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聿声和同学从店里出来, 天已经暗下来,雨还是没完没了的下,路上的车闪着微弱的灯光, 路灯也亮起来了, 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
几人站在商场门口,听来往路人抱怨。
“茗城今年怎么回事,雨下不完,我在茗城待了快二十年,头一次见雨水这么多的年份。”
“谁说不是,我上个月报的驾校,都没时间去学,好不容易赶上周末, 又下大雨,这么大的雨教练也不敢让我开啊。”女生背着单肩包站在黎聿声她们左侧。
“你还报了驾校?我本来也想今年考了算了, 毕业这么多年, 驾照还没考下来, 主要我晕车, 一直也没去考, 结果本来计划着跳槽, 人家hr跟我说进他们公司要驾照才行。”
“啊,现在找工作这么麻烦吗?驾照也是必备品?那我可得快点考上。”
“我就觉得离谱, 这种不合理吧, 我以前公司也没说女生一定会开车的, 更何况现在茗城工作不好找。”
两个女生抱怨起现在的就业市场, 不一会儿她们约的车到了, 两人上车在一片雨雾中离开。
小郑看着雨越下越大,说“这鬼天气, 想去的餐厅也没开门,怎么办,晚上还吃吗?”
文文看了看时间,“要不今天算了,大家也都累了,明天还要上班,干脆下次再约。”
几人也都不想逛了,这么大的雨,不如回家洗个澡,早点休息,黎聿声也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到停车区,黎聿声接了个陌生电话。
“什么?违规停车?”
几人也愣了一下,目光都转向她。
“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大元问:“阿声,怎么了?”
“车被拖走了,说是违规停车,阻碍交通什么的。”
“怎么可能,我们刚刚停的好好的,这里不就是停车区吗?”文文叉着腰,“你看,我的车也好好的,商场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下雨车停的太多,挡着其他车辆了。”
大元说:“那怎么办,我早上坐阿声车来的,要不我们打车吧,阿声?”
文文拉住她,“不用打车,我送你们回去好了。”
黎聿声摇头,“你送大元回去吧,到我那不顺路,要绕远路的。”
“没事,这大雨天的现在车也不好打,这样,我先送小郑,大元回去,再送你,我从你家后面那条路回去应该还进一点。”
黎聿声:“会不会太麻烦了。”
几人正说着,有个声音传过来。
“阿声。”
黎聿声神经紧跟着一颤,这声音她太熟悉了,转过头果然看到周纾和那张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脸。
半挽起微卷的长发,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高挑纤细的身材,只淡淡的妆容,站在那就是一副雨雾里的水墨画。
黎聿声没想到自己到现在还会有这样强烈心动的感觉,好像每次周纾和站在她面前,都能重新激起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就如同现在,她看着她,在层层叠叠的暗黄灯光里,她的侧脸投下阴影,睫毛长长的如同蝉翼,她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香味,淡淡的散发出来,把她吸引过去。
“你还没走。”黎聿声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她也不知道周纾和听没听到,但是周纾和的目光似乎顿了顿,像是要问:“为什么这么说。”或者“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过周纾和什么都没说,这让黎聿声摸不清她究竟听没听到自己说的话。
大元在边上戳戳她,“阿声,周总啊,你不过去?”
黎聿声站着没动。
文文会来事,看这气氛,眼皮一挑,“啊,阿声啊,既然周总来了,你和周总回去吧,我送大元和小郑她们回家,就顺路回去了。”
周纾和问:“你没开车来?”
黎聿声想要是这时候跟周纾和说她的车被拖走了,也太丢人了,于是转过头跟文文说:“你们回去吧,我打车回。”
文文她们也被黎聿声这句话搞蒙了,愣了一下。
大元刚想张口,“阿声,你不坐周——”
话还没说完被文文拦下来,文文看大元一眼,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目光又移向黎聿声,“这里下雨天不好打车的,不过周总在我们就放心了,我先送她们俩回去,等回了家给我们报个平安。”
黎聿声点点头,“路上小心点,雨天路滑慢慢开。”
几人离开以后,黎聿声站在堪堪能避雨的檐下踢飞一颗石子。
周纾和打着伞走过去,一把黑伞罩在她头上。
“你有事去忙好了,我自己可以打车回去的。”黎聿声也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门子闷气,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偏偏嘴上不饶人。
周纾和走近了两步,黎聿声这下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更浓郁了,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香水的味道,但这个味道她熟悉,从小到大她只要闻到这股香气,就觉得很安心,可以放下所有戒备,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
周纾和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化在水里一样,她说:“坐我的车回去,下雨天别感冒。”
但是又带着几分疲惫。
黎聿声没动,周纾和拉她,“阿声,上车。”
“你今天没事了?回家住?”黎聿声撇撇嘴,抬起眼皮瞥她一眼。
周纾和没跟她计较,把她往伞下拉了拉。
车上,两人坐在后座,司机一路将车往家的方向开,车里气氛微妙,两人都不说话,只听着窗外雨声,路上车灯闪着,远处斑驳一片,红黄的灯影层层叠叠连成片。
雨水顺着车窗滑下来,车内有些返潮,黎聿声余光瞥见周纾和的头发上似乎有小小的水珠,乌黑的头发雾蒙蒙的。
她突然就想起小的时候,那时候她上小学,个子还没有长高,同龄的孩子已经窜到一米五、六,她还比别人矮半个头。
几个同学因为一次考试,把她堵在校门口,那时候也是秋天,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茗城的梧桐树叶片已经全部变黄,落下来,在地上堆积成堆,踩上去脆生生的响。
黎聿声现在还记得那些踩在泛黄叶片上的声音。
她看着那几个围着她各个都比她高的人后退,推到最后没办法再退的地步。
“你们让开,我要回家了。”黎聿声背着书包,想要推开那些同学。
“回去?你这就想回去,今天又是你让我们被老师骂了欸。”
几个人不依不饶。
旁边路过的同学上来劝阻,黎聿声目光透过人群求助,但被那几个人赶走了。
“看什么?看什么?不关你们的事,少管闲事啦,快走!”
