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驶到郊区工厂附近, 风雪依旧很紧,拍打着窗户。
周纾和在后座开了个简短的视频会议。
坐在她身边,黎聿声望着她, 修长脖颈上那张轮廓分明, 略带冷艳的脸,轻阖着眼皮,深邃眸子里浮浮沉沉像雪天里倾泻而下极光。
恍惚间又闻到淡淡的香味,熟悉,滑腻,萦绕在鼻尖,不知是香水之都带来的记忆还是她的香味。
黎聿声坐在那撑着下巴。
能这么看着她一辈子该多好。
车被石子卡了一下。
黎聿声没坐稳,就猛然这么跌进她怀里。
“小心。”周纾和声音响起的时候, 双手也抱住她,指骨分明细长的十指冰冰凉凉, 触碰到她肌肤的一刹那, 神经下意识颤栗, 眼皮微跳, 睫毛颤了颤。
本来只是不经意间的举动, 黎聿声的身体却有了反应, 心在冰雪里融化成一滩水,热烈颤动着。
手也下意识像前试探, 指尖轻轻扣住她的腰, 无法抵抗, 无法摆脱。
掌心里一片柔软, 伴随着那抹异样触感, 黎聿声能感觉到掌心里隔着西装外套下的身体也忽的一颤。
她仰起头,捕捉到周纾和眉间微颤的瞬间, 脸上不经意间划走的差异落在她的眼睛里。
但她随即眼神温和起来,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掌心轻轻拍拍她脸颊:“坐稳了。”
气息温热,在颈间游走。
黎聿声被这个举动扰得心乱,咽下喉咙处滚动的甘甜,怔怔地直起身。
车已经停下。
周纾和叫她:“还不下车。”
“哦。”这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了。
推开车门走出去,寒风凛冽着侵袭身体,裹紧大衣,肩膀也下意识缩了缩。
真冷。
要去厂区需经过温室花房,一条半面全是玻璃的长廊。
冬季,花圃里没有一朵花盛开,只是大片的鲜绿,看不到其他任何颜色。
南角玻璃展柜里摆满了香气盒子,那些古典质朴的古旧香粉盒,隔着玻璃也从缝隙中倾泻出丝丝缕缕柔和香味。
上层精致的铝制镀铜瓶,两只几何纹样的陶罐,早先还没有玻璃工艺,香水就被装在陶罐里储存,但陶罐不易保存,香水容易挥发,所以玻璃工艺出现后,陶制品就很少出现在香水行业了。
另一面展柜展示几张香水提炼法图样,一只旧时的铜炉,滤网,现在也变成古董。
黎聿声对于这里太熟悉了,十年前那个夏天,她整个暑假的记忆都留在这里。
正触景生情,周纾和也在此时张了张唇:“还记得这间花房?你小时候可喜欢在这玩。”
怎么会不记得。
这里有她遗失的一段记忆。
她们共同的回忆。
****
十年前,仲夏。
正值假期,得到周老爷子允许,和周纾和前往法国格拉斯香水小镇,研制一款参加次年国际大赛的香水,周氏香水能不能更上一层楼,成败在此一举,因此,那年的香水大赛,周家老爷子格外重视。
意成的调香团队耗费半年,没有研制出一款让他心动的作品,黎聿声在那半年里每天看到他连连摇头,频频叹息,眉间的皱纹深了许多,愁容隐藏在额头的缝隙里。
迫不得已又聘请新的团队,可成绩依旧平平,周纾和就是那个时候自请前往格拉斯小镇的。
周纾和当年只有二十一岁,刚进意成不到一年的时间,还没有参与到意成香水的研发工作中。
周老爷子虽知她调香天赋高,但也没指望刚满二十一岁的周纾和能调出在香水大赛驿拔得头筹的作品。
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为香水大赛的事焦头烂额,无暇管她,只说一句,去留随意。
于是,周纾和那年仲夏登上了前往法国的航班,一同前去的还有黎聿声,这种时候周老爷子自然不会在乎周纾和是不是带着一个小尾巴。
小尾巴跟周纾和来到格拉斯,满心欢喜,对一切都很好奇。
夏天的格拉斯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比起冬天更多了些鲜活的生命力。
黎聿声一到格拉斯便喜欢上了这座充满香气的小镇,仿佛连河水都是有香味的。
那些暖黄色砂浆墙面的建筑,每走进一间都不会让人失望,河渠两旁,建筑边上被各色各样的花填满了,好些花黎聿声也叫不上名字来。
周纾和一来这边,就一头扎进调香室,投入到工作中,到晚上才出来。
黎聿声经常会坐在旁边的花圃里等她,数着周围新开的一朵一朵小花,透过调香室的玻璃看她的身影。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走,黎聿声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她很少出去逛逛,一来一个人没什么意思,她在格拉斯人生地不熟,除了周纾和没有谈得来的人,再加上语言文化不通,能交流的人就更少,二来格拉斯确实不大,几个小时就能逛完一圈,刚来时她还偶尔一个人出去转转,后来新鲜感便已经消失,与其出去,倒不如待在花圃里和这些花为伴,更有趣些,主要还可以看到周纾和,黎聿声也不觉得枯燥乏味了。
