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 她再也不想去分析，再也不想去想，那种爱到底是什么, 是出自什么, 把她当做没长大的小孩也好，妹妹也好，是陪伴成习惯，是出于亲情，友情，还是她最渴望的爱情都好。
还不够吗？
她知道她爱她，不管出于什么，她知道她会在危险来临那一刻, 会在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冲上来。
这难道不比任何一种爱都更加热烈？比任何一种感情都更加强烈？
还在奢求什么呢？她知道周纾和不会抛弃她，不会扔下她, 她永远是站在她身后坚强的后盾, 是危险出现时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屏障。
滚烫的血液从皮肤划过, 流淌过, 身体却一片冰凉。
眼前仿佛又出现蓝紫色的极光, 耀眼, 夺目，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存在, 那么, 她希望她活下来, 她想让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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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聿声不知道自己怎么到医院的, 只隐隐约约记得她用最后残存的一点意志拨通了电话, 电话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不争气的抖, 半天才说清楚地址。
坐在医院走廊上，身上手上还沾着属于周纾和的血液，鲜红一片，红得刺眼，黎聿声神情恍惚，分不清时间，辨不清方向，只是呆呆坐在那，心里有一块好像空了一样。
周围嘈杂声一片，雪天路滑，看不清道路，尼斯机场附近其他路段也发生交通事故，十几辆车追尾事件，这会儿患者全被送往附近医院。
焦急的人群，匆匆赶来的家属，躲过一劫心有余悸的乘客，乱糟糟的，医护人员接二连三推着受伤的人进来，保安维持秩序。
“让一让，让一让，别挡住通道。”
“出去，这里不能围这么多人。”
“哎呦，造的什么孽啊，出来旅游赶上这事，好端端的，你这要有事叫我怎么办啊？怎么办！”
“打电话通知家属了吗？”
……
周围声音不停的传过来，身边不断有人路过，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周围人都在焦急的等待。
一个女人说：“你说说，你说说，事故和明天什么时候来你根本不知道，本来不过就是临时改个机票时间，结果谁能想到下雪了呢，雪天还怎么走？结果……唉，好家伙，真是好家伙，那个司机偏巧把车开的那么快，下雪天路段打滑，飞机没赶上，还出这档子事。”
“本来也走不了了，开那么快也不知道赶着干什么，去投胎啊！害得我们也跟着倒霉，十几辆车追尾啊，整个路段禁止通行，我儿子腿还伤了，异国他乡的，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是，来这边旅游，好嘛，玩没玩好，还赶上这事，还好只是轻伤，不然……”
两个女人正说着，周围一阵哭喊声传过来。
“哎呦，怎么就你赶上这种事情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医生，你一定要救他！救活他！”
旁边几个人相互看看，表情不言而喻。
“看到没，就是他们那辆大巴最先出事的，司机装上前面的卡车，她丈夫就做前排，那撞得，哎呦，你是没见着，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吓都吓死了。”
“什么情况？我们那辆车都在后面了，情况还好，索性不是什么重伤，一路上我都让司机开慢一点，飞机没赶上没事，人不能出事啊。”
“你防范意识还是有的，司机也听你的，你看看我们那辆车，语言也不通，下雪天的又开着车，给他解释半天差不多能听懂一半，还以为我们着急赶时间，车开得飞快，我说慢点吧，他越开越快，不过还好是撞上边上栏杆，司机反应快，不然我这会儿估计在手术室呢。”
“可不是，要不说咱们幸运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你说说，是不是，再赶时间也不能拿自己和家人生命开玩笑，什么事情都比不上生命健康重要，经历今天这事我算是明白了，以后可不能着急，什么事能急成这样不是？开车可得小心啊，现在心还直跳呢！”
另一个女人插嘴，凑过来说一句：“你们都是坐哪辆车上的？”
刚刚在聊天的女人说：“后面的车，自己开的，离事故点还算远，不然就像之前被送进去的那些，啧啧。”
“我是坐旅游大巴，不过不是最开始那辆，旅游团租了三辆车，从景点出来的时候差点让我坐了第一辆那个，还好我老公说，咱们一家三口要坐一块，第一辆车就剩两个座位，就让给一对年轻情侣，那对年轻情侣坐的位置正好是前排，唉，刚刚送来的时候，女的就已经不行了，男的也昏迷不醒，庆幸我当时没坐，躲过一劫。”
女人一惊：“哇，你这真悬，跟死神擦肩而过，回家等闲得烧两柱高香。”