路过的人只好悻悻离开。
“考试叫你,为什么不给我们看答案,还敢跟老师举报……”
“我没有……是你们自己传纸条掉在地上……”黎聿声觉得自己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但她还是用颤抖的声音把整句话说完。
那几个人听到,冷笑两声,“要不是你接不住,怎么会被老师发现?”
黎聿声攥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也没用,这些人又不会听她讲道理,他们今天摆明了跟她过不去。
她想跑,但人群围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她甚至找不到一条缝隙。
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同学也走的差不多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坏了盏路灯,黑漆漆的。
男生说:“要不这样吧,你不是挺有钱的,一人给我们二十,就放过你,怎么样。”
黎聿声咬着嘴唇,攥着校服口袋里,早上周纾和给她的五十块钱,说:“……我,我没有那么多。”
“那有多少。”几个人开始拽她的衣服,校服拉链也拽坏了。
黎聿声是个死心眼的,硬是抓着手里五十块钱不放。
“喂,手里拿的什么?”男生突然发现她的手一直放口袋不掏出来,就明白是什么了,“哎,你们给她拿出来。”
黎聿声就是不松手,她才不要松手。
但最后还是被这些人给拿走了那张唯一的五十块钱,男生看着拿来的钱,鄙夷的上下打量她,“哦,这么点啊,我还以为你多有钱呢,每天坐那么好的车上学。”
“欸,我爸说那车至少上千万。”
“可不是,可不是,几百块钱拿不出来。”
“就是,她肯定还有……”
几个人暗戳戳的交头接耳,目光最后都落在黎聿声身上。
黎聿声摇头,“……没有了。”
“我不信,她肯定还有。”
几个人又把她书包抢过来,“哗啦啦”文具,书本全倒在地上,撒了一地,黎聿声赶紧趴下去捡她散落在地上的文具,书本。
“还真没有……”那几个人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书包,翻了几遍,得出结论。
“这么穷,看来在家里也不受重视嘛。”
“听说她根本是个养女……”
“养女?什么啊,我听说她妈未婚先孕生的她,她长这么大,估计连自己的爸是谁都不知道,野种,野种。”
黎聿声反驳,“我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我不是……”黎聿声说到这突然顿住了,她自己说不出那两个字,而且他们说的没错,她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母亲的过去,母亲留给她的记忆太少了。
天色又暗了几分。
“你看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不是野种,也是个傻子,我们不要跟她玩了,喂,记得明天多带点钱来,不然让你好看。”
几人拿着五十块钱离开了,又把它贡献在旁边的小卖部里,很快地下多了几个饮料瓶和零食袋。
黎聿声捡起地上的文具,书本,把它们装进已经脏兮兮的书包里。
司机今天来晚了,以往都是她放学在校门口等一会儿就到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现在还没来,黎聿声只好坐在校门口等,她从黑暗角落里走出来,到亮的地方去。
她不喜欢黑暗,黑暗总是能加大人的恐惧。
司机在她等了半小时后终于来了,看到她还在校门口,仿佛松了口气,也没注意到她身上脏兮兮的泥土。
只是等她上车了,才解释,“我女儿学校今天有事,来晚了些,还好你还在。”
他好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的,并没有等她回答,就发动引擎。
黎聿声坐在后座,沉默着一直到家里。
家里,周纾和不在,她跑回自己的房间里,把衣服悄悄洗掉。
第二天,照常去学校,可下午放学,那些同学又缠上来了,以此持续了几天。
黎聿声不知道周纾和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但是她在之后的某天里却破天荒接她放学。
她放学时间,周纾和应该是没有空的,所以一直都是司机来接,她只有每天很晚才能见到周纾和回来。
黎聿声那天就是在校门口见到她,那天也在下雨,雨水落在头发上,衣服也湿了,冰冰凉凉的贴在身上,很不好受。
“你们在做什么?”
