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茗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洋洋洒洒,下了一天一夜不停歇,雪落在地上不化, 竟在路面浮了一层。
黎聿声坐在孤儿院的玻璃窗前看院子里的梧桐跟悬铃木树枝被风吹的摇摆, 若是在外面应该能听到树枝吱呀作响。
房间里温暖的空气和外面冷空气碰撞,在玻璃窗上形成一层水雾。
黎聿声用手抹净了,透过窗子看外面,小朋友在打雪仗。
即使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孩子的活力也是无限的。
每个脸上都洋溢着笑,灿烂的笑脸仿佛能把天空的乌云跟雪雾扯开一道口子。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黎聿声是早上就开车赶往这边的,她最近总来, 手里的项目忙完,有空便会过来, 若是自己没时间, 也会叫公司里的人过来看看。
意成的公益项目在她手里的就这一个, 时间长了, 也有感情, 黎聿声对于孤儿院的孩们有种别样的情绪, 也许是感同身受,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自己。
周末里, 虽不是每次都抽得出时间过来, 但一个月也会来两三回。
更何况, 近来周纾和总不让她跟着, 总把她一个人放在项目上, 她见周纾和的时间短了,在项目上又忙的脚不沾地, 来这边的时间自然抽不出来。
周纾和最近很少回家里住,出差的时候也多,隔三差五的就会去隔壁城市一次,她也想跟着去,像几个月前一样,那时候出差周纾和都是带着她的。
不过现在周纾和每次出门都不带她。
黎聿声也曾悄悄跟着她出去过几次,她只是好奇,或是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知道周纾和的反常并不是毫无缘由的,只是每回都被她发现。
后来便警惕了。
转眼已到冬天,今年茗城的冬季来的特别早,比起上一年也冷些。
黎聿声在爱丁堡待了七年,冬天也没有像今年这样冷,她早上出门在里面多加了件衣服,还在包里备好了过敏药。
以前在茗城都是周纾和帮她准备好的,今年她想起吃过敏药的时候,是身体发出预警,出来被冷空气冻的双腿发红,才想起来忘记准备过敏药。
孤儿院的赵阿姨端过来一杯热茶,“喝杯热水吧,天气冷,喝了胃里暖和。”
黎聿声道了谢,接过水杯,纸杯薄,握在手里整个身子都暖了。
赵阿姨也顺着黎聿声目光看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些奔跑的孩子们,“你看他们这个年纪,还不知道什么是烦恼呢,无忧无虑的,什么也不想,一场雪就能让他们开心整个星期。”
黎聿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知道什么是烦恼吗?”也许只是暂时忘记了。
他们这个年纪,大概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和别的孩子的不同,意识到了在这个社会里,他们是被抛弃的那个,每天来往资助孩子的大人,借着孤儿院做公益来稳固口碑的生意人,以及领养孩子的父母。
他们大概早就明白了,敏感的情绪,谨慎的话语,还有眼神里面流露出来的谦卑,和普通孩子眼睛里那种纯真是完全不同的。
黎聿声理解,那些眼神,举动,曾经在她的眼睛里,她的身上也出现过。
只是她比他们幸运。
是的,她是幸运的,黎聿声每次回想起曾经那些过往,都会觉得自己比起一般同样经历的孩子要幸运的多。
周纾和总是会小心的维护着她的自尊心,会在任何时候无条件的支持她,站在她这一边。
赵阿姨说:“不过我看你,最近好像一直有心事啊。”
黎聿声的思路被赵阿姨打断,她偏过头,“我?”
