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纾和回到家, 墙上钟表指针已经指到一点,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人气,冷冷清清的。
又只剩下她一人了。
家里还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还有她残留的气息, 但都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点上一支烟卷,在指尖化开,散开的烟雾呛人。
手机振动,烟雾里屏幕亮起来。
按开接通,传过去几声轻微的咳喘。
“周总,你还好吧……?”电话那头Alisa声音有点担忧。
“什么事?”
Alisa声音片刻停顿,切入正题:“下午说要跟王总谈万世项目的事,怎么样了……我刚刚打了好几个电话占线。”
两指揉了揉眉心, 缓解身体疼痛带来的连锁反应:“泰汇茶楼订个位子,明天上午我过去。”
“周总, 你想好了真要走这一步?”
周纾和眼底的光沉了沉, 雾气里晦暗不明:“万世项目意成一定要拿到, 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电话挂断, 房间又安静了, 隔音很好外面风雪声都听不见, 天边一片红,远处建筑全隐在雪雾里。
模糊的看不清, 玻璃上薄薄一层水雾, 水滴顺着歪歪扭扭滑落。
烟灭了, 黑暗倾袭而来, 将整个人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意识仿佛在时间之外, 头痛得厉害,勉强撑着走到玄关。
开门。
门口周致和立在那,深色高领毛衣外一件大衣,还是一成不变的装束。
周纾和见到是她沉下气,有些失望,虚虚的往回走:“你怎么来了,Alisa叫你来的?”
周致和摁开开关,见她回到沙发,蜷缩在角落里:“怎么睡这。”
“你回去吧,Alisa也是这么晚叫你过来。”
“晚上我见绮和带阿声回去,就猜你这边出问题了。”手附在她额头:“你在发烧。”
“阿声怎么样?”
周致和怔了怔,垂下眼尾:“她没事,喝了醒酒汤,已经睡下了,倒是你,我送你去医院。”
“明天还有生意要谈。”
生意?周致和瞳孔地震,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情绪,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半阖着眼皮抿起唇:“友情提示,发热很可能是伤口没处理好导致细菌感染,从而引发的炎症反应,这种情况,建议你最好及时就医。”
“我自己身体情况我自己清楚,你最近学校没事?”
“算了,劝人立地成佛是我思想偏差,去楼上,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两人典型各说各的,不过这次周纾和没再拒绝。
上二楼,穿过走廊,经过卧室问:“这间?”
“里面那间。”
“你怎么住客房来了?”周致和后知后觉,挑了挑眉:“噢,阿声,明白。”
把人扶床尾沙发,折腾半小时。
周纾和终于没忍住,指尖掐着眉心:“我对不起你了?”
“疼?”周致和抬起眼皮,见她额上一层薄汗,脸色惨白,意识到自己下手重:“那我轻点。”
“别怪我多嘴,七年前的事你不打算给她解释解释?”周致和突然说。
一怔,垂下眼尾:“我不想她有心理负担。”
“但你要是喜欢阿声,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的好,不然你之后会后悔。”
周纾和扣扣子的指尖顿了顿:“你让我想想。”食指和拇指又附上眉心,过一阵,睁开眼睛看周致和还在房间:“……你还不走。”
“这会走?半个月前就晕倒进过一次医院,等着给你收尸啊。”
“你说话怎么那么像一个人,越来越刻薄。”趿着拖鞋倒了杯开水,回头:“最近见顾韵林的次数变多了?”
水杯送到嘴边,补充一句:“我就不照顾你了,想喝自己倒。”
“……”周致和无奈:“就请她吃过几次饭。”
“吃饭?你知道她对你什么意思。”
“我对她没意思,吃饭也不是我本意,是她那个人太缠人,甩不掉,她说我中学吃过她几年饭卡,现在要补回来,这么久的事情还记到现在,心眼比针尖还小。别说她了,提她干嘛,你睡吧,我明天也没班,等早上回去补觉。”
****
翌日,泰汇茶楼。
王总还没来,Alisa看一眼墙上挂钟。
“约好的时间,这时候还迟到。”
周纾和将茶杯送嘴边:“他会来的,垂死挣扎而已,别着急,坐下来喝杯茶。”
Alisa叹口气:“周总,这茶我可喝不下去,还是你自己喝吧。”
“你跟我这么久,就是这点不好,别绷这么紧,我又不会扣你工资。”周纾和笑笑示意她坐下来。
Alisa:“……”
刚坐下来不久,外面一阵汽车引擎声,紧接着,包间的门推开了。
看着门口的人,周纾和朝Alisa挑了挑眉:“你看王总这不是来了?”
