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黎聿声一夜没睡,半夜看着雨雾里的灯塔,一点点暗下去, 再等到天边出现第一缕曙光, 雨已经停了,楼下地面湿漉漉的,房间里也跟着有些返潮。
外面没有放晴,楼下那条不宽不窄的河也是浑浊的颜色,没有因为雨水的冲刷变得清澈。
新加坡的空气潮湿,闷的透不过气来,尤其是下过雨后,昨夜的场景还在眼前浮现, 黎聿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想起半夜几次蹑手蹑脚经过周纾和的房门,手刚抬起来, 又放下去, 终是没敲。
耳朵贴着门听里面的声音, 静静的, 只有风声和雨声, 沉闷的打着窗户。
黎聿声心里有些慌, 这种感觉太久远了,久到她自己已经快忘记了。
轻呼出一口气, 看着玻璃上浮现出水雾, 突然“吱呀”一声, 身体里的开关像是被打开似的, 赶紧跳下飘窗, 趿着拖鞋跑出去。
“姐姐……”
黎聿声气息有些喘。
周纾和看到她,也愣了一下, 在“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和“你一夜没睡?”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什么都没说,把话咽了下去。
注视着周纾和的脸,脸色不太好,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一夜没睡,黎聿声觉得她大概有话要说,又叫了一声:“姐姐……”
“阿声,我……有事出去一趟。”
“要出去?我陪你。”黎聿声脱口而出,这时候才发现,周纾和已经换了外出的衣服,脸上也化上淡妆。
肯定来不及了。
果然,周纾和摇摇头,“不用陪,我下午就回来,下午,我们一块回茗城。”
这么快回茗城了吗?黎聿声喉头滚动着,抬起眼睛,“工作上我……”
“不是工作上的事。”周纾和说。
黎聿声下意识去抓她的手,一双眼睛分明央求着她别走,或是把自己也带上。
“乖,我下午就回来,害怕你无聊,我叫了人来陪你。”
周纾和走的很着急,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黎聿声一个人了,窗外雨又开始下,闷声拍打在窗子上,看着雨一缕一缕歪歪扭扭从玻璃上滑落,黎聿声的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下雨,下雪,仿佛是上帝给人世间加上的屏障,把人孤独的隔离在一个密闭的罩子里,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
黎聿声觉得她的世界本来就已经很小了,里面的人也不过二三,小时候母亲去世后她总是一个人在周家的老宅院里,没人同她说话,没人陪她玩,后来有了周纾和,她的世界终于热闹一些了,有了光,有了花香,有了耳环钗子“丁零当啷”的声音。
爱丁堡的七年,只剩下雪,现在雪终于停了,寒冬也已经过去,黎聿声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知道周纾和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不会在现在又一次抛下她,但是她还是怕。
她甚至不敢问。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
黎聿声抬头看房间里的钟表,不过才指到七点半的时间,这么早,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黎聿声估摸着大概是酒店服务人员,走过去开门。
“请问有什么事——”话音还没落,突然看清门口的人,黎聿声惊讶大叫:“白若与,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白若与拨开她,踩着她那双“嘎达嘎达”响的恨天高往里冲。
黎聿声赶紧追上去,“你不能——”
白若与已经坐在她们客厅的沙发上了,顺手两指捏起桌上两颗八珍梅,扔进嘴里,“这个还挺好吃。”
吃完吐了核,才眨巴眨巴眼睛问:“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我不能什么?”
明知故问,黎聿声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把门带上。
“说起来,你怎么来了。”
要是周纾和在她肯定不让白若与进来,看看她这身“伤风败俗”的打扮,也不怕冷,黎聿声酸溜溜的想。
白若与又在茶几上找吃的,顺嘴说:“哦,是你姐让我来的,说是让我来关爱一下你幼小的心灵,我想想也不是不行,毕竟祖国的花朵长歪了就不好了。”
黎聿声沉下眼尾,“她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吵架了?”白若与突然凑上来。
“……并没有。”
“嘴硬。”
黎聿声简直不想理她,顺便收拾起茶几上所有能吃的东西。
白若与本来想本着关爱祖国花朵人人有责的原则不跟她计较,但忍了忍没忍住,朝她笑笑:“阿声,你姐没教过你,对待客人要客气吗?”
“你也算客人?”黎聿声眼皮跳了两下,觉得见到白若与,她一整天都将变得不幸。
“你当我愿意来,要不是你姐大早上给我打电话,我现在还在我柔软的大床上和周公下棋呢!”
白若与翘起腿,一双恨天高就在她脚上晃呀晃呀,晃的黎聿声头都晕了。
黎聿声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说:“你回去吧,我不需要陪的。”
“那怎么行!”白若与大惊,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你姐可说了,她回来之前都让我陪着你的,本来我今天的行程满满当当,新加坡的美食实在太多,我几个姐妹在茗城还给我推荐店铺,叫我去打卡拍照,外加带点当地特产回去,但是我白若与在这么阳光明媚……”白若与看了眼外面稀稀拉拉的雨,马上改口,“哦,这么凉爽宜人的天气居然陪着你这个小不点在这暗无天日的酒店里度过,你还如此嫌弃我,我实在……啧啧。”
“我叫你陪了?”