赵阿姨笑了笑,“第一次见你,你可不像最近这样多愁善感,你总坐在窗边发呆,想必是有心事的。”
赵阿姨的观察倒是细致,连黎聿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她的情绪已经全表露在脸上了。
赵阿姨又给她添了一杯茶水,“想必和周总有关系吧,我见你之前都是和她一块来的,你们关系看着很好,只是最近她不来了……”
是啊,周纾和很久没来过这了,她也曾叫她一起过来,周纾和拒绝了她,说自己还有生意要谈。
黎聿声敷衍两句,“公司忙,她没有时间。”
赵阿姨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好像看透她的心思似的,她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总把心事藏的深,这样时间长了,会生病的。”
黎聿声怔了怔。
“不过总归是你的事,不打扰你了,我去做事了。”
赵阿姨离开,黎聿声自己坐在窗户前面,冷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她打了个冷颤,外面的孩子叫她一起出去玩。
黎聿声没有拒绝,好在她早上吃了过敏药,不然这会儿身体肯定已经发出预警了。
一个女孩过来拉她,毛茸茸的手套上沾了些雪花,抓住她的手腕一阵冰凉传进身体,女孩脸上洋溢着笑,“姐姐,我们在堆雪人,一起过来玩吧。”
黎聿声被她拉着蹲下,指了指前面堆好的两个雪堆,柔声问:“这两个是雪人的身体吗?”
孩子奶声奶气的回答:“是的,我和小雯她们一起堆的,那边还有胡萝卜和红枣,打算一会当雪人的鼻子和眼睛。”
黎聿声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蓬松的雪堆陷下去一点,里面有一把干红枣,和几根冻硬的红萝卜,萝卜上还带着几根长须,就像老头的胡子。
“姐姐,你也和我们一起堆吧,小雯和阿灿去找水桶了,水桶是用来做帽子的。”
黎聿声被她一声一声“姐姐”叫的心里掀起波澜,冬天的冰冷也化开了似的,她实在不忍心拒绝一个小女孩的请求,也不忍心伤了一个孩子的心。
黎聿声点点头,“我和你们一起,等会儿我们滚一个大雪球,当做雪人的头。”
“好啊好啊,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
女孩拉着她往梧桐树下跑,何几曾时,她也像这个女孩一样,拉着周纾和的手叫她陪自己玩,家家酒,堆雪人,打雪仗,一声一声的姐姐,叫的周纾和掩着嘴笑。
不知道当时周纾和心里在想什么呢,两人差了八岁,八岁的年龄差里面,隔了多少东西。
会不会觉得她幼稚,觉得她行为可笑,或是也像她现在一样,看着女孩只剩下满眼的怜惜。
其实她很早不再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了,从她和周纾和在一起后,她再也没问过这些问题,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些问题又重新出现在她脑海里。
小女孩拉着她蹲下,“就用这里的雪吧,这里的雪白。”
洁白的雪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有些化了,变成水滴下来,黎聿声没戴手套,很快便感觉到冷。
小女孩心思细,很快便注意到,“姐姐,你没有手套手会冷的哦,让我来吧。”
黎聿声说:“没事,不冷。”
很快雪球滚起来,越滚越大,进屋里拿水桶的孩子也回来了。
“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女孩抬头看他们。
小雯说:“里面的桶都有用处……我好不容易才和阿灿在杂物间找到一个,可惜是破的。”
“破了啊。”小女孩有些失望。
黎聿声拿起桶看了看,是一只红色的塑料桶,两个孩子一起拎着,可惜后面破了个洞,还有多条裂纹。