那人接上话头，眼皮挑了挑：“谁说不是，我还跟我老公闹别扭，说三个人挤一挤就挤下了，孩子才多大，干嘛等后面的车，下车晚到宾馆晚饭都赶不上热的，这会儿我真是庆幸，听了他的话。”
“还好听了，你说大家都是出来玩的，我看着来的中国人不少，三辆旅游大巴，再加上几个自驾游，好端端出来玩，真不值当。”
这人拍一拍身边女人的后背，给她安慰，也是给自己安慰，现在这种时候把每个不认识，不熟悉，本来不该在生命里有交集的人凑到了一起，让她们在一瞬间有了共同话题，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可以毫无保留的抒发自己的情绪。
“就是，遇上这事是倒霉了，不过咱们家人和自己都没什么大事，也应该感到幸运，人没事就是最好的，这次旅游回去，估计很久不出来玩了，尤其是冬天，要不是刚好赶上孩子寒假，有时间，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欧洲玩，本来说在国内玩玩算了，孩子说学校同学假期都出国，输什么也不能在孩子这输不是，最后还是出来了。”她说着，话语越来越快，好像要一股脑把所有的话都说完，大概是人惊吓后的正常反应。
女人再次叹了口气，从开始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了，这叹气是对未知的无奈，也是对躲过死神的庆幸：“唉，什么也别说了，这是交通意外，谁也没想到不是，没来由的，没预兆的，再自责也回不到过去，人没出什么大事就是万幸，还奢求什么其他呢。”
……
“谁是周纾和家属！周纾和家属在吗？”
周围嘈杂声音被手术室出来的医生打断，几个女人不约而同的望过去，眼睛里带着迷茫。
黎聿声紧绷的神经仿佛突然被惊醒，下一秒已经从走廊长椅上站起来，站到医生面前。
“我，我是。”脸上还带着泪痕，视线模糊不清：“她怎么样，医生，她怎么样？！”
“断了两根肋骨，不过没有生命危险，放心吧。”
医生语气平静。
黎聿声的心却在那一刻颤抖起来。
清晰的听到医生的话，他前半句话在耳边回荡。
断了两根肋骨，忍不住想哭，泪水在眼眶里，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身体僵住了。
医生说：“车祸没有造成太大影响，是旧伤，一个月前……”
医生后面再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回忆里画面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倒退。
……
一张办公桌上掉落的水蓝嵌点紫的花簇图纸；模样模糊不清的古珐琅胸针。
……
耳边老校长温和的话语：“阿声，祝你前程似锦。”他慈祥的笑，在她领口别上一枚胸针：“这个……很有纪念意义，要好好保存。”
“掐丝珐琅器，是你们中国才有的技艺，作为今年优秀毕业生奖励最合适不过。独一无二，以往的学生可没有这个待遇……”
……
“老古董的审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你知道上届优秀毕业生奖品是什么？”
“我知道，一只南瓜!”
“南瓜？”
……
一张从周纾和大衣口袋掉出来的飞往爱丁堡的机票。
……
毕业典礼上响起熟悉的《送别》。
……
还有更早更早的时候，周纾和在耳边温和的声音。
“小鱼每个重要时刻我都会来参加，记录下来。”
“每个毕业典礼都来吗？”
“都来，你成长的每个重要阶段，我都不会缺席。”
……
还有她平白无故的住院，因为“病房住满”住进骨科病房，床头出现的不知名的药片和布洛芬。
……
以及平安夜发过“你回来吧”那条消息后，消失的一个月。
……
那些空白，好像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终于明白，那些种种迹象显示她毕业典礼本该出现，却没有来的真正原因。
她没有忘，原来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没有忘。
黎聿声这次意识到，十年前，甚至更早的事周纾和都记得，她全部都记得！
记得她答应过的重要时刻，记得毕业典礼上的《送别》，记得所有，所有她们经历过的一切，她答应过的一切！
她隐忍不发，却很安静的做了所有的事情，黎聿声开始恨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迟钝，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甚至在她身边这么久了，一点儿也没意识到。
现在，她坐在病床边，看着那张因为是失血过多，手术过后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心揪得疼。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
黎聿声突然想抱抱她，却不知道从何下手，眼前还是刚才刺目的红，耳边还残留着医生“断了两根肋骨”的声音，怕弄疼她。
最后只是握住她的手，不知过了多久，手里握着的冰凉的指尖，慢慢有了一点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