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聿声给她买了早餐, 送上来才离开。
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粥，周纾和的视线模糊在一片雾气里，飘飘荡荡, 拨不开, 看不透，眼底的光沉了又浮，浮了又沉。
光影里灰尘往上浮，又被沉重的水雾压下去，她的心也跟着腾腾而上的水雾里那些上下浮动的灰尘一样，上下浮动着。
她的心乱了。
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又因着房间内的热气和外面冷空气相互碰撞，雾气化成水, 歪歪扭扭，一缕一缕从玻璃上滑下来。
周纾和望着窗户外根本看不清的风景发呆。
直到敲门声响起, 周纾和才回过神, 正了正色, 叫人进来。
来人是Alisa, 依旧一身笔挺的职业装。
“周总, 怎么样？好点了吗？”走近了, Alisa说。
应一声，抬头, 直奔主题：“文件都带来了吗？”
“都在这了。”Alisa把文件递给她：“早上孙警官亲自把文件送过来的, 证人在公安机关提供的证言与实际情况不符, 经过查验, 西郊码头那批货物不存在违禁品走私问题, 不过申报的名称和数量不符，后续可能要补缴税款跟罚款。”
周纾和点头：“早上接到海关总署打来的电话, 大概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不过西郊的货物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大的误差，吴经理管理工厂这些年一直都没出什么岔子，这种级别的错误不像他能犯的。”
Alisa欲言又止，脸色变了变，还是说：“周总，这哪是什么误差的问题，根本就是在这批货里夹带了其他物品，除了公司下个月要上市的新品香水外，还有一批箱包，这才导致查验时间延长。”
“具体情况你了解吗？”
Alisa：“不清楚。”
周纾和想了想，沉声说：“这件事你先别管了，你不是有举报人的消息了吗，最近这几天就跟进这些事情吧，怎么样？后来他们再联系你了吗？”周纾和抬起眼皮。
Alisa摇摇头：“电话再打过去已经关机，只约了时间地点。”
“你对这事怎么看？”
Alisa叹口气：“心里没底，如果真是华耀做的，没有切实证据他们也不会认。”
周纾和笑笑：“如果真是华耀，他们也逃不掉……王总跟华耀那边你先别管了，交给小吴他们去处理，你就先跟进这一件事情。”
Alisa点头，目光正好落在旁边没喝完的红糖姜茶上，眉峰轻挑淡淡的笑：“她给你泡的？”
周纾和靠在床头，抿了抿唇：“嗯。”
Alisa不只是欣慰还是无奈：“你说什么她都信。”
周纾和目光顿了顿，瞥了眼桌上的红糖姜茶：“她就是太单纯了，有时候觉得这样也不好，会吃亏。”
“你还不打算告诉她？”Alisa试探性的问。
“平白多一个人担心我。”周纾和眼皮沉了沉：“再说我都好了。”
“医生怎么说？”
“没事，我后天打算去趟格拉斯，你帮我订机票吧。”
Alisa蹙眉：“你觉得是那边工厂的问题？”
“昨天打电话，吴经理吞吞吐吐的，我亲自去一趟比较放心，茗城这边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随时电话联系，实在解决不了找我叔父。”
Alisa记下，沉思片刻又问：“阿声呢？带她去吗？”
“她的机票一起定吧，公司业务跟流程她早晚得熟悉。”
“行，我现在去安排，这两天你就好好养着，听医嘱，公司有我呢，更何况卓总、郑总也都在，放心吧。”
****
黎聿声开周纾和的车回商业区，发现华都云顶离公司不远，开车最多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由于是高档小区，建设地并没有离商业区过近。
车开进去，黎聿声才发现这里的环境出奇的好，高层很少能见到中西合璧的设计，一来现在讲究快节奏高效的生活，二来高层和中式意蕴实在不好融合。
但华都云顶的院内，亭，廊，台，花窗格，古朴清旷。
廊房婉转，绕着一山一景，石桥下面的池塘结了冰，附上一层薄薄的雪。
随处可见的对称设计，一切像是浑然天成，仿佛亘古以来这里便是这番景象。
房屋依山而建，茗城繁华区唯一的山景，楼层是错落排开的，黎聿声这才意识到到为什么高层会和中式元素相得益彰。
找到三栋，坐电梯上十二层。
上来便觉得视野开阔，空气清新，正巧今天是个晴天，阳光撒下来，映在还没化去的积雪上，晶莹剔透，雪也闪着光。
1203，黎聿声看着门牌，门上是密码锁，按下0217。