黎聿声站起来,说:“我去找吧,你们先把雪人的鼻子和眼睛装上去。”
几个小孩点点头,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黎聿声知道孩子不敢问阿姨要,不敢提要求,现在大人都忙着在厨房里做饭,就算他们问了,也没人理他们。
孩子的自尊心是脆弱的,尤其是这些孩子,想却不敢说。
她进去,厨房里的桶很多,大多空闲着,在厨房的角落里。
黎聿声问这些可以拿一个出去堆雪人,她们都笑着说没事,这些桶平常不怎么用的,孩子们玩过之后再收回来就好。
黎聿声带着新拿的桶出去,孩子们一窝蜂凑上来。
“姐姐,你真厉害。”
几个小孩围着她,黎聿声看到雪人已经添上了眼睛和鼻子,就和几个孩子一起将水桶扣在雪人的头上,孩子个子矮,够不着,让她放上去。
黎聿声找准位置,把红色的桶扣上。
“哇,这是我堆过最好的雪人。”小女孩笑起来。
第一场雪,这个雪人怕是孩子们用完了院中落下的所有雪花才做成的,这会儿院子的地面都有被孩子们手抓过的痕迹,雪还正在下又浮了薄薄一层。
黎聿声回到家已经天黑了,冬天天黑的早些,她在孤儿院待到孩子们吃完晚饭,开车回来,雪天路滑,她把车开的很慢。
周纾和今天依旧没回来,下午发消息给她在要谈生意,叫她自己一个人吃,她索性在孤儿院吃完才回来。
洗完澡,坐在床边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直响,她脑袋有些痛。
微信上周绮和给她发来消息,说要通个电话,她算了算法国和茗城的时间差,这时候那边应该是白天吧,还没算明白,周绮和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阿声,你醒来了?这么早。”
“……”黎聿声无语了片刻,“我这是晚上。”
周绮和那头半天才传来声音,干笑两声,“哈哈,我忘了,忘记你还在国内。”
黎聿声对于周绮和这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她一向这样,以前在爱丁堡读书的时候,有公共课,两人约好第二天一起去上课,周绮和不是忘记带书,就是忘记带笔,或是把钥匙落在宿舍,只好到她宿舍凑合一晚。
不过她这人不记事,下次依旧丢三落四,不是忘记这个就是忘记那个。
祖母也吐槽,“绮和啊,以后工作了,可怎么办。”
周绮和自己倒是不以为意,不把这些当事,总是说走一步看一步,她的性格也吃得开,朋友多,在职场上她能迅速和同事打成一片。
周绮和声音又传过来,“阿声,你周末没出去吗?最近公司的事多吗,周末总得享受一下生活吧。”
黎聿声无奈,“去孤儿院了,还是忙里偷闲,一会儿还有工作要处理,最近我觉得一个我简直不够用,工作多的忙不完。”
周绮和大惊,“怎么会这样,那我可得回去帮帮你。”
“你?远水救不了近火,你现在还远在法国格拉斯工厂,我这边的事你怕是帮不上忙了。”
周绮和说:“怎么帮不上忙,我明天打算飞茗城。”
“你要回国?”黎聿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嗯,明天的机票,本来还想你要是不忙,来机场接我,不是说走之前欠我一顿饭吗,正好补上,不过你忙的话就算了,等我回去找你。”
“可能确实抽不开身,你……离开茗城也有挺久了,怎么这会儿要回来。”黎聿声问。
“难得放假啊,你不知道我在那边,Alisa,算了……回去说吧,其实我觉得她这个人还不错。”
黎聿声挑挑眉,“你今天的说法倒是稀奇,出去这段时间你对她的印象改观了啊?”
周绮和顿了顿,“也没有啦,虽然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令人……讨厌,不过……”
黎聿声笑:“不过?”
“也没什么了,反正我这几个月还……不错。”
黎聿声也不再逗她,总归周绮和马上要回茗城,等她回来,两人再详细说。
周绮和问,“你和堂姐最近如何,我听公司同事说,你最近经常一个人在项目上,堂姐出差都不带你吗?”
