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的味道是怎么样的?
周纾和曾经调过那么多款香水, 闻过那么多款香料,玫瑰花的种类也有那么多种,但从没有味道像今天这捧花一样。
只是花市上最普通品种的玫瑰花, 但味道独一无二。
对, 是独一无二。
是清甜带点酸涩,或是从远方飘来清澈凛冽的风,刮擦脸颊,拂过鼻尖。
香味在车里狭小的空间和暖气混在一起,变得很柔很柔。
周纾和抱着,看着车行驶在已经亮了灯的公路上。
“我们要开去商场吗?”黎聿声问。
“嗯,应该快到了。”
商业区年味比郊区更浓,头顶已经拉起长绳, 挂上红色灯笼,人流涌动, 人群被包裹在高楼大厦之中。
商场外面摆出长排摊位, 卖对联, 汤圆, 水饺的。
周纾和在对联摊位前停下来:“买副对联吧。”
“对联?”
“祖母在国外会贴吗?”
在国外的那几个新年里, 每年除夕早上她都会踩着梯子, 在前院门口贴对联,大门贴好, 再贴屋子。
周绮和站在两米开外, 给她“指导”:“要上面一点。”
“这样吗?”往上拉高半寸, 回头。
“再下一点, 再下一点。”
黎聿声又往下移。
周绮和又说:“要再往右。”
“这下好了, 阿声,可以贴了!”
终于对齐, 这是上联,上面写“迎新春年年如意”,接着下联接“接鸿福步步高登”,最后再贴上横批“吉祥如意”。
贴好对联她和祖母还有周绮和在壁炉前的餐桌上包饺子,饺子皮薄馅大,每个饺皮都是祖母一个一个擀出来的,很圆,饺子馅多是猪肉荠菜,或是茴香鸡蛋,菜剁碎了,肉搅散了,掺上中超买的各种调味料。
勺子舀一勺,放进擀好的饺皮,对折,先捏起中心,再包出一层一层褶皱,一早上可以包好一二百个,晚上年夜饭煮一少半,剩下的冷冻起来,初一初二接着吃。
黎聿声说:“贴的,每年都是我贴,还记不记得以前,在老宅子里,我也抢着要贴,不过那个时候不够高,最后还是吴叔来贴。”
周纾和笑:“怎么会不记得,今年年夜饭回老宅吧,让人买了好多烟花,绮和,致和她们也都过去。”
“对联是要贴老宅的吗?这个尺寸好像不太够吧?”黎聿声看看摊位上的对联,尺寸都是普通住户楼那种大小的。
周纾和摇头:“你那可以贴吗?”
原来是给她买的。
黎聿声说:“应该可以,用可撕双面胶,不粘坏墙皮就行,我看楼里好多用户都已经贴上了。”
“这么早啊。”
“有提前贴的,可能等除夕来不及,要回家过年了。”黎聿声在摊位上挑喜欢寓意的对联。
“姐姐,这副怎么样?”
“千年迎新春,瑞雪兆丰年……不错。”
“那就要这副吧。”
买了对联,又去逛商场,其实商场没什么可逛,主要是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拉长。
晚上九点左手抱着玫瑰花,提上年货,还有那盆白色大蕙兰,下车。
公寓的人少了,年轻人多是在外打工,大城市不是他们的归宿,过年总要落叶归根,赶回家团圆几日,尝一尝家人亲手做的团圆饭,吃几只水饺,一碗汤圆。
电梯出来,碰上乔禾禾下楼扔垃圾。
很显眼的,乔禾禾注意到周纾和怀里那捧红玫瑰,鲜艳欲滴,还挂着水珠。再看两人神色,眼尾挂笑,嘴角抑制不住上扬,明白两人和好了,上前打招呼:“阿声和周总很甜蜜呢!”
“谢谢。”周纾和唇边漾起的笑,像化开的糖,四散开来空气都变甜了:“禾禾,过年不回去吗?”
