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为了回应你的打气,让我背一段同样的《哥林多后书》第四章第八到九节给你:.4
余三共:至少,在暮色苍茫中还有我们自己吧?
龙头:大概只有我们自己了。你记得吗?后来被打成“敌我矛盾”的“汉奸”汪精卫,当年为革命被判死刑,曾在牢中写了名诗:
慷慨歌燕市,
从容坐楚囚,
引刀成一快,
不负少年头。
这首诗,今天我给改了。改成:
不准“慷慨歌燕市”,
不准“从容坐楚囚”,
不准“引刀成一快”,
不准“不负少年头”。
为什么这么改呢?因为汪精卫所处的是一个古典的旧时代,在旧时代中,
“造反”也好,“起义”也罢,“革命”也行,不管你干什么,只要你不成功被逮到,大概都难逃一死。在挨刀以前,抗节不屈的人,往往可以得到英雄式的招待和烈士式的满足,他在“从容坐楚囚”以后,绑赴法场,还可以意气扬扬,“慷慨歌燕市”一番,他可以高喊口号,做简短演说,或是“骂贼而死”。“引刀成一快”前一分钟,他可以表示“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他真的是好汉,在菜市口看热闹的同胞们,也都不得不承认他是好汉。——上面这种“引刀成一快”的故事,在古今中外历史中,我们可以找到很多。这些人虽都难逃刀下鬼的命运,但是相对的,也聊以自慰的,他们总算得到了“不负少年头”的满足,——除了那混球的阿q以外。旧时代的好汉们为理想奋斗,他们深刻了解“千古艰难唯一死”的哲学。奋斗失败了,他们甚至甘愿用“一死”来代替逃亡,代替徐图再起或卷土重来。戊戌政变时候的谭嗣同,就是具有这种信仰的典型。当时日本志士们劝他离开北京,他不肯,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可怜的谭嗣同,他竟认为午门溅血,是变法的一个必要条件!清朝的当政者“成全”了他,“满足”了他这个条件,分开的杀他,“就义之日,观者万人。”清朝政府公开杀他的目的在“示众”,他的目的在“流血”,表面上,双方各取所需,好像都没吃亏;骨子里,清朝政府给了谭嗣同“流血的自由”,从现代统治者看来,实在有点笨。所谓“流血的自由”,广义的说,是脖子挨刀的人们,最后表白一下真我的自由,他们以命偿名,临终以死明志,消极说来,也不失为一种抗议——一种悲壮的抗议,一种看似无用却影响深远的抗议。旧式的大权在握者,基于“示众”“阴德”等复杂心理,对“待死之囚”,总还给他一个“慷慨过市”的机会。换句话说,“待死之囚”最后想得到一个英雄式的烈士结局,他可以被允许得到。甚至你要公开忏悔什么、遗憾什么,也可以一并处理,十六世纪英国总主教克兰玛cranmer在被火刑处死前,曾谴责他的手,说他手写了太多违心之言,该先遭火烧ihavewrittenmanythingsuntrue.andforasmuchasmyhandoffended,writingcontarytomyheart,myhandshallfirstbepunishedtherefore;for,mayietothefire,itshallbefirstburned.你看这家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活得窝囊,死得可气魄极了!不过,这些古典的画面,现代的统治者已聪明的觉察到:公开“杀”出个英雄或烈士,虽然可收杀鸡警猴之功,可是另一方面,却有“反令竖子成名”和“陷政府于不义”的大流弊。利害相权之下,实在得不偿失。最后,于“杀”人一道,也推陈出新了,把你想要“杀”掉的人,永远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为上策,所谓“暗中干掉”是也。这就是为什么从“刑人于市”转变到“枪毙人于天还没亮”的缘故了。
余三共:所以,现代的烈士即使从容就义了,你从的容也只能给刽子手看,别人看不到。
龙头:看不到。别人看到的至多只是间接又间接的新闻报导,甚至新闻都没有,人不知鬼不觉的。
余三共:人不知鬼不觉的,人就变成鬼了。
龙头;就是如此,如果还有鬼的话。
余三共:不是有死后变成厉鬼来杀敌人的说法吗?
龙头:这是唐朝守睢阳城张巡临死前的话,他说他“死当为厉鬼以杀贼