黎聿声叹口气,“还是老样子啊,我现在忙的脚不沾地,一个月下来未必有喘息的机会,公益活动算是放松了,你也知道公司忙起来什么样子,我手里的项目好几个都等着要结果,没办法。”
周绮和安慰她,“没事啦,我过两天回去,你放松放松,堂姐也是,她不是以前出差都带你吗,去新加坡也带着你一起,最近怎么……”
说到一半周绮和停下来了,大概是怕她心情不好,毕竟新加坡是她的伤心地,在那里她和周纾和的关系发生的改变,周绮和本来最近也不跟她提新加坡的,今天大概是无意。
黎聿声说:“算了,我工作还忙不过来,也没空管其他了,等你回来,我请你吃粤菜。”
“粤菜啊,你最近喜欢上粤菜了吗?”周绮和疑惑。
黎聿声想起来最近这段时间,只要周纾和一出差,周致和就会出现在她门口,下班了等着她,叫她一起去吃饭。
本来只是一两回,但后来她来的次数频繁了,黎聿声也就渐渐习惯。
而且每次吃都是去粤菜馆,周致和像是爱上了隔壁街那家粤菜的味道,每次都叫她去吃,每回必点白切鸡,黎聿声陪她吃了几次,吃腻了,可是拿到菜单,周致和还是第一个点那道菜。
周致和说:“没想到这家粤菜这么好,以后是应该常来的。”
黎聿声有点无奈,她们已经在这家店吃成了高级vip,为此周致和还办了张会员卡,以后来这吃饭,白切鸡免费。
黎聿声摇头给周绮和说:“只要不是白切鸡,其他都可以。”
“白切鸡怎么你了?”
黎聿声:“……”
周绮和说:“我就觉得白切鸡很好吃啊,蘸上酱油,完美。”
黎聿声想不愧是亲姐妹。
周绮和接着说:“那等我回去,我们就去吃粤菜好了,白切鸡我也要来一份。”
黎聿声:“……”
****
两日后。
黎聿声在茗城终于再次见到周绮和,周绮和穿着短款薄棉衣,在风中瑟瑟发抖。
茗城今天又下大雪了,昨晚下了一整夜,地上的雪花已经积了一层,现在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周绮和在风里抱紧自己,边哆嗦边说:“今年茗城怎么这么冷。”
黎聿声点头,“是比上年冷一些,今年下雪也早呢。”
两人赶紧往餐厅走。
周绮和边走边抱怨,“这路再长些,我就冻成冰棍了。”
坐到店里才终于暖和些了,周绮和开始点菜,第一道菜便要了白切鸡。
黎聿声扶额,“不是说不吃白切鸡?”
周绮和“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的口袋神秘的掏出一张会员卡,说:“看看这是什么。”
黎聿声一愣,看清楚了,紧跟着打了个冷颤,“这是什么……?”
“当然是从我姐那里拿的会员卡了,白切鸡免费欸,好家伙,你和我姐吃了这么久的白切鸡,居然不告诉我她那里有会员卡,还好我机灵,昨天晚上她回家来,我随口问了她一句,茗城有什么好吃的粤菜馆吗,她就给我推荐了这家,她说味道好极了,尤其是他家的白切鸡,一级棒。”
黎聿声听周绮和炫耀加兴奋,呜哩哇啦说了一大堆,摆摆手说:“行吧,那你点,记得给我点两盘辣的。”
“粤菜馆有什么辣的菜?我看看……”
周绮和研究完菜单,抿嘴一笑,“原来是有辣的,冷天吃点辣的也不错。”
菜上来之前,黎聿声问周绮和,“你不是要跟我说Alisa姐,我听你在电话里,好像对她改观了不少。”
周绮和撑着下巴,叹口气,“是啊,我以前那是不了解嘛,而且她人其实还不错的。”
周绮和回想起她在法国的事。
初冬还没下雪的时候,她们刚到格拉斯不久,格拉斯小镇上常年花香四溢,她很快便爱上了这个充满香气的小镇。
她们在格拉斯住在工厂附近的酒店里,酒店不算豪华,不过她和Alisa住隔壁。
有天她还没起床,听见隔壁有吵闹声,出去就见几个人围在Alisa门口吵。
周绮和纳闷,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穿着拖鞋过去看。
Alisa在里面,背对着她,周绮和看不到她的脸,但她能看出来Alisa很生气,这种生气和平常她做错事对她的那种生气是不同的。
她气得身体都在颤,Alisa说:“滚出去!”
