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灯亮了, 灯光把人影拖的很长,茗城冬天天黑的特别快,好像把下午的光偷走似的。
黎聿声在街边漫无目的的游荡, 心里乱得很, 好像毛线团打了死结,找不到头,注意不到来往的行人,也没注意到上方飘落的雪花。
她心里似乎隐隐不安,是她害怕又不敢承认的某种情绪,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天桥边上围着几个买花的摊铺,最边上是个年轻人,老板见人从天桥下来, 总要吆喝两声,见她递来一束玫瑰。
“买束花吧, 都是今天的新货, 很新鲜的。”
玫瑰红的扎眼, 十一朵束在牛皮纸里, 扎花的缎带打着卷, 浅粉和月白交错着。
老板说:“买了送给心爱的人, 十一朵红玫瑰,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辈子的爱多浪漫, 你爱人一定喜欢。”
黎聿声怔了怔, 思绪僵住。
一生一世一双人。
老板说:“买一束吧, 你看看这玫瑰, 我打个八八折给你,绝对比其他家便宜。”
黎聿声不语, 思绪还停留在那句诗词。
老板见她没有要买的意思,失去兴致,又去给别人推销:“雏菊,玫瑰,大丽菊,康乃馨,女士,先生过来看一看嘞,价格公道,买一束送老公,买一束送爸妈!欸,女士,您看您要点什么?”
最后那束玫瑰卖给一对年轻情侣。
天彻底黑了,风雪大到不得不引起她的注意,肩头呢子大衣上落的雪融化,湿了一片。
不知不觉已经站到华都云顶三栋楼下,黎聿声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去。
或者,也许应该搬出来了。
心里突然飘出这样一句声音,她心口一颤。
有点不甘心。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门开了。
输入密码,0217,这么长时间,这四个数字已经清晰的刻在她身体里。
黎聿声已经半个月没见过周纾和,周纾和也半个月没回过家,她习惯每天开门,昏暗一片的房子,习惯一个人吃晚饭,然后工作回复邮件,第二天再去上班。
可今天,房子的灯亮着。
周纾和回来了?
咽下一抹不知味的情绪,上楼,客房的门虚掩着,隐约听到说话声音。
熟悉的声线。
周纾和在打电话。
“我要你放弃万世的项目。”
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不那么真切,但也耳熟。
“……你是不是疯了,周纾和……你……”
“一年前你在南郊别墅群做过什么?那个女孩你还记得?王总这半年琐事缠身,麻烦不断,不舒服吧。”
“……周纾和,你他|妈xx……那对母女的话有谁信?”
“也许万世的刘总和张总会对我手里的东西感兴趣,不过我还是觉得王总的兴趣应该会更高些。”
“……你想怎么样?”
“这样吧,王总,我们谈笔生意。”
走廊的灯黑着,黎聿声隐在黑暗里,脑袋“嗡”的一声响,那些缠绕在一起杂乱无章的毛线团,仿佛在这一刻全部理成一条完整的逻辑线,一条一条清晰的在脑海里排列开来。
……
“撤诉?”
“周总昨天来过……我们收了人家的钱。”
“华耀和意成在争项目,她说需要我们手里的证据。”
“王总是个人渣,我们准备了大半年,就是为了要重新起诉。”
……
“以后别让我在茗城再看到你。”
“机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明天早上雪一停你飞爱丁堡吧。”
……
“她身边还跟了个女的。”“长得挺好看。”
“阿声,晚上我有生意要谈,不回来了。”
……
“你看,群里都传开了,周总的秘密情人。”
“贴一块,贴那么紧……”
……
“我要你放弃万世的项目。”
“王总,我们谈笔生意吧。”
……
这一刻黎聿声终于知道内心的不安来自于哪,终于明白她不敢承认的情绪是什么。
是她逃避,不敢承认,是她不甘,不愿意离开,还一直期盼着某一天关系能够改变,借口七年前送她离开有什么隐情。
周纾和终于看到门口的身影。
“阿声?你回来了。”伸手想要触碰。
黎聿声向后退了一步:“为什么给他?”