乔禾禾答:“我父母过来。”
“来茗城啊,挺好,第一次来有很多地方值得逛逛的。”
乔禾禾点头:“也是头一次不在家过年,不过没办法,公司假期短,阿声就好了,有个好老板。”
黎聿声脸上笑开了花。
****
除夕前一天,意成总部的人不多了,早上来公司,简单开个早会,黎聿声记好会议记录在投影前面整理资料。
公司窗户上也贴了窗花,玻璃门面倒着的福字上两条鲤鱼。
周绮和推开半扇门,探头进来:“阿声,我姐说明天要一起去老宅包饺子,我们打算九点钟过去,要一起吗?”
黎聿声摇头:“姐姐要来接我。”
周绮和一拍脑门:“是我忘了,你已经有人接,我还是自己过去吧,对了,知道今年是什么馅?”
“荠菜猪肉馅,要不就是茴香。”
“不和我们在爱丁堡一样?”
“是一样,韭菜馅致和姐不吃,白菜馅姨夫不吃,羊肉馅姐姐不吃,所以今年最终还是定了这两种。”
周绮和叹气:“你来爱丁堡之前,在茗城过年,也都是这两种馅的饺子吗?”
黎聿声回忆:“差不多吧,有时候可能会有芹菜馅。”
“我不吃芹菜馅。”
“所以今年没有。”黎聿声笑。
周绮和想起在爱丁堡和祖母在一起的日子,祖母虽然已经在国外定居多年,但还保留着传统节日必须过的习惯,春节尤为重视,对联亲手写,窗花也是自己剪出来的,裁剪开红纸,长长两条,从书房写字桌的一头垂下来,研开磨,工工整整的小篆。
窗花先在图纸上画好,沿着边缘一点点转,苍老的手指也能快速翻飞,几分钟内便剪出一张繁复的纸花。
知道她不吃芹菜,每年的水饺馅从以往常用的馅里将芹菜去除。
唯一一个没和祖母在一起过的新年。
周绮和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想祖母了吧。”黎聿声轻声问。
“嗯,明天晚上给她打个视频,好歹不那么孤单。”
晚上下班,周绮和说要过年前见一下朋友,过年前总送点礼物过去,好几个新年都不在茗城过。
黎聿声也和初中同学互送了礼物,前两天收到文文送来的一只咖啡色绒线熊,大元送来一对电动牙刷,打电话的时候大元还特意说,要送就送点实用的,刚好一对,你现在也用的上。
黎聿声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上次同学聚餐,几人表情不言而喻。
黎聿声同样回礼过去,还特地买了些糖果包装好塞在礼物盒里。
周绮和跟她道别:“你做完手上这些工作也赶紧回去吧,新年最后一天不要开夜车啊。”
说完坐电梯下楼,周绮和去地下车库将车开出来,商业区正是热闹的时候。
打开车窗,外面的噪音夹杂着冷风吹进来。
周绮和打了个冷颤,关上后重新发动引擎,附近人太多,车也开不快,后面一辆跑车疯狂按喇叭,噪音变得更大。
突然,车一晃,周绮和好像撞到什么,赶紧下车查看。
车流人流中,一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周绮和你故意的吧?”
人还没看清,声音倒是熟悉。
头发拨开,终于看清脸,声音和脸贴上,周绮和也震惊,大叫:“Alisa?”
“你没事吧。”周绮和赶紧过去扒拉她两下。
把人推来:“让开。”
“你到底有没有事嘛。”周绮和跟着Alisa头转向的方向绕了半个圈。
话音刚落,只见人一瘸一拐往台阶上的人行区走,打了个电话:“吴总,我晚一点再跟你联系。”
自己还真把人撞坏了。
周绮和咽咽口水:“送你去看看。”
“不用,你送我回去就行,我今天没发开车了。”
Alisa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周绮和也不知道对方生气了没有。
只说:“好好好,送你回去……欸,你家在哪啊。”
“上车给你导航。”
周绮和赶紧把人扶上车后座:“你行不行,真不用去医院?”