把周绮和也吓了一大跳。
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大早上过来,更不知道他们跟Alisa有什么过节,但是周绮和能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来,他们应该是关系很不好的。
周绮和想大概是仇人吧。
Alisa这时候看到她的,她脸上明显有几分慌乱,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周绮和似乎从她的眼神里第一次读懂了她。
她站在门口挑了挑眼皮说:“哦,好吧,那我走,本来我也不愿意凑这个热闹,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需要帮忙也可以……”
Alisa在她转身的时候叫住了她,“周绮和,你……等等。”
那些人还在吵,周绮和本来不想听,但奈何还是听到一些,从那些人的争吵里她才知道他们并不是Alisa的仇人,而是亲人。
得到这点消息的周绮和有些震惊,亲人能闹到这个份上,也是不容易。
Alisa叫住她,“我去你那。”
那些人不肯松手,大概叫她给钱之类的,一个男人拉住Alisa说:“你先把钱给我们,我们大老远从国内来法国不容易,你一个人一声不吭跑法国来,你有想过家人吗?”
“家人?”Alisa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你们有把我当家人吗?”
周绮和站在这些人和Alisa中间,不知所措,她就不知道如何终止这场闹剧,也不知道如何抽身。
只是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大概明白了些什么,她虽然不喜欢Alisa平日里对她苛刻,但也见不得一个平日里高傲的人任人这般辱骂。
周绮和不知道怎么想的,按照她现在的感受就是当时脑袋犯抽,她叉着腰站到了Alisa前面,说:“你们,你们走远点,不然叫保安了。”
那几个不甘示弱,Alisa倒是震惊的看着她,大概也觉得她的举动反常,明明平日里对她都是一副愤世嫉俗的嘴脸,今天倒是站在她这边,帮她说话了。
周绮和想既然已经站在这中间,进来了,索性一条路走到黑,不然现在走算什么,就穿着拖鞋叉着腰说:“你们还是她父母呢,你们不知道她平时多辛苦,才换来现在的成绩,你们倒好跑到这来要钱,平常怎么没见你们来看过她。”
最后她拉着Alisa进了自己的房间,保安也上来把人赶走了。
那天Alisa在她那,有点手足无措,大概让她看到了自己曾经最不愿意让人看到的一面,自己尽力伪装的背面。
这样的Alisa是周绮和第一次见到,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也至此明白,为什么每次节日,乃至春节除夕,Alisa都是一个人过,她宁可在自己的房子里孤零零的过节日也不回家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
是她努力隐藏起的另一面,包括她的性格,在职场里雷厉风行,也都是她的保护色,在这样的家庭里,她用自己的全力考出来,进入职场,一步一步到今天的位置,她付出的比周绮和想象的要多。
周绮和那时候才觉得她第一次看懂了Alisa,看懂她那些身上她以前最看不惯的点,其实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原生家庭,生活环境,慢慢促成一个人人格的形成,人与人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因此不同。
她看到Alisa的背面,也看到她在无数个日夜的拼搏,也见过她在除夕的落寞。
上一年的除夕,她还记得她撞了Alisa,给她送饺子,她叫她不要走,工作没做完不许离开,其实也许只是她嘴硬不肯承认,或是她不知道如何表达,想让她留下来陪陪她。
一个人过除夕是挺难过的,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看完春晚再煮冰箱里的速冻饺子。