周纾和冲过来,赶跑了那些孩子,她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愤怒。
那是最早的时候,黎聿声看到她眼睛里出现那种神色,她惊讶于平时温和的周纾和原来也会生气。
周纾和蹲下来,拍拍她身上的泥水,拿出纸巾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捧起来,仔细检查着,又检查一遍她身上,确定没有伤口才放心。
黎聿声望着她,头发上沾着水珠,衣服被雨水打湿了,有几分狼狈,但那时候黎聿声觉得她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周身散发着光芒似的。
“持续多久了?”
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以往努力维持的坚强,在她面前都化成一滩水,她扑到她怀里,把这几天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周纾和拍拍她,说:“上来。”
黎聿声抬起头,看到周纾和眉眼弯弯,正指着自己的背。
“我背你。”
黎聿声趴上去,感觉很温暖,母亲走后,除了周纾和没有再让她感觉到有温度的人了。
即使下着雨,她也感觉身体的温度好像升高了似的。
周纾和背着她,往车那边走,她微微回头,“我们阿声,以后有什么事要说出来,不要藏在心里,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黎聿声趴在周纾和背上,吸了吸鼻子,“我怕……我怕给你们惹麻烦。”
黎聿声一下子没忍住大声哭出来,“我怕你们不喜欢我,怕讨厌我。”
周纾和声音很温柔,她摇头,“不是,阿声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是上帝派下来的小天使,我会永远永远都爱阿声好不好?”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姐姐。”那时候黎聿声不明白,甚至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无条件对她这么好呢?
她就像自己生命里一道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总会出现。
“姐姐,你好像一束阳光啊。”黎聿声傻里傻气的说出这句话,她趴在周纾和背上,气息喷洒在她耳边。
周纾和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她顿了顿说:“其实,你才是我的光啊……”
黎聿声到现在也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是那天的事情她到今天依然记得。
后来那几个欺负她的同学在学校做了检讨,再后来他们转学离开了,黎聿声就再也没见过,她知道应该是周纾和的安排。
黎聿声现在望着周纾和就想到那时候下雨的秋天,她头发上的水雾,她温和的眼神。
黎聿声看得出神,没发现周纾和的目光也慢慢移向她。
等她发现,已经来不记了,她赶紧收回目光。
“我……”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纾和就这么看着她,她感觉她今天的目光很热烈,好像要仔细将她看清,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一样。
黎聿声不明白为什么周纾和要这样看着自己。
雨还在继续下,秋天天黑的很快,尤其是下雨,现在的路段车不多,在郊区附近,外面的雨声听的很清晰。
“你今天同学聚会。”雨声里突然传来的声音,有些突兀。
黎聿声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她明明看到她和文文她们在一块,不过还是回答她:“嗯,出来以后又和文文她们去玩,本来想一起吃饭的,不过店没开。”
黎聿声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多了,人家明明没有问,结果自己说了好几句无关紧要的。
周纾和倒是没表现出什么情绪来,只是点点头,“挺好的,玩的开心吗?”
“开心,怎么不开心,你都不知道我们今天来了好多人啊,以前那些玩的好的中学同学都来了,在别墅区,做的饭也比你好吃……”
黎聿声本来不想这么说的,可话一出口就变味,酸溜溜的。
周纾和沉下目光,抿了抿唇,“嗯,以后多和朋友出去玩玩,别总一个人闷在家里。”
黎聿声不知道周纾和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听了莫名有点生气,什么叫多和朋友出去玩,一个人在家闷,她要是多理理她,她也不会这么闷,以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黎聿声气呼呼的转过头,不想理她了。
周纾和倒是心态平稳,接着说:“我,我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你,除了工作,你多发展点人际关系也是好的。”
黎聿声赌气,“不用你提醒了。”
好好的氛围,就这么被破坏了,黎聿声也沉下脸,干嘛说这些,不想陪她就干脆直说好了。
“你就这么忙吗?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是不是以后我家里也不能住了。”
周纾和深吸一口气,“阿声,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那应该怎么说?”黎聿声说:“反正绮和也要跟Alisa姐去国外了,那边市场现在还在初期阶段,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回不来,她最近商业区的公寓要转租,我租了正好省了她麻烦。”
周纾和顿了顿,眼眸里水雾划过,过一会儿她才说:“如果你决定了,也不是不行……”
黎聿声这下愣住了,她本来只是随口赌气说的,周纾和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赶她走吗,这下她真的着急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你,你认真的?”
周纾和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黎聿声只能看到她背影,不知道她脸上的神情,自然也猜不出她想什么。
黎聿声等周纾和等了好一会儿,等的心都凉了,在脑海里做了无数的假设,她不会跟她来真的吧,这些天她已经担惊受怕够了。
周纾和在过了半分钟后转过来,脸上已然换上一副平静的神色,她说:“阿声,我想有些事我们应该聊聊了。”
黎聿声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了一种危机感,她预感到接下来的风雨比外面还要大,她下意识摇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希望那两个字你不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