等周纾和晚上从调香室出来,这是黎聿声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光,几乎是在周纾和脚尖踏出调香室的那一刻她就扑上去,抱住她胳膊。
周纾和摸摸她的头:“等无聊了吧?怎么不自己去玩。”
黎聿声就会笑起来:“不无聊,一个人玩多没意思。”
“没时间陪你,抱歉,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好好逛逛小镇。”周纾和眼睛里带着歉意。
黎聿声摇头:“你还要工作,我没事的,花圃里有很多花,这些天我又新认识了不少花种,到时候你考我,我肯定都能答上来,赵经理都说我记的一字不差。”
周纾和笑笑,故作惊讶:“真的?那等下周,我亲自考考你。”
小镇蜿蜒的小路上,踢着石子儿,慢悠悠往回走,小镇不大,周家在工厂不远处有除小别墅,带一个前院。
那年夏天来时,前院正好开了很多小野花,风一吹空气里不知名的烟花香气弥漫。
每天晚上周纾和从调香室出来,两人再一起沿着小路走回去,月光倾泻,拉长两人的影子,寂静的小镇,不知名的香气,那一路,黎聿声觉得很长。
有时候她会问周纾和:“姐姐,香水大赛的作品有没有进展?”
周纾和那段时间也确实忙坏了,摇头。
黎聿声知道一款香水的诞生往往需要很多因素,有时还要碰到机遇,灵光乍现可能就在那么一瞬间。
她安慰周纾和:“总会有奇迹发生。”
“奇迹?”
满天的星斗,边野的小花,那年夏天真的发生了奇迹。
就在来格拉斯的第三十七天,周纾和终于研制出了参加香水大赛的香水,那也是她独立研制出的第一款香水。
当天晚上,周纾和很开心,黎聿声隔着玻璃望着她,即使听不见她的声音,也能从她脸上的笑容里看到那份来自成功的喜悦。
调香室里外人群围满了,遮住了视线,无一不在庆祝香水研发成功,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
有人提议,晚上庆祝庆祝,同时也给周家老爷子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听闻此消息,周老爷子心情大好,多日没有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声音里透露着愉悦,不过赞赏过后还是决定亲自过来看一看研制成果,让人赶紧订了第二天机票,飞往格拉斯,当然这是后话。
那天晚上,格拉斯的研发团队,以及工厂经理等一众员工,在工厂附近的小院不醉不归。
黎聿声的目光却只落在一人身上,她往周纾和身边坐了坐,说:“看,真的有奇迹。”
周纾和将香水的小样凑近黎聿声的鼻尖:“闻闻。”
香水中最常见的东方花香调。
黎聿声在微微吹拂的晚风里闻到了栀子,晚玉香,橙花的香味,但在这些常见的花香里,黎聿声的鼻尖嗅到了一丝熟悉又久远的味道。
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如沐春风,在仲夏夜里仿佛淋了一场带着香味的春雨。
她问:“姐姐,中调和尾调之间的味道是什么?”
“苜蓿花。”
“就是那些前院中长出来的小野花?”
周纾和在仲夏晚风里轻轻地点了下头。
黎聿声眼睛里的流露出惊喜:“姐姐想给这款香水起什么名字?”
周围人声嘈杂,酒杯碰撞的声音,层层叠叠斑驳的光影,周纾和就在这些声音里开口:“我想叫它‘星星糖’。”
满地的小野花,水蓝浅紫四处遍布,星星点点,就像洒满星星的夜空,如梦如幻,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周纾和又说:“这是你带来的奇迹。”
黎聿声似懂非懂,对这句模模糊糊的话并不清楚其中意思。
但周纾和却被人叫走了,留下黎聿声一个人在原地揣摩,那句话的含义。
直到夜深了,人群散去,黎聿声见周纾和侧卧在一把藤椅上,睫毛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沉沉睡去,她这段时间太累了。
黎聿声蹑手蹑脚走过去,看着她,为她盖上一块针织毯,风在耳边吹,世界安静下来,仿佛没有别人,只剩她和她。
黎聿声望着她没有忍住,做了十三年来最大胆的举动,偷偷亲了她,只是太紧张,那个吻只像蜻蜓点水般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下就离开了。
之后,心便开始怦怦直跳,漫天星辰裹着银珠璀璨夺目,争先恐后袭来。
那晚,夜色里,苜蓿花,星星糖,微风里拂过熟悉的香味成了她解不开的谜底。
而对于周纾和来说夜幕星河花香下的吻是她们共同记忆里的空白段,是一段只属于黎聿声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