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渐渐安静下来, 外面的声音小了。
刚刚的混乱现在已经得到平息,病房的灯也已经关上,只有床头微弱的灯光亮着。
黎聿声看着床上的人, 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只是指尖微微划过,很轻,很轻,很快又收回。
灯的光影打在侧脸,投下阴影。
擦去她额头上细微的汗珠,盖好被子,黎聿声就这么看着她,回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
病房是三人病房, 因为晚上尼斯机场路段发生车祸的缘故,病房不够用, 这会儿走廊里还新添置了几张病床。
病床用帘子隔开, 周纾和的床位在最里靠窗。
身后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窗外风雪已经平息了, 隐约能看到不远处高楼, 亮着几盏灯。
黎聿声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若隐若现的灯影,心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她害怕失去她, 真的害怕。
七年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也已经够了, 她想要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陪在她身边。
黎聿声又回头看了一眼她, 目光便再也离不开。
黎聿声守在她床边到后半夜,发现房间里没热水了。
周纾和若是醒来, 大概是要喝的,黎聿声站起身,提着暖壶去开水房打开水。
房间其他两个床位住进来的都是今晚追尾事件中的伤患。
陪床的人趴在床边睡着了。
黎聿声提着水壶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偶尔有医护人员或是陪同家属从走廊穿过。
开水房离病房不远,这会儿又没什么人,黎聿声接了开水出来。
门口有人女孩问她:“还有开水吗?”
是个中国女孩。
在国外能听到汉语,感觉很亲切,尤其是这种时候。
黎聿声回她:“还有。”
女孩打了开水很快出来,两人并排走着。
“睡不着?”女孩问。
黎聿声点点头:“嗯。”
“陪我聊聊天吧。”女孩指了指走廊上的长椅:“坐那?”
黎聿声没有拒绝,和女孩在长椅上坐下来。
女孩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珠,脸型,五官都长得很柔和,有一双很大的圆眼睛,长得甜美,黎聿声猜她笑起来脸上应该会有两个酒窝,但是她现在不笑。
黎聿声问她:“你在等谁?”
“我男朋友,他还没醒,我也睡不着,我和他……快结婚了。”
黎聿声笑笑:“真好。”
女孩也笑了,笑的有些苦涩,不过黎聿声果然没猜错,她笑起来脸上是有两个很淡的酒窝。
“本来结婚前打算出来玩的,想着结婚后再出来玩关系就不同了,就是另一种感觉,我想要记住这个阶段最后的样子,结果出了这种事情。”
黎聿声问:“他也是追尾事故中送进来的吗?”
女孩点点头:“嗯,是啊,我们坐在会宾馆的大巴上,大巴的灯关着,车里很暗,事故发生的时候我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只听到撞击的声音,我们旅游团一共三辆车,当时大家都玩的很累了,导游就说关了灯,大家休息休息,我也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就是事故发生的时候,还好我们坐的是第二辆车,有坐在中间,也系了安全带,没有什么大事。”
“万幸。”
“确实万幸,他只是撞断了腿,现在麻药劲没过,还没醒,我就出来透透气,一晚上心都提起来,没放下去。”女孩摇着头,拍着心口:“晚上那会真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我们就要做一对亡命鸳鸯,想想我和他都还年轻,出来旅游把命丢在这了,真不值当。”
女孩看看她:“你呢?在等你的爱人吗?”
爱人?
黎聿声的心跳漏了半拍。
竟然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嗯。”
“你们感情肯定很好。”
黎聿声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呆呆的,没有回话。
女孩看着她的样子,大概明白了什么,问:“你们还没确定关系吧?”
黎聿声回过神,神情抽离了片刻。
“其实女孩子可以主动,当初我也是先表白的,没有吃亏,他对我很好,起先两家父母不同意,我们是异地恋,家不在同一个城市,后来他为了我调动了工作,调到我所在的城市,还说动了我的父母,也说动他的父母。”
黎聿声抿了抿唇:“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
“她比我大,大……很多。”黎聿声说。
女孩神色晃了晃,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现在这个年代,年龄不是问题,你是真心爱他的话,怎么样都不是问题。”
“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顿了顿,又说:“……哦,我明白,太熟悉了,熟悉的让你觉得这段感情是出于什么,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你心里已经承认了不是吗?”
