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城的冬季很长, 是周纾和中学时代对茗城的第一印象。
她十三岁回茗城长住,到今天已经十九个年头,最初她是不愿意留在这的, 一心想回到伦敦去。
那里有她童年的回忆, 有母亲的影子,她追逐影子在阳光下跑,空气是清新的,愉悦的。
茗城的冬季太长了,雪总是没完没了的下,给每个人裹上了一层冰冷的伪装,不可接近。
唯独她,不一样。
她是雪天里唯一一道光, 就这么横冲直撞的闯入她的世界。
她像是天然没有伪装和面具的,坦坦荡荡, 永远保持一颗初心。
周纾和留在茗城多多少少有她的原因, 从第一次见到她, 再到第一次拥抱, 怀抱之间没有缝隙, 皮肤贴着皮肤那种触动。
她第一次在茗城这个没有温度的城市感到温暖。
绝望生出一朵花来。
她和黎聿声之间说不好是谁先救赎了谁, 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走出无尽的深渊。
但她总归明白,在她最绝望, 想要轻生的那一瞬间, 确实是她拉住了自己的手。
母亲去世, 心里受到刺激, 祖父, 父亲的冷漠,家庭关系的疏离, 十三岁的自己确实是一件古怪的易碎品。
周纾和想也许从十三岁之后,这件古怪的易碎品被放进一个终于适合她的箱子里,完好保存至今。
下午黎聿声来病房找她,她正在窗边摆弄那盆小赤楠木,她很喜欢它旺盛的生命力,这盆花在送来没两天的时候几尽枯萎。
后来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现在依旧向上生长。
黎聿声走过来叫她,“姐姐,你看这花,也是神奇。”
“嗯,养过这么多年花,没见过这种的,明明根部已经坏死,却奇迹般存活下来。”
黎聿声总是会在空闲的时候陪她闲聊,其实也是怕她闷了,周纾和确实待在房间久了会闷,有时候处理点公司的事情,也不会让自己太累。
闲下来时,觉得空虚,不免多想,她尽量让自己有点事做。
黎聿声沉下气说:“绮和离开茗城了。”
周纾和并未感到惊讶。
黎聿声不免疑惑,“你都不惊讶吗?之前我们还讨论她和Alisa姐的情况,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她们之间的微妙关系……看出现在的结果?”
“结果?”周纾和笑笑,“也许还有转机呢。”
“前段时间绮和叫我去酒吧,也同我说了很多,有些点我挺同意她说的,我也从没想过这些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以前我和她在爱丁堡,读A大,一起读了四年,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她会选择以前的生活方式过一辈子,直到祖母去世,她变的真多。”
周纾和说:“每个人都会变的,某一天突然就想明白了,变化未必是不好,保持初心不变也未必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吧,绮和选择了离开,自然有她的理由和想法。”
“我明白,希望她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晚上黎聿声陪周纾和吃晚饭,在她房间吃,食堂订好的粥和小菜。
周纾和不能吃辛辣油腻,刺激性的食物,所以订餐都很清淡,只在白粥里加了些糖。
黎聿声特地买了白糖回来,装在玻璃罐里。
黎聿声转身去放糖时,周纾和的脸色已经很差了,她感觉到身体不适,本想要支开黎聿声。
但她很快折回来。
“两勺应该够了,糖吃太多也不好。”
“我去趟洗手间……”
黎聿声立马发现了端倪,跟上去。
“你是不是不舒……”
话音还没落,周纾和已经伏在洗漱台上吐起来,边吐又带着咳喘的声音,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流出,腥咸的味道从口腔深处传来。
比黎聿声先惊的是周纾和,下意识用手捂住。
“阿声,你出去。”
黎聿声站在后面没动,“我不走,姐姐——”
周纾和闭上了眼睛,过一会儿她慢慢用清水将手上的血迹洗干净。
漱了口,出来。
“其实没事。”
“怎么会没事,我叫医生来。”
“服药的副作用而已,只是看起来……吓人了些,实际上没什么大事。”
黎聿声哽咽了一下,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周纾和深吸一口气去哄她,“好啦,只是经常服用的抗凝血药物,损伤胃肠黏膜引起的,不信你去问顾韵林?你问问她,是不是普通症状罢了。”
黎聿声还是心里难受,她理智上能接受,心理上还是接受不了,看到以后,不免心疼。
“好了,我们吃饭吧,今天的粥很香欸,阿声?”
