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纾和是凌晨回去的, 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 雨水还没有被秋季湿热的风吹干。
其实,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又返回来，本来已经订好酒店，这几天在外面住。
电梯缓慢上行，周纾和看着红色的数字出神，很快电梯门打开，她站在里面，犹豫要不要进去。
阿声应该已经睡了。
终于还是拉开了门，楼下厨房灯亮着, 客厅已经关了，光线昏暗, 厨房里的人听到开门声, 从里面出来。
周纾和以为是黎聿声, 下意识想要逃离。
但看清来人, 是李姐。她松了口气。
李姐没想到周纾和会回来, 有些惊讶。
周纾和小声问：“阿声呢？”
李姐说：“黎小姐已经睡了, 她等不到你，刚刚在你房间睡着了。”
“睡着了……”周纾和的目光下意识楼上望去。
“周总, 你怎么才回来, 最近公司很忙吧。”李姐顺手接过她的包, “今天晚上在家里住吗？”
周纾和没回答她, 只说：“我上去看看阿声。”
李姐点头, “黎小姐等你等了一个晚上，知道你回来, 她肯定高兴。”
周纾和心颤了一下。
上楼，发现客房的灯还亮着，难道还没睡？
门虚掩着，透出一缕光，周纾和在门口站着朝里看，黎聿声侧卧在床边，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已经睡着了。
她这才放心进去。
房间空调温度很低，她拉过薄被给黎聿声盖上，又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周纾和还不想走，在床边坐下来，黎聿声额前垂下几捋发丝，她想给她拨开，又怕吵醒她，伸出手轻轻地拂过她额头。
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又想起小时候。
阿声小时候很可爱的，总会乖乖的坐在花室的椅子上等她工作结束，她也不吵，抱着一本植物百科安静的看。
有时候无聊了才会问她，“姐姐，这个是什么花呢？”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孩子气又夹杂着一点清脆，像春天的风。
她这时候会停下来，给她讲花的品种，讲完，阿声也不再缠着她了。
她很懂事的说：“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可以看懂。”
其实她知道她是无聊的，在周家的宅院里，没有和她同龄的孩子能陪她一起玩，她是孤僻的，在生人面前也表现出些许胆怯，她知道，这是和她从小的成长经历有关。
那么小，没有亲人陪伴，没有朋友，寄人篱下。
她话很少，只等着她，困了，累了也不说，有时候当她结束工作的时候，发现阿声已经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她睡着的模样，就和现在一样，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任何变化。
周纾和现在看到她睡着的样子，又忍不住去摸她的脸。
突然阿声睫毛动了动，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碰她，也许是她睡眠本身很浅。
周纾和一愣，下意识想要逃离，转过身去，身后的人突然抓住她的手。
温热，柔软的掌心，一股暖流顺着手心流进心口，喉头滚动着咽下一抹不知味的情绪。
“姐姐……”
黎聿声叫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但很快黎聿声就清醒了，她的眼神清明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看着背对着她的人，明知道她想要离开，就是不愿意松手，好像一松开，人就会消失似的。
周纾和也怔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僵在原地，手被她握在手心里。
“姐姐……”
黎聿声又叫了一声。
周纾和没有转头，只是被她那两声叫的，心颤了一下。
黎聿声抓她抓的更紧了。
“姐姐，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窗外刮着风，吹的外面的树枝直响，房间里却出奇安静。
是啊，答应她回来，但是说什么呢，周纾和现在脑袋里一片空白，紧跟着，心脏突然传来一阵疼痛。
神经一震，周纾和下意识将手抽开了，她捂着心口背对着她，尽量不让她看出什么破绽。
怎么会这时候身体出问题，周纾和额头浮上一层冷汗。
她闭上眼睛，来缓解那片刻的疼痛，声音颤抖着开口，“阿声……回你房间去睡。”
黎聿声看着原本握着她手的手心空了，心里本就难受，又听到她这么说，委屈一下涌上来。
明明答应回来，她也想了一个晚上要跟她说什么，可这会儿竟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在床头没动，只是气鼓鼓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周纾和等了一阵，见她还没走，心口的痛又传来一次，她说：“阿声，你先回去……”
黎聿声这次彻底泄了气，看着她眉间微微蹙起，终于没再说什么，穿了拖鞋跑回自己房间。
砰——
一声关门声。
周纾和知道她伤了阿声的心。