不过上一年的时候,她只当Alisa是霸道,故意为难她,让她一整夜没回家,可如今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那天在她房间里,Alisa说:“周绮和,谢谢你,其实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周绮和对这个评价有些想笑,谁会这么夸人的。
不过她还是笑着说:“你到现在才发现我是个好人吗?我以前可是还给你做过饺子。”
“我记得,除夕夜的饺子很好吃。”
周绮和给黎聿声讲了她Alisa在法国格拉斯发生的事情。
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想这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她从小就有富裕的生活,有祖母的疼爱,要什么有什么,工作也可以做的三心二意,不用担心,自然有人给她兜底。
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和任何她想的人交朋友,也可以拒绝任何人的请求,没有什么成就也有人夸她一句,好聪明,好孩子,将来前途无量。
可Alisa她太不一样了,她任何一点都和自己相反,在人生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走的格外的艰难。
周绮和接着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我觉得她是我没见过的世界,是我的背面,我想看清她。”
黎聿声一怔,其实她已经从这些对话里发现出了什么,不过她没有说,有些事情也许需要当事人自己去想明白。
****
吃完饭,周绮和提议去附近逛逛,黎聿声没意见,付了钱去开车。
周绮和说:“你有没有发现,今年茗城的人多了。”
黎聿声摇头,“大概是你在格拉斯小镇上见不着人,回了这边一时还没适应。”
周绮和看着车窗外的行人,说:“也许吧,在格拉斯小镇上看见不着什么人的,尤其是工厂那边,基本上只有公司的人。”
车缓慢的开着。
周绮和用手指擦了擦车窗玻璃上的雾气,“真是把我闷坏了,想着这次回来见见朋友,多住几天再走。”
黎聿声边转方向盘边偏过头问:“倒是忘记问你,你这次在茗城打算住多久。”
“一周吧,那边就Alisa一个人在,虽然我去了也帮不上她什么大忙,但是总觉得比较安心。”
黎聿声挑挑眉,看破不说破,“Alisa姐最近还好吧,她家里那些人有没有再去找麻烦?”
“好久没来过了,估计是她自己已经处理好。”
黎聿声点头,Alisa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她不会让自己的私人问题影响到工作。
“不过我还是决定见完朋友就回去,如果时间宽松,去看看祖母也好。”周绮和说。
“欸,我也很久没回去过了,前两天打电话过去,祖母没接,后来又给我打过来,说她一切都好,我要不是公司的事情太忙了,我也想回爱丁堡看看,祖母她一个人年纪大了,还真有点不放心。”
“是啊,我自从上一年从爱丁堡来茗城,还没回去看过祖母呢,每次打电话她都叫我不要担心工作的事最重要,她还知道我跟Alisa去了法国,让我跟着Alisa好好干。”周绮和说起祖母,总是停不下来,她的童年都是和祖母在爱丁堡的洋楼里度过,对祖母的感情很深。
黎聿声开着车,本打算在商场附近停下。
周绮和说:“再往前开开吧,这里没什么好逛的,前面有家……欸,阿声你看,那是不是堂姐的车。”
黎聿声被周绮和一叫,条件反射往那边望去,看清后皱了皱眉头,“还真是……”
周绮和纳闷,“你不是说堂姐前两天出差去其他城市了吗?家里还有谁开她的车?”
黎聿声摇头,平常在家里,周纾和的车只有她开,除了她们俩,周纾和不在的时候司机也不会随意开她的车的。
周绮和看看黎聿声的反应,戳戳她,扬扬下巴,“还不快跟上去,你不是说你跟了堂姐几次都被她发现了吗,这次开的是我的车,如果她真在车上,应该也不会这么快认出来,离远一点。”
黎聿声点头,转动方向盘跟上。
车开了很久还没停下,周绮和问:“你说她这是要去哪?”
黎聿声抿了下唇,“还不一定是她,她说她出差了,而且我也确实两天没见过她,说不定是家里人。”
“跟上去看看总不会错……欸,车开慢了怎么,是要停吗?”周绮和叫她,“看看她要在哪停……”
黎聿声也放慢了车速,下雪天雪雾让视线有些模糊。
“欸,这不是顾氏医院吗?”周绮和看着车往顾氏医院开去,“来医院做什么?”