关上门,服务生出去:“周纾和,东西带来了吗?”
“王总晚到了半个小时,我以为你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正准备离开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示意Alisa先出去。
周纾和不紧不慢,拿出一只瓷杯,倒满茶水:“王总别这么急,不如先喝杯茶降降火。”
“降你妈x……周纾和,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要是求人不会是这个态度。”放下茶壶,找纸巾擦了擦手。
“你想我怎么做。”
“我昨天电话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放弃万世的项目,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等我把这些交给警方,只不过这样,你会损失的更多,王总,可考虑清楚了。”
****
黎聿声起来已经过十一点,头还是晕晕乎乎,昨晚的事情在意识清醒的一刻又从脑海最深处冒出来。
一幕接着一幕,身体不由自主打冷颤。
这时候打量四周,才发现房间陌生,开始努力回忆醉酒前的场景,有点模糊,远不如在华都云顶的场面清晰。
感慨还是不能喝酒,多年没喝过酒量更差了。
周绮和推门进来:“阿声,你终于醒了,下楼去吃早饭,噢,不对,大概该吃中午饭了,让阿姨做了很多好吃的,我妈这两天都不在家,你就安安心心住在这。”
黎聿声这才想起来,后来在酒吧周绮和来了,问:“所以,这是你家?”
“对啊。”周绮和大惊:“你不会不记得了?我以为你昨晚还挺清醒,跟我说了一堆,回来了也不睡,拉我讲到后半夜,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困到爆炸,在旁边沙发上睡了,至于你几点睡的,我都不清楚,所以阿声,你昨天最后自言自语说到几点了?”
黎聿声完全没有印象,半信半疑:“我昨天话真这么多?”
周绮和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我也纳闷,原来你喝了酒是这样的,怪不得我说叫你出来,你都不出来玩,在英国也是。”
房间向阳,雪后的早上是个晴天,阳光透过窗子全照进来,撒在床上,黎聿声仔细回想自己昨天到底说了多少,说了什么。
记不得了。
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房间里的争吵。
“所以以后你和朋友聚会喝酒,别叫我了,我大概去了也会破坏气氛。”
周绮和无奈的跟上她出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酒量这么差,你是故意这么说,还是……我以为你昨天很清醒,头脑清晰,该不是昨天坐车上吐了我一身想抵赖?”
“我昨天吐你身上了?”黎聿声回过头,眼睛里充满疑惑。
“别这么看我好吧,我没骗你,不至于这么坑朋友,不信?”周绮和睁大眼睛,手扬起来又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两手干脆都叉腰上:“我昨天衣服还没洗呢,就在楼下洗衣房。”
“好了,我信,我信,对不起啊,要不我帮你洗衣服。”黎聿声说。
周绮和抿起嘴笑笑:“不用了,阿姨已经洗掉了。”
黎聿声:“……”
****
楼下吃午饭。
黎聿声突然说:“我要回去。”
“你回哪?”周绮和刚吃一块糖醋排骨,骨头还没吐出来,惊讶半天:“回堂姐那,不是吧,你昨天晚上……”
黎聿声:“回公寓。”
“你就住这呗,还能陪陪我,一起去公司上班,聊聊天,你一个人回去,公寓就你一个,多无聊,心情不好都没处发泄。”周绮和放下筷子,排骨也不吃了:“我妈这两天又不在,就我和……”
“姐?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我下午之前别打扰你,你说你要补觉,我可没吵你啊!”周绮和瞪大眼睛看着前面头发蓬乱,顶着黑眼圈的女人。
“没说你吵我……噢,阿声也在。”