黎聿声一怔,是啊,已经承认了,但是承认是一回事,说出口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也在怕,害怕说出来,会把她越推越远。
女孩似乎察觉到她的内心,她笑了笑:“正视自己的内心,勇敢一点把,你看今天这场事故,我们都不知道灾难和明天哪个先到来,把世界想的简单一点,也把那个人想的简单一点,其实只要你迈出第一步了,你会发现前方的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艰难。”
黎聿声怔住,女孩的话像是一种提示,惊醒了她沉睡多年不敢向前迈出的勇气。
黎聿声笑了,她说:“也许你说的对。”
“好了,我也要回去了,他如果醒了,看不到我会着急的,你的那位应该也一样。”
黎聿声提着水壶回到病房,周纾和还在沉睡当中。
黎聿声将床头的灯关暗了些,坐在床边,想刚刚那个女孩说的话。
黎聿声想,不管怎么样,等她醒来,她想好好抱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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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天边开始泛白,天边一抹黄色的光渐渐浮上来。
外面走廊也有了人声。
脚步声逐渐多起来,嘈杂的说话声也渐渐浮上来。
医护人员开始检查病房,昨天住进来的人多,早上医院有点忙不过来,再加上里面三辆旅游车,载的有一半是中国游客,还有部分其他国家的,大家语言不通,沟通起来有点困难。
一不留神,可能就因为一点小事发生争执,或者因为说不清意思,而提高音量。
黎聿声只在床边趴了一小会儿,就被吵醒。
看一眼床上的人,双眸紧闭着,睫毛打下两片阴影,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黎聿声不想她被打扰,走到门口去关门。
刚走过去,门还没关上,外面的人突然吵起来。
“怎么回事啊,没长眼睛啊!”
“明明你撞的我,边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让大家给评评理,非要跟我过不去,你自己杯子没端好,撞到我,热水洒我身上,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恶人先告状了!真不要脸!”
“你说谁不要脸呢!你把我的水打翻了,还有脸说我,谁看到了?谁看到是我撞的你了,你要有证据就赶紧拿出来,少在这血口喷人,反咬一口,说我给你说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一男一女在离病房不远处吵起来,吵得周围人,隔壁都围过去看,边上病房里也探出几个脑袋,果然不管在哪都不缺看热闹的人。
一男一女吵得不可开交,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中国游客虽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也听得热闹。
病房里探出的几个脑袋,这个戳戳那个,那个戳戳这个:“欸,他们在吵什么?他们在吵什么?”
“吵什么听不懂,不过看样子是为了一杯水。”那人指了指地下碎掉的玻璃杯,又指指两人。
“噢,就因为一杯水,唉,大早上的,我还以为什么事。”
大难不死的人群开始对一杯打翻的水感兴趣起来,陪护的人停下接水的步子,打饭的也不去打饭了,好像一晚上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缓解,一场吵架缓解了人紧绷的心,他们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暂时不去想昨天发生的灾难。
有人去拉架。
“好了,好了,别吵了,不就一杯水,为了一杯水值得吗?有没烫到,昨天的事故还没缓过来,这时候还有心情吵架。”
“就是,算了算了,别吵了,国外碰上也算一种缘分,何必。”
何必。
终于,把两个人分开,两个人虽然已经闭嘴,但眼神还是愤愤,大概那眼神的意思就是,别再让我再碰到你。
两人在人们的拉扯下,朝不同方向离去,看热闹的人也悻悻而去,散开了,该打水的打水,该打饭的打饭。
黎聿声在门口又碰到了昨天晚上那个女孩,女孩兴奋的跟她说:“你知道吗,我男朋友醒了,我妈刚刚跟我打电话,说晚上的飞机过来。”
“恭喜你。”黎聿声为她高兴。
“你爱人呢?”
黎聿声摇摇头。
女孩安慰她:“没事,应该快了。”
笑笑,点头,希望她说的不只是安慰和祝福。
黎聿声回到房间,病房里其他人已经醒了,床上的说话轻飘飘的,但声音并不悲戚,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黎聿声回到周纾和床前,也握着她的手,祈盼她快点醒过来。
双手里包裹着她的手,温度也穿到掌心。
她望着她,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像以前在周家老宅子里坐在那只老旧的古董钟前面等她回来一样。
她会准时在十二点出现,抱住她,叫她:“小鱼,我回来了。”
而就在这时双手里包裹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