黎聿声也收起这些情绪,她调整了心态,笑笑,“很香。”
****
隔天,黎聿声去公司后,周纾和找顾韵林说起昨天吐血的事。
顾韵林在桌角站着,摇摇头,“你呀……”
“之前也有过,只是昨天更严重了些,我真怕阿声看到这些。”周纾和说:“之前也跟你提过,现在的症状是不是越来越差了?”
房间里光线很好,玻璃透亮,窗台上两盆花草也在旺盛的生长。
顾韵林说:“目前这种状况我不好说,但我向我的老师聊过你的病情,她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我把病理报告单发邮件给她看过,她的建议是手术治疗,虽然你之前几年已经大大小小做过三四次手术,但老师她是这方面的权威。”
顾韵林扶了扶眼睛,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本来你这种情况,需要特殊的治疗方法才有可能治愈,目前来看,我,包括整个茗城的医院,还没有这种医疗条件,我的建议是你和老师聊聊。”
周纾和点头,“约个时间吧,我想阿声也应该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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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约在两天后的下午,黎聿声正好休假。
周纾和事先跟她说好了,但两人心里都有些忐忑。
顾韵林也在,拍拍周纾和:“放轻松。”
“你也是,别这么神经紧绷着,又不是让你去慷慨就义,也不是让你姐去送死。”
黎聿声还是手心冒汗,她感觉自己手心湿黏,又冷又潮。
顾韵林说:“那位是我的老师,说起来是老师,实际上我也就是听过她几堂公开讲座,那时候在国外做过一段时间交换生,心内科的专家,我门几个同学全跑去听,本想抢最前排座位,结果跑的慢了,被几个英国人抢了先。”
“我前两天翻学生时代笔记本,发现一篇关于遗传性心脏病的报告,是当时课堂上记录的笔记,不过零零散散并不全面,我突然想起来,我当时在纽约做交换生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个老教授的课,讲的就是遗传性心脏病特殊案例,其中有一例治愈的,状况和你目前很相似。”
“不过时间过的太久,那个案例也只是在讲座上随口提到,谁主刀我已经忘了,不过笔记提醒了我,我这些天花了很多功夫,终于联系上当年的老教授。”
顾韵林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我当时接通电话的时候,立马跟她说了阿纾的情况,她对这个病例很感兴趣,也想我询问了具体细节,我把病例报告发邮件给她,一天后就给了回复,她说她需要见一见病人,其实也是我们赶巧了,赶上她最后一年主刀,等明年中秋一过,她便已经退休,打算跟家人四处游山玩水去,那时候估计想联系都联系不上她。”
趁着连接越洋通话视频,顾韵林简单给她们介绍了一下她的这位老师。
终于接通,对方是个美国老太太,其实黎聿声判断不出她的年纪,她看着精神,但头发几尽白了。
用英文交流,几人都无障碍,黎聿声全程听的很认真,深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顾韵林说:“老师,你的意思是说,手术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对,病例报告我看过了,我的建议是这样,但考虑到茗城的医疗水平,手术只能在纽约进行。”
顾韵林顿了顿说:“目前病人并不适合过长距离的走动,老师,手术是否可在茗城进行,您亲自操刀,我去机场接您。”
“茗城?恐怕不行……等病人状况稍微好一些吧,当然也需要时间准备,不过……”
视频上的老人欲言又止,她没有接着说下去。
黎聿声心也跟着提起来。
本来她以为一切万无一失,好运真的降临在她的头上,她在寺庙里许的愿望也终将实现。
但紧接着,老人还是开口了,“但手术有风险……”
她顿了顿说:“医疗上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手术我是可以做,但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黎聿声愣住了,也就是说另外百分之六十是空白,只有不到一半的几率。
那么手术失败呢?失败了会怎么样?
她会永远回不来了吗?