周绮和坐在椅子上,看她:“你昨天回来不是见到阿声了吗?干嘛这么惊讶。”
“忘了。”
“所以你要吃午饭吗?阿姨做了很多。”
“不吃了,下来喝水。”
周致和端着水杯重新上二楼。
黎聿声看着她背影问:“表姐这是……”
“噢,她周末起床大概都这样,没见过吧,没事,习惯就好了,别看她平常冷冰冰的,其实有大半原因是长相问题,她天生脸就冷。”
黎聿声印象里,哪见过周致和这个样子,整个一个性冷淡生人勿近的气场,不好接近,她虽然从小在周家长大,但是对于周致和并不熟悉,大概也因为性格原因,周致和很少跟她说话。
也没怎么理过她,小时候周纾和不在,让她看自己几小时,几个小时下来两人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她带周致和玩自己的玩具,结果对方一声不吭,坐在那几小时,把所有玩具全拆成积木碎片,她大哭了一场。
导致从那之后周纾和再也不让周致和带她。
怎么又想起周纾和?黎聿声试图把她从脑袋里移除出去。
放下筷子说:“我还是要回去,Alisa姐给我发的报表我还没看完,在你这我没发工作。”
“你还真是和堂姐一个样,没完没了的工作狂,越受虐,工作的越狠,我这辈子理解不了。”
午饭还没吃完,顾韵林来了,吵吵嚷嚷的要见周致和。
“韵林姐,你怎么来我家。”周绮和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看着“闯入”自己家的“不速之客”眨眨眼睛。
顾韵林摸摸她的头:“你快吃吧妹妹,我不找你哈!”
“找我姐?”
顾韵林叉着腰:“我来找我的长期饭票。”
周绮和:“?”
黎聿声:“??”
“你要是找她,她估计不会见你,她今天早上天亮了才回来,这会儿在补觉,你要是上去,她估计会跟你当场翻脸,别说饭票,你连午饭都没得吃。”周绮和虽然不明白两人之间有什么约定,又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但是依照她对周致和的了解如果顾韵林追到楼上以上场景皆有可能发生。
岂料顾韵林看一眼楼上,就想顺着楼梯往上走,还不忘说一句:“没大没小……”
“韵林姐,你真要上去?”周绮和提醒。
顾韵林懒得理她。
周绮和觉得自讨没趣,也不再劝,坐楼下打算看好戏。
过一刻钟,两人从楼梯口出来。
先是听到顾韵林的声音:“大半夜,她想折腾死你,你让她疼死算了。”
“是Alisa让我去……”周致和无奈。
“她也该骂。”
“欸,不是,我说你怎么来了?”周致和回过神:“你还上二楼,绮和,周绮和!是你让她上来的?”
周绮和在楼下大叫:“我可没有,她自己要上,我还劝她。”
顾韵林:“我要吃午饭。”
“所以我给你钱,要不给你卡,你自己去吃吧!”
****
下午,黎聿声从周家离开,回公寓前又去了趟怀山疗养院,宁文依已经不在这边。
问工作人员,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去哪,只说办理了出院手续,已经回家。
黎聿声不清楚宁文依家里地址。
打电话过去才发现手机里只存了宁文依的旧号码,早已经是空号。
之前跟她母亲的通话也是通过疗养院的固定电话。
几次来疗养院,宁文依的精神时好时坏,并不是每次都能赶上她意识清醒的时候,所以新的微信号也没问她要,这会儿有些后悔。
但这种事情强求不来,人家有自己考量,她一个外人叫什么劲。
回到公寓。
刚好碰上逛街回来的乔禾禾。
乔禾禾提了几个手提袋,肩膀耳朵夹着手机跟朋友打电话告别。
“哎,行了,别不依不舍的,下个周末接着出来啊,正好南街那边还有好些地方没怎么逛过,听说最近又开了几家新店。”
“……啊,对啊,那个谁嘛,下次叫上一块出来,好长时间没见过了,你们之前不还一个公司的,她跳槽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你不是一直跟她有联系……嗯,也一起呗,正好人多热闹呢!”
“行了,不跟你说了,提一堆东西呢,我到家了,你到了微信上跟我说一声报平安,我随时在线,拜拜……阿声?”
乔禾禾刚挂断电话,抬头看到黎聿声在开密码锁。
“你回来了?怎么?周总家的床睡不惯,想回来体验两天贫民生活?”