周纾和面色一怔,明白她听到自己刚才电话,顿了顿,沉声说:“生意上的事情你不明白。”
“是,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这些交给一个人渣而没有负罪感,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当做你生意的筹码!”情绪终于在一瞬间爆发。
“阿声……”黑暗里周纾和往前走了半步。
“你不要碰我,这些证据对一个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王总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他这种人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我有我处理事情的方式,不是所有的……”
周纾和背着光,脸上表情并看不太清。
“你的处理方式就是把这些交给一个人渣,就是七年前把我送走,是不是在你心里这些都不重要,就算我七年前发生什么也都不重要!”
七年的不甘,七年的未解,爱丁堡七年风雪。
啪——
黎聿声听到脑袋里轻微的声音,最后一根紧绷着的神经线在终于断裂。
她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流淌过,温热,瞬间又变得冰凉。
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你赶我出去,丢我在爱丁堡,我以为你气消了,就会接我回去,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生我的气,可整整七年,整整七年你都没来看过我,大一过年,我听说你在伦敦参加香水展,终于鼓起勇气去见你,我都到你住的酒店楼下,你明明就在上面,却不肯见我,直接叫人赶我走,你知不知道,伦敦冬天很冷……”
以为时间可以淡忘一切,冲淡曾经过往所有痕迹。
但黎聿声明白,她心里始终有根刺。
七年时间越扎越深,在身体里生根。
“你生日我等了你一晚上,你说你要回来,我做了蛋糕等你,你没有回来,前一天你说你要谈生意,结果你……”
黎聿声又想到视频里的女人,漂亮,妩媚,身材好,再看看自己,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周纾和突然顿住,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多年忘记的生日,她还记得,不仅记得,还精心准备了惊喜,她能想象到她带着期盼等她回来的样子,能想到她满怀期待想着怎么给她唱生日歌的样子,是她亲手浇灭了她的热情。
心里一阵抽痛:“阿声,对不起……”
委屈又浮上来,带着咸涩的泪水滚下来:“为什么你总是对我忽冷忽热,我以为在顾氏医院,在格拉斯小镇,在那个曾经满载苜蓿花的小院里,沾满碎砂糖和胡桃屑的曲奇饼干的香气氤氲里,你偷偷吻过额头,我才鼓起勇气,希望你再亲一亲我,你批准了,你批准了啊……可我现在觉得那好像一场梦,一场不真实的梦,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思绪缥缈无根,空中乱窜,落不到底。
眼前模糊暗淡的星光,天空一角浮现出蓝紫色的光,那是浩瀚宇宙最神秘的秘密。
风吹拂着纱帘,她吻了她的脸颊。格拉斯的冬季夜晚很静很静,那些只有神明和无数星辰见证的秘密,那些好像《仲夏夜之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会随着魔法的消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早上第一抹阳光的升起,而全部化为乌有吗?
那个短暂,带有余香,带有香水尾调的吻,那个不那么浓郁,却停留的时间却很长的吻,也是幻象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久,她越觉得不真实,风把所有景象都吹散了。
十年一遇的极光里许愿又怎么样。
极光这个词有太多种解释,她却执拗的把它解释为黎明,偏执又天真的认为黎明代表着希望,代表新生,代表一切事情皆有扭转的可能。
现在她应该醒了。
她自嘲:“我还以为你明白,我以为你都明白,我以为在尼斯的医院里我已经说的足够明白,我以为你也明白,我以为你回来让我住进你家里,是你的态度和表示,我以为你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是那种感觉,我是我看你的那种感觉,但我错了,是我误会了……”
走廊昏暗,尽头两人直立着,黎聿声突然控制不住,再也说不下去,十几年啊,十几年的长跑是一场空,是错位,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所有都是错的。
既然都跑了这么久,这次就让她跑开吧,还留一份尊严。
黎聿声跑下楼,这次她不回头了。
“阿声——”
周纾和追出去,黎聿声已经上了电梯。
电梯在下沉,数字一个一个开始递减,按键已然没有反应,心也跟着下沉。
肋骨传来越来越清晰的疼痛,从神经末梢牵扯着伤口到骨髓每一处由内而外叫嚣着,比起身体更痛的是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痛,把所剩无几的理智和意识吞没。
拉开通道门,从楼梯追出去。
外面哪还有人的身影,雪雾模糊了视线,风掩盖了声音,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她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