****
翌日，清晨。
黎聿声醒来，房子已经没人了，她不知道昨天晚上几点才睡着，只记得自己趴在床上哭，以为周纾和会像以前一样追出来，再哄哄她，可是她没有，这次黎聿声才彻底死心了，几天下来，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
她躺在床上想，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她一怔，只见周团团“轻手轻脚”的从外面钻进来，心里激起的片刻激情又被浇灭了。
“原来是你呀。”她抱起周团团，揉她的肚子。
现在好像只有周团团不会离开她了，它那双圆圆的眼睛望着她，发出几声清脆的叫声。
黎聿声摸摸它的脑袋，发现它最近又长胖了。
李阿姨也不在家，留了纸条说家里有事，回家去了，黎聿声自己做好早餐，打算吃过早饭去公司。
不知道今天在公司能不能见到周纾和，果然又想起她。
黎聿声摇了摇头，给自己说：不要再想了，还是工作比较重要。
烤面包机“叮”一声，跳出两片吐司，黎聿声拿出来，加上果酱，味道还不错。
今天是个好天气，昨天下了大半天的雨，晚上停了，半夜又开始下，本来以为今天该是个阴天，至少是看不见太阳的，但没想到和她想的正好相反。
茗城这场秋雨过后应该开始转凉了吧？
黎聿声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想，她太久没在茗城度过秋天，已经快忘记这里季节的变化。
如果是以前，她有了这种疑问，肯定会去问周纾和，很快便能得到标准答案。
怎么又想起她了，黎聿声叹口气，合上蓝莓果酱的盖子，准备穿好外套出门。
电话是这时候响的，黎聿声看一眼来电显示，是Alisa。
Alisa这时候打电话来做什么呢？黎聿声记得，周绮和跟她说，Alisa最近马上要调去国外市场，这段时间都在忙着手上工作的交接。
黎聿声接了电话，那头传来Alisa的声音。
“阿声，你和周总出门了吗？”
黎聿声看看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她倒真想和周纾和一块去上班，她回Alisa，“她不在。”
“周总不在家？”Alisa那边也愣了一下。
“Alisa姐，有什么事吗？”黎聿声问。
Alisa顿了顿，说：“一些公司的事，没关系，既然周总不在，我找副总吧，手上的工作总要交接，阿声，你来一下公司，我最近把手头上的项目交给你。”
黎聿声应一声，“嗯，我正要出门，大概半小时能到。”
“好，我等你，对了，你和周总……”Alisa说到这突然停住，想了想才回复，“算了，等到了公司再说吧。”
****
黎聿声到公司的时候，公司里人已经来了不少，有几个把早餐拎上来，正坐在办公位上边吃边聊天。
黎聿声有一段时间没回公司，公司里几个同事看见她脑子短路了一阵，离她工位最近的女生说：“小黎，你跟周总从新加坡回来了？”
黎聿声点点头，她跟着周纾和去新加坡谈生意的事情，公司上下大概也都传遍了，办公室一个下午茶，三人凑一起就能把公司一整年大大小小的事情聊个遍。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谁谁谁又拍拖了，谁谁谁离婚了，附近商业区哪又有新开的店铺了，这些都能成为下午茶时间的谈资。
何况公司内部的事，和新加坡的项目公司也有几个组在跟进，吃个早餐的功夫，什么也都打听清楚了。
黎聿声说：“已经回来几天了。”
“这下不走了吧，最近中午吃饭都没人陪。”
黎聿声跟这位女同事并不太熟，绮和不在的时候跟着一起吃过几次午饭，倒还没有熟络到这种地步，黎聿声觉得对方也只是跟她客套罢了，笑笑，回她：“有时间一起吃午饭啊。”
女同事也回她，“好啊，附近新开了不少店。”
两人打完招呼，女同事又转回自己工位吃早餐去了。
本来打算先回自己工位整理一下，毕竟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办公桌也该落灰。
后背突然有人拍她，转过头见是策划部的小吴，之前两人在同一个项目上待过半个月，互相配合的也算愉快，不过如果没记错，策划部的办公区应该在十一楼。
看小吴还抱着一沓文件，，黎聿声问：“你调到楼上来了？”
小吴笑笑：“没有，Alisa让我上来送文件，我这段时间手上项目的资料。”
黎聿声恍然，原来是这样。
小吴扎着低马尾，戴一副厚重的眼镜，抱着文件扶了扶镜框，说：“怎么样，这段时间在新加坡的工作还顺利吧。”想了想又接着说：“应该是顺利的，毕竟周总对你那么好，我们都羡慕呢。”
黎聿声抿了抿唇，目光顿住，心想怎么又提起她来了。
Alisa正好进来，“欸，阿声来了，小吴，资料送到会议室，等会开会要用。”
黎聿声跟着Alisa进会议室准备早会要用的文件。
Alisa说：“现在回来还适应吧，让你这么快就进入新的项目会不会有点吃不消。”
黎聿声笑笑，摇头：“我还能适应。”
昨天在家已经把新跟进的项目资料大致看过，没有什么难度，不过是繁杂的事比较多些，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Alisa点头，“那就好，我最近也快离开茗城了，公司里部分人也会跟着调过去，我这段时间把手上的工作陆陆续续交给你，可能要加班到很晚哦。”
“我可以的。”黎聿声直起身，把会议要用的文件发到每个人座位上。
Alisa说：“对了，刚刚周总有没有联系你。”
黎聿声摇头。
“那就奇怪了，她说今天早会要来的，几个部门的主管我都叫他们等着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和跟进项目的进度……阿声，她昨天晚上回去了吗？”