黎聿声眼尾沉下来。
“堂姐生病了吗?”
黎聿声摇头,“应该没有吧,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三天前,她看起来……挺好的。”
“她是不是以前的伤还没好?”
“那更不可能了,今年年中我陪她去医院检查过好几次呢,早就好了。”
周绮和说:“咱们也别在这猜,开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没准是司机开了堂姐的车也不一定。”
黎聿声跟着周纾和的车进去,在车库里,她看到后座下来的人,黑色西装,身材消瘦。
确实是周纾和无疑。
她没有离开茗城?
黎聿声心里划过一抹酸涩,她为什么骗她。
两人跟上去,看周纾和穿过白瓷长亭,进了内科楼。
周绮和小声凑在黎聿声耳边说:“堂姐是不是要去找顾韵林?”
黎聿声点头,“可能是。”
两人见周纾和上了电梯,才赶紧过去坐上旁边另一部。
果然出来的时候看到周纾和一闪而过的背影。
“她进了顾韵林办公室欸,阿声……”
“我看到了。”黎聿声走过去。
“怎么办阿声,要进去吗?”
两人站在门口,周绮和朝黎聿声看了看。
“进。”黎聿声正打算抬手敲门,门突然打开了。
顾韵林穿着白大褂,站在门里面,见到两人也吓了一大跳,脸上表情差点维持不住,慌张的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镜,“阿声……你怎么在这?”
黎聿声沉着脸说:“我要找姐姐,我见她进来的。”
“你小孩子家的什么眼神,她根本不在。”顾韵林三两把,把两人往外推。
她劲可真大,一下就把黎聿声和周绮和退出去。
接着“砰”一声,将身后门关上,在两人面前环着胸,说:“你怎么跑我这来了,还有你……”
“你不是在法国格拉斯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吗?你飞回来的啊。”说着还不忘两手掐住周绮和的脸蛋。
周绮和痛的叫她撒手,两手扒拉着好不容把顾韵林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下去,揉着脸说:“我当然是飞回来的,坐飞机回来的,不行嘛?”
“你偷跑回来的啊?是Alisa苛责你了?你还真是没出息,这点小事就往回跑,啧啧。”顾韵林丝毫不掩饰她内心的嫌弃,看着周绮和摇了摇头。
周绮和简直不想理她,翻了个白眼,目光落在地上,两脚一跺,踩在顾韵林脚上。
疼的顾韵林直接跳起来,“你搞谋杀啊!”
“叫你说我。”
“我还说不得你了?还有阿声,闲的没事往我这跑干什么,我给你说你姐不在我这,找你姐找我这来了,我又不是你们周家的老妈子,保姆,什么人找不到专往我这跑,快走开,不要耽误我正事。”顾韵林说的还有点心虚,不过周纾和提前跟她说过别在黎聿声那露出破绽,说漏了嘴,这下也只好硬着头皮上。
岂料黎聿声根本不信她这些鬼话,就是笃定了周纾和就在里面,二话不说要往里冲。
顾韵林拿她没辙,笑笑:“姐姐我要去开会了哈,你们两个耽误不起,快让开,不要给我惹麻烦。”
“那你让我进去。”
顾韵林一看这孩子还来劲了,叉着腰堵在门口,“欸,我说你怎么是个死心眼呢,我说了她不在这就不在这,是你看错了,你姐平常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黎聿声没听她几句胡扯,说:“你今天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走了,我等着她出来。”
旁边周绮和也附和着说:“对不走了,你不是要去开会吗,急死你。”
顾韵林咬牙切齿,“有你什么事,你快给我把黎聿声拉走。”
顾韵林开始推黎聿声,“走走走,医院这种地方是你们说来就来的吗,跟菜市场一样了,快走——”
身后门突然开了,“韵林,行了。”
周纾和站在门里面,依旧是她万年不变的黑白配套装。
黎聿声皱起眉头问:“姐姐,你为什么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