为我们太不一样了,不一样的人总会有一段时间在相互吸引,我不否认,你很吸引我。”
“所以,你会答应我吗?”
这句话问的并不算直白,但也绝不模糊,至少周绮和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明白她的意思,用意。
她看着Alisa的眼睛,目光很真诚,“但我……不能答应你。”
她终于说。
“也许上个月我会答应,甚至半个月前你对我说出这番话我也会答应,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仔细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
周绮和举了个例子,她的笑容淡淡的,像被风吹过,“还是那句话,也许我们终究不是同类人,我不是黎聿声,不会一生只追随一个人的脚步,你也不是周纾和,不会停下来一生只培育一棵永远开不了花的香樟树。”
“你不会停下你的脚步,我欣赏的也是一直向上奔跑的你,我也不是一个专一的人,这一点我无比清晰。”
“最初会被吸引,就像南北两级,但是终会走向相反的方向。”
周绮和在餐桌的另一头,看着对面的她,“Alisa你一直是一个蓬勃向上,逆荆棘而生的人,但我不是,朝你的方向去走吧,等你走到顶峰的时候,我会出现,那时候我会祝贺你,达成所愿。”
“而我始终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阿声的执着和对金融的敏感,轻轻松就能在商学院获得优秀毕业生的称号,也没有堂姐对调香的天赋,也不像二姐智商超高,永远不用在学习上发愁。”
“我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放在人群中也看不到的普通人,我并没有什么远大抱负,这是实话,以前可能会纠结,但Alisa这就是最真实的我,平平凡凡,普普通通。”
“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远很高,为此,你付出了很多年的时间,我知道你不会为我停下脚步,我也追不上你的步伐。我曾经试过追随你的脚步,但那太困难了,在这条路上我觉得我失去了自我。”
周绮和看着窗外的河,她说:“现在我想把她找回来。”
“我喜欢自由,喜欢无拘无束,世界没有规定一个人应该怎么活,我会按照我的方式去活,也许我不会功成名就,也不会永远追随一个人的脚步,但我至少看过世间风景,曾经也追寻过自己的内心。我想这就够了,也许过几年我的想法还会变,但那有什么关系呢,过好现在的自己,爱现在的自己。”
Alisa明白了,她的心情却格外的平静,“也许我们之间也需要距离。”
一年的相处,从讨厌,到了解,再到如今的平静,每一个节点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结果怎样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知道她所思所想,而她也刚好能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祝她前程似锦。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说声再见。”Alisa说:“我也希望你终会在你所期待的道路上达成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