“可能崴了一下,蹭破点皮,楼下有诊所,你快开车吧,你看后面的大叔,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可是繁华区。”
无奈周绮和赶紧上车转动方向盘,驶离这里,后视镜看到后座上Alisa正在检查伤势,车里灯光太暗,看不清。
周绮和把灯打开。
“你怎么样?”
“没事,你往前开,在下一个路口左拐,我家就在路口那个小区。”
周绮和顺着Alisa的指示将车开到目的地,门口需要刷卡才能进。
Alisa说:“你回去吧,我到了。”
“不是说要去诊所?”
“我自己去。”
周绮和吸一口气:“我把你撞了,这时候走太不厚道了。”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平常不是躲我,不想看见。”
“今天不一样嘛。”
“行,那你送我去诊所,然后回家。”
****
第二天一早,周纾和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乔禾禾赶去机场接父母,两人正好在电梯口碰面。
“周总,来找阿声?”
“接她回老宅吃年夜饭。”
“阿声真是幸福呢!”
这时候黎聿声房间的门推开了,已经换好衣服,梳好头发一切准备就绪的黎聿声早就在房间等着周纾和。
乔禾禾回头看她:“阿声,你家周总可来了啊!”
周纾和见今天穿了身红色的毛衣,毛衣上还沾了几个雪白的毛球。
点了点头:“好看。”
黎聿声背着包跑出来:“我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周纾和看到黎聿声的门口已经贴上了昨天买的那副对联,黎聿声说:“尺寸正合适,我今天早上刚贴上的。”
“家里的对联也没贴。”
“一会去了让我贴吧。”
周家老宅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前院那棵香樟树上,挂了两只。
吴姨见她们进院,热情迎过来:“顾小姐她们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这么快?”
两人进去。
顾韵林正和周致和坐在餐厅里包饺子:“欸,你们来了,快过来,我们都包了快一百个。”
“哪有那么多。”周致和吐槽。
“那也有七八十个。”顾韵林抬起她沾满面粉的手:“你们也不准偷懒,阿声,快过来,她说你包的饺子特别好看,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黎聿声说:“我们要去贴对联。”
“贴对联?”
黎聿声指指门外:“就是这个门,贴好我们再包。”
“走,姐姐。”黎聿声抱着周纾和胳膊去书房拿对联。
一刻钟后。
“再往下点,右边。”
“这样可以吗?”黎聿声回头。
站在梯子上,黎聿声可以看到整个院子里的景,晶莹的雪,火红的灯笼,还有那个耀眼的人,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黎聿声曾经觉得她看不懂那双眼眸里的太多故事,但是现在她看懂了一半,其他的让她后半生去探索吧。
周纾和站在雪地里笑了起来,雾被吹散了,风停止了,她扬起尾音说:“好。”
对联贴好,两人进去,顾韵林早就已经等不及,拉着黎聿声要看她到底包的有多好看。
黎聿声脱了外套过去,坐旁边空椅子上。
周纾和递来一条围裙,很快也加入。
包饺子到中午结束,她们一共包了五百多个,周绮和是三百个饺子包好以后来的,一整个上午都耷拉着脸。
****
晚上年夜饭,周致和跟周绮和父母来了,顾家二老也来了。
难得团圆饭,坐下来寒暄几句。
周致和把顾韵林拉到旁边:“你爸妈怎么也来了?”
“很稀奇吗?以往过年她们来的次数也不少。”
是不少,可这几年很少来了,近几年年味淡了许多,生意也忙。
“可能他们今年想来吧。”顾韵林扬扬下巴,望向旁边,黎聿声给周纾和喂了一块糕点:“你看,今年人多齐全。”
年夜饭,餐桌上碗碟摆满,黎聿声本来想挨着周纾和坐,结果姨夫坐过去了,周致和拉她。
“阿声,坐这边来。”
无奈,只坐在了周纾和斜对角。
菜基本上齐,最后一盘是条清蒸鱼,摆上桌,鱼头鱼尾对着周纾和跟黎聿声。
顾韵林一看,惊讶:“鱼尾对着的人要给鱼头对着的长辈送祝福语,虽然阿纾是平辈,但对你来说也算半个长辈了吧。”
黎聿声瞪她,这时候说这么扫兴的话。
不过长辈们倒是一致认同,黎聿声只好站起来,生硬的说:“祝健康长寿,万事如意。”
顾韵林当场笑喷:“健康长寿?瞧瞧这说的……照这架势,你还不如说寿比南山。”
周致和踩她脚。
啊——
“大过年的鬼叫什么?”顾伯父撇过脸来给她一个眼神。
顾韵林撇撇嘴,收住尾声,看旁边黎聿声,瞪她:“你干嘛踩我。”
黎聿声:“???”“我没有。”
顾韵林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踩的是右脚,而黎聿声坐她左手,难以置信:“致和?”