黎聿声想起这件事就生气，昨天晚上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本来已经打算忘记这件事，用工作的时间填满空闲，暂时把不愉快抛在脑后，可偏偏一早上被提起了许多次。
黎聿声撇撇嘴说：“她昨天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了……”
Alisa看得出两人还在闹不愉快，也不知道去新加坡一趟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终究是外人，这些事情不该她过问，只是有点担心周纾和。
她印象里，她不是不守时的人，既然昨天说过早会会来公司，理应不该迟到的，Alisa看一眼时间，已经晚了将近四十分钟。
Alisa打过电话，电话没有接通，她本想黎聿声也许知道她去哪里，但看样子她也不知情。
早会快要开始，有人进来问：“Alisa，时间要到了吧。”
Alisa点头，说：“先出去，再等十分钟。”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黎聿声问：“Alisa姐，你在等……周总吗？”
Alisa摇摇头，说：“不等了，开早会吧。”
黎聿声这时候心里也泛起波澜，听Alisa姐的意思，周纾和应该是要来开早会的，为什么没来呢？
她早上明明那么早就出去了，想到这黎聿声心里沉了一下，其实说起来她也不知道周纾和是什么时间离开家的，到底是今天一大早，还是昨天晚上就离开了，她说不准。
****
忍了一早上没给周纾和发消息，想到前几天发的消息，大的电话，都是白打的，白发了，这次也跟赌气似的，不想这么快就认输。
中午附近工位的女同事叫她来吃午饭，她没什么心情，一起吃饭免不了又要聊些八卦，她这么久没来公司，肯定被当做话题的中心，黎聿声实在没有闲心应付这些。
好在周绮和过来解围，“不好意思，中午我约了阿声一起吃饭，位置已经定好了，改天吧，改天她再和你们去吃。”
女同事表示理解，半开玩笑的说：“好吧，毕竟绮和你也快跟Alisa调去国外分公司，这次阿声就让给你。”
周绮和笑道：“多谢了，走的时候请你们吃饭。”
几个女同事离开，十二楼工位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周绮和拍拍黎聿声的肩膀，“你和堂姐还没有和好？”
黎聿声气鼓鼓的，“也不是我不想的……”
“你这么说，就是她没给你机会喽，你要争取嘛。”周绮和拉过附近工位一张椅子坐下来。
“我……她根本没给我机会，而且她答应我昨天早点回来的，结果……”回来那么晚，最后还不是叫她自己回房间睡，还不如不回来。
黎聿声趴桌子上，叹口气。
“那你也没必要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嘛。”周绮和安慰她，站起来拉她，“走，出去吃个饭，把这些烦恼都忘掉，我们不想她。”
“可是我，还是有点……Alisa说联系不上她……”黎聿声虽然气，但心里多少有些担心，毕竟Alisa说她要来开早会，一早上没来，她忍住没给周纾和发消息，但Alisa应该联系过她不下五次，会不会是……
“你担心堂姐？”周绮和问。
黎聿声摇头，不会，她昨天见她时候，她还好好的，这些天也没见什么异常，黎聿声瞬间打消了这些念头。
“我没有，我们去吃饭。”黎聿声拉开旋转椅，往电梯口走。
“阿声！”周绮和赶紧跟上，“跑这么快。”
“我饿了，你不是说你订好了位子，不要浪费了。”
周绮和无奈，“我那是说给她们听的，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跟她们去吃饭，哪有订什么位子啊。”
“那就下楼随便找一家好了。”黎聿声拉着周绮和上电梯。
“现在下去，你确定还能挤到座位？估计得等上一波人吃完，我们才有位置坐。”周绮和吐槽，“你说说这商业区，一到高峰时段多少写字楼里的人都出来吃饭了，可惜饭店就可怜的那么几家，合口味的就更少了，每次中午吃饭简直像在打仗，吃完饭，午休时间都没有。”
黎聿声说：“没办法，商业区就是这样，除了写字楼里打工人，还有来商场采购的，或者附近住户，到了这个时间点能吃上饭就不错了，干脆我们带回去吃。”
“也行。”意见达成统一，周绮和开始感慨，“我要是不在公司做职员了，开个店也不错，跟着祖母学了那么些菜系，甜品也学了不少，要是能让我开家店，生意肯定兴隆。”
“可以考虑考虑。”
“算了，肯定不行，我也就说说，还是想好现在的工作怎么办吧，跟Alisa去国外分公司，还是我爸点名要我必须去的，没办法，我先把这个应付过去才是真的，总得拿出点成绩来。”周绮和摆摆手，在一家盖饭门口停下，“吃这家吧，上周和同事来吃过，还不错。”
“你说不错的，那肯定不会错了。”
两人买完，等了半小时才拿到，慢悠悠回去，全当散心。
午后天气也不算太热，像是昨天那场雨把秋天的热气全给吹走了，风里夹杂着些凉气。
到十二楼，办公区还是空的，只有一两个回来的早些，趴在工位上小憩一会儿。
Alisa从会议室出来，叫住她，“欸，阿声，正好找你。”
“找我？”黎聿声不知道Alisa这会儿找她有什么事，放下饭盒，朝她走进两步。
“联系上周总了。”
黎聿声一怔，等着她接着说。
“她让你下午去趟孤儿院，项目虽然停了，但意成还是继续资助孤儿院的孩子们的，周总叫你去一趟，绮和也跟着一块去吧。”
黎聿声问：“她也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