黎聿声问自己,她缓慢的偏向周纾和,眼睛里闪着泪光,水雾蒙上来,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
“所以需要你们仔细考虑清楚,毕竟临床试验太少,我们可参考的不多,再加上……”
后面的话黎聿声听不清了,她好像出现耳鸣的症状,感觉周围的一切“嗡嗡”作响。
周纾和的表情她也看不清,睫毛湿漉漉的。
她抹了一把眼睛,看着周纾和,周纾和表面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情绪变化。
黎聿声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冷静,还是情绪上克制自己。
周纾和也看向她,似乎是在等她的答案。
黎聿声心里很乱,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现在才真正意识到选择是最艰难的。
周纾和握住她的手,点头,“我愿意。”
愿意。
黎聿声心里那块石头不知道是该提起,还是落下,这两个字说出来,好像一切成定局,不了更改。
但是这个局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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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挂断,三个人都陷入沉思,谁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担心什么。
黎聿声看见周纾和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慌乱,她知道,她其实也是怕的。
扶周纾和回房间去,她屈膝坐在床上,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看上去消瘦又落寞。
黎聿声想安慰她,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也许现在她需要安静的待一会。
黎聿声陪着她,也不说话,坐在窗前的小赤楠木前面,玻璃积了水汽,雾蒙蒙一片,两层玻璃中间有细密的水珠,歪歪扭扭滑落几颗。
黎聿声那一夜没睡,周纾和估计也睡不着,但她还是嘱咐她,要早些休息。
过了那天之后,周纾和好像忘记那件事似的,再也没提起,情绪也恢复如初,每天配合顾韵林治疗。
黎聿声也不提,只是陪着周纾和。
后来某天周纾和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来,黎聿声敏感的意识到,这种时候,是周纾和要跟她说正事的时候。
黎聿声问:“姐姐有话要跟我说?”
周纾和笑,“真聪明。”
“是意成的事情吧,前段时间一审结果下来,对公司的影响也挺大的,公司内部人人在传,各种事情每天都能听到。”黎聿声叹口气。
“嗯,是公司的事情,最近因为经济案,公司股价大跌,内部部分高层将我架空,这么多年,我跟爷爷斗,跟父亲争,跟公司里的这些人斗得你死我活,无非是想在意成内部占主动权,这么多年苦苦维持,到如今,我累了。”
黎聿声紧抿的唇张了张。
周纾和接着说:“现在我想从意成脱离出去。”
黎聿声惊讶:“出去吗?自立门户?”
“对,其实我早有这个打算,这些年也一直在为这方面努力,本来想一切顺利再接你回来……”
“但我没忍住。”周纾和说:“等不及。”
黎聿声喉头滚动着滑下一抹一样的情绪,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现在周汝泯的案子一审结果已经下来,也有一半的股东愿意继续跟着我,我调Alisa去格拉斯也是为了这件事准备。”
“她们去格拉斯也是……”
“嗯,研发团队的精锐都在那边,本来那些人也是我一手培养提拔上来的,再加上这几个月Alisa在那边所做的努力……创想创立新的香水集团,新的意成,阿声,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我想把新的公司交给你管理。”
“我?”
“Alisa会帮你。”周纾和停顿半秒,“我也会是你的后盾。”
周纾和笑了,白皙的脸上带着红晕,她摸着黎聿声脸,“其实有些话我早想跟你说……”
“除我以外,其实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去追求,比如自我,比如理想抱负,我不想你永远屈居我之下,只做一个秘书。”
黎聿声看着她没说话,但是有些意识好像被激活了,像一颗发芽的种子,一点点冲破土壤。
周纾和看着她的眼睛,“未来的路还有很长,无论是我们一起携手走下去,还是个人也好,它都应该是清晰的,阿声,你有自己生命的颜色。你是优秀的,你有你自己的闪光点,坚韧,真诚,毅力……许多许多。”
“所以,不要看别人,向内看自己。有时候不妨问问自己的内心。”
黎聿声说:“也许还有责任,对你的责任,也对我的。我会衡量这些之间的关系,我想自由,自我,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极端,它是相对且‘柔和’的,可以容纳一切本我的意识和选择。”
“但是有一点,我一直想说。”
周纾和问:“是什么?”
黎聿声微笑张口,在阳光下那些声音在跳动,“我想问你,可不可以不叫姐姐,我想叫你阿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