周致和面色“平整”,幽幽吐出几个字:“我也没有……你少说两句。”
“嗯。”
吃过年夜饭,长辈要给红包。
顾母把红包塞给周绮和,周致和,周纾和也有。
周致和不要,又塞回顾韵林手里。
“怎么还给我,我妈给的,你就拿上呗,伯父给我的我不也拿了。”边说,边顺手揪黎聿声毛衣上的白色毛球。
黎聿声挪开一点,白色毛球上的羽绒已经在空中乱飞,顾韵林还想伸手揪,她索性往外面走,红包没有她的份,正好外面吴姨已经把烟花都拿出去。
周纾和注意到她的情绪,默默跟出去,所有人都有红包,唯独阿声少了。
正想说什么,黎聿声回头看到她,突然指着前面雪地:“姐姐,我们去放烟花吧。”
周纾和点头。
顾韵林在里面喊等等她们。
周绮和倒是有事先离开了,说是要给新年不回家的受伤朋友送水饺。
很可惜烟花看不上,其他四人围到院子中央,吴叔点燃了烟花的引燃线。
砰——
一声,彩色光点在泛着红的天空中炸炫开来。
一朵,两朵……
上空中突然飘起雪,烟花隐在雪雾里多了层神秘的朦胧美感。
烟花在继续,仰着脖子看已经开始累人,好在积雪足够厚,四个人堆起雪人,顾韵林最后揪掉了雪人的鼻子。
黎聿声追着要抢回来:“你坏死了。”
周纾和让顾韵林别欺负黎聿声。
顾韵林摆摆手:“好啦,好啦,阿声你自己拿去吧,走,致和,我们去点仙女棒。”
两人去看前院那棵香樟树,树干上还能摸到一道一道刻下的痕迹,是黎聿声成长的痕迹,
周纾和望着这棵树感慨:“不知道今年这棵香樟会不会开花。”
黎聿声隔着雪雾望她,她的脸却在她的眼睛里异常的清晰,周纾和似乎也注意到热烈的目光,把隔在她们之间的雪融化了,她转过脸,听到黎聿声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调的最后一款香水为什么叫香樟木回音。”
周纾和眼睛里的光化开来,浮浮沉沉,终于柔声道:“知道香樟木作为香水的香味是什么样吗?持久的清新。”
持久的清新?
对,持久的清新,是你强烈的个人气场。
“多年前我曾种下一株香樟,在静等她开花结果。”
简单,天真,纯净,一切美好春天的词,七年,庆幸你没变,感谢你没变,无论多大的打击,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你还是曾经的你,记忆里美好的你,请保持下去吧,这份难得。
不用再说什么,不必再多说什么,黎聿声明白了,都明白了。
如果说暗恋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她在努力奔向终点的同时,她也在终点等她,等不到,她奋不顾身向她的方向奔来,她的终点亦是她的起点,她们都在这场看不见尽头的爱情长跑里奔向对方,缩短了一半距离,在中段某个点相遇。
不必到终点,这就是终点。
香樟木没开花,她已经忍不住向她倾斜,周纾和伏下身树干遮挡着两人,终于落在她唇上一个深情而缠绵的吻,耳边爆竹烟花欢笑声,冬天最后一场雪即将结束。
春天快要到了,不是吗?
香樟终会开花结果,散发出沉稳内敛,持久纯净的清新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