黎聿声怔了一下,心里有点难过。
“没有。”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段时间都回来住,这边离公司近,五分钟路程,你呢,最近工作还顺利?”
趁机转移话题。
乔禾禾果然被她思路带着跑:“挺顺利的,不过就是累,升职无望,我们公司竞争激烈,上周还开掉几个没转正的小孩,下次估计就轮到我们这批进来的了,这两年公司缩水严重,就业形势不乐观,我们都担惊受怕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卷铺盖灰头土脸的回去……欸,你那间房漏水,公寓管家跟你怎么说的。”
黎聿声说:“他说给我换个房间,大概率还是你隔壁,其实也不是不能住。”
打开房门,摁开开关,房顶墙角处漏水留下的水渍,只是看着不美观,不影响居住,黎聿声抬头向上望望:“你看,天花板的水早就渗透干了。”
“那倒是。”乔禾禾也跟着往上看:“不过就是看着膈应,要是公寓管家答应给你换间新的,就换过去吧。”
黎聿声点点头,两人告别,黎聿声回到自己房间。
晚上在楼下吃了碗面,回来工作,赶在十二点前把文件发进Alisa的邮箱。
****
周末结束的飞快,上班路上,商业区的行人都在抱怨,自己单休,双休的假期喂了狗,好像没有经历,睁开眼睛就到了周一,对黎聿声来说却是漫长的,事情发生的太多,总会给人错觉和误导。
茗城冬季早上空气冷,不带围巾口罩,吸进冷风呛得人想咳嗽。
五分钟走到意成总部写字楼下,手心开始发痒,冷空气过敏的症状又开始。
进了电梯,冷热空气碰撞,症状开始加重,两手搓一搓,勉强缓解些。
十二层办公室里,来了不少人,讨论这个周末去哪个影城看了场垃圾电影,看完只想让电影院赔钱,或是和朋友玩了场不错的剧本杀,约着下周再去一次。
黎聿声放下包,到自己工位,整理早会要用的材料,顺便去会议室调好屏幕,话筒。
才回到复印机旁边打印资料。
听旁边同事时不时聊上两句。
“那个电影也太难看了,好久没看过电影,好不容易去一次还踩雷,果然下次不能挑冷门电影看,得翻翻某瓣影评,再决定要不要下手,搞得我们下午逛街都没心情,吃饭搞得像吃屎。”
“哈哈哈,有那么夸张,你这波反向安利,让我都想去亲自看看到底有多难看。”
“千万别去,纯纯浪费钱,谁看谁是大冤种,到时候网上出来,再看吧,我不跟你开玩笑,别为了猎奇花钱,不值当。”
“那下周去玩剧本杀,一起吗?我昨天玩的那个本子不错,写的好,故事有意思,反正新奇感一直到最后都有。”
“下周?下周不行,下周我回我爸妈那,几个月没回去了,我妈给我下最后通牒,说我这周怎么也得回去一趟,不然她能追到茗城来。”
“都毕业多少年了,还管你管的那么严,同情,我爸妈根本不鸟我,我不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也绝对不给我打,我现在反倒落得清闲。”
“那有什么办法,我妈就那样,好像我在她那什么时候都是小孩,长不大,估计我四五十了她还当我是小孩呢,所以没办法,下周去不了了。”
“那还真是可惜。”
“等下次约吧。”
黎聿声麻木的复印一页又一页的资料,听旁边同事有一茬没一茬的聊周末趣事。
脚边传来一阵凉风,十二层的玻璃门开了。
周纾和从外面进来,深色西装外面套着大衣,头发挽起来,依旧那么优雅得体,一丝不苟,连每一根发丝都是优雅的。
黎聿声看了几秒回过神,怎么又开始看起她来了,目光还那么热烈,赶紧低下头,继续复印材料。
周纾和却在进过复印机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好像专门停在她脚边似的,黎聿声把头低的更低了。
但余光里还是看到周纾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
片刻后,只听她幽幽开口:“二十分钟后,会议室开早会。”
话音落,踩着高跟鞋径直走进旁边办公室。
会议室一片哗然。
旁边两个窃窃私语:“周总怎么来了,还来这么早?”
“什么时候关心起早会来了?”
黎聿声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咽下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旁边女生戳戳她:“阿声,刚刚周总好像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