里面陈设跟设计和周家老房子里周纾和那间卧室差不多，都是现代简约风格，收纳是隐藏式的，几乎看不到必要家具以外的其他物品。
黑白灰色调，中性设计，房间内部大量留白，线条流畅简约，融入玻璃，金属，镜面等元素，强烈碰撞给房间加了几分鲜活气。
再加上房屋本是跃式，线条和元素生出一种和谐感。
黎聿声立在门口玄关处，仔细打量周纾和住的地方，仿佛透过这些可以看到那些过往的痕迹，窥探到她过去几年的生活轨迹。
手机这时候在包里震动起来。
周绮和打来的，黎聿声按开接通。
周绮和：“今天是周末欸，出来玩？我约了几个朋友，就在商业区附近，一起过来？”
周绮和总是充满活力，什么时候都能迅速建立起她的朋友圈，回国时间还不足一个月，已经交了一堆新朋友，黎聿声自认为没有她那种社交能力。
当年在A大，周绮和在社团里混的风生水起，各个学院，专业的人都认识不少，朋友多，获得信息的速度也快。
所以A大那几年好多小道消息都由周绮和传达，经常晚上一起在公共厨房做饭的时候给她分享最近学校的八卦。
谁谁谁又换男友了，谁谁谁家里破产了，谁谁谁被强制退学了，等等。
社团活动也喜欢拉着她一起去，不过她不爱热闹，去了基本上当背景板。
黎聿声说：“我今天就不去了。”
“不要告诉我你还没醒？意成加班很严重吗？你在爱丁堡从不睡懒觉，现在可十一点了。你们都那种关系了，堂姐不给你通融通融，还这么压榨你，我算是明白了管不得意成内部苦不堪言，甚至商圈里都流传能和周家叫板，但绝不能惹周纾和，怪不得商业区的人都叫她灭绝师太，啧啧。”
什么跟什么啊，就……就哪种关系了？
黎聿声相当无语，沉下眼皮吐出几个字：“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早就醒了……”
“醒了，你周末不出来？还有工作？那不是还是她压榨你。”周绮和愤愤不平。
黎聿声解释：“她没有压榨我。”
“你在家？要不我去找你？”
“别来。”黎聿声阻止她：“我不在家。”
“不在家？”
“嗯……在她家。”黎聿声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她家？”果然周绮和一听这句就来兴趣，紧接着问：“快说，快说，你们发生什么了。”
“没有。”黎聿声耸耸肩：“过来取——”
周绮和根本没耐心听她说完，在爱丁堡跟黎聿声相处多年的经验告诉她，黎聿声对周纾和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日积月累，长年累月的点滴中形成的，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一杯打翻了的白开水，却发现里面竟然还飘出点甜味。
她根本不信以她对周纾和的那些感情，回来会这么安分守己。
周绮和对着电话讲：“还说没有，你现在都成功登录了，关系肯定更进一步，就是嘴硬。”
黎聿声怔了怔，关系更近一步。
近了多少。
一个吻吗？
但也只是她亲了她，还是额头，最多算半步。
半天听不到那边的声音，周绮和问：“怎么了？在回味昨晚的余温？”
回过神来的黎聿声对着手机那头说：“你正经点好不好。”
“我怎么不正经了，我这叫……实事求是。”
“你这叫添油加醋。”
周绮和笑出声来：“添油加醋也得有底菜吧，你这盘底菜炒好了没有，再不盛出来该糊了。”
“我炒菜火候把控的很好，你在英国又不是没见过我做饭，什么时候做糊过。”
周绮和笑：“好好好，你按照你的节奏来，不过我可提醒你了，火别开的太小。”
黎聿声无奈，开玩笑道：“玩你的吧……”
和周绮和打电话期间，黎聿声已经从玄关走到二楼，大理石纹的台阶，共有二十多层，一层一层数着也给数乱了。
走廊尽头那间应该是周纾和的卧室，门没关紧，在门外黎聿声看到洁白的床单露出一角。
推开门进去，和想象中的大差不差。
欣赏房间的同时，拉开南侧衣柜门。
哗啦——
果然如她所料，衣柜里的衣服大都是西装、套装类，颜色也是很单一的黑白。
黎聿声觉得周纾和这几年过得太过枯燥，曾经她身上总是各式各样的旗袍，被五花八门的香料包围着，浑身上下充满了生命力。
但如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仿佛渐渐离她越来越远，她站在山峰的顶端，隔绝了一切有生命的人和生物，把自己包裹在里面，不让人看到她的内心。
黎聿声想看到她的内心。
想知道如今她这副重新“改造”过的外表下真正的样子。
突然，衣柜里某件大衣口袋划出一张纸片，黎聿声定眼望去，那是一张——平安夜飞往爱丁堡的机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