“你没有,但是你姐也没差了,反正一个被子睡不出两种人。”白若与吐槽两句,接着道:“所以,你还不快点把吃的放下,我早饭还没吃,你想饿死我。”
黎聿声想,怎么就饿死你了,大早上的。但还是把几个盘子放下来。
“这才对嘛,我们还要相处一整天的时间,这一天的时间里我们最好互不打扰。”白若与抿起嘴,眼睛望向她。
黎聿声被她看的一愣,“什么?我求之不得好吧。”
洗漱完,看白若与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外面的雨比刚刚大了些,白若与还有些惋惜的看着窗外,摇头感慨自己的旅游计划就这么泡汤了。
黎聿声本来没什么胃口吃饭,但奈何白若与吃的太香,也激起了她吃东西的欲望。
打电话叫了些当地特色上楼,提进来的时候还是看了看白若与,“你,要不要吃。”
白若与咽口水,“当然要,我不能免费陪你。”
“……”黎聿声听她说话,撇撇嘴,“什么叫免费陪。”
“本来就是,要不是你我现在应该在蔚蓝的大海上和海水来个亲密接触,或是和金色沙滩尽情拥抱。”
“你早上还说要去给你的姐妹买特产……”黎聿声无情吐槽。
白若与不甘示弱,“我先去海滩,再去买特产有什么问题,你不会不让我吃饭吧?”
黎聿声沉下气,提过来:“没说不让你吃。”
“我看看你这个小东西点了什么吃的……”
“……就一些普通的当地菜,这些天你都吃的差不多了吧?”黎聿声坐下。
两人难得能同坐一张桌好好吃顿饭,黎聿声记忆里一般白若与在的时候都有周纾和陪着,可惜周纾和不在,这顿饭吃的多少有些寂寞。
也难为白若与,周纾和不在的时候还愿意来陪她,要像平时,见到她,两个人恨不得跳开五米远。
吃完饭,黎聿声收拾好茶几,白若与才幽幽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你姐最近很奇怪?”
黎聿声一听周纾和就来了精神,放下手里打算去扔掉的垃圾袋,眨眨眼睛,“你知道怎么回事?”
“你每天和她在一块都不知道,我几天才能见她一面,哪会知道。”白若与耸耸肩,接着侧过脸看她,“所以你们真的吵架了?怪不得她让我过来。”
“我都说了没有。”
白若与摆摆手,“好啦,不逗你了,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以为她什么都跟你说呢,看起来你失宠了啊。”
“我才没有。”
“那她干什么去了?”
黎聿声一时语塞。
白若与叹口气,给黎聿声说:“等她回来你好好问问她,你们都在一起了,有什么不能问的,我要是你,肯定今天早上跟着她出去。”
“她说不让我去。”
“你傻呀孩子,偷偷跟着去不就好了。”白若与摸了摸她的马尾,眼神似乎还有点惋惜,“你看你一张脸蛋长得挺漂亮,还是单纯了点。”
黎聿声也听得出这不是什么夸她的话,从白若与胳膊下面挣脱出来。
白若与说:“下午就飞茗城了,你在飞机上问问,要不等回去我可帮不了你了。”
“不用你帮。”黎聿声又坐远了些。
“我发现你对我很有偏见欸,阿声,我有欺负过你吗?干嘛看到我这幅样子?”
“有。”黎聿声十分坚定的点头。
“?”白若与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就是有。”
“算了,我不跟小孩计较。”白若与自认为大度的转移了话题,“欸,新加坡真是不错,以后再来就找Aron,他肯定会招待你的。”
黎聿声觉得她绝对是故意的,找Aron,她怎么想的,试图从白若与脸上找到点她不知道的信息。
黎聿声心里有点酸酸的,“所以,你们很熟?”
白若与勾起嘴角,意味深长的笑:“你说的我们指的是谁啊?”
“不说算了。”
“好啦,好啦!”白若与勾过她,“其实你是想问你姐和Aron的关系怎么样吧。”
黎聿声一双眼睛亮了亮,立马点点头。
“说起来大学时候的事情我也是道听途说,昨天提起来呢,纯粹是想刺激一下你的神经罢了。”
“……”黎聿声觉得她还挺诚实,撇撇嘴等着她说下去。
白若与:“至于Aron那种类型,以你姐的品味应该看不上,所以你虽然身材比我差了那么一点,脸长得也只能勉强算的上清秀可人,但跟他比起来还是有点竞争力的。所以,不要乱想,放心好了,更何况你姐性别取向为女,而且似乎就喜欢你这类清汤寡水的,虽然我一直对她的品味嗤之以鼻。”
黎聿声听完这段话,沉默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白若与果然什么时候都不忘调侃她。
到下午,两人终于没有什么话题再聊的时候,酒店的门响了,白若与冲她扬扬下巴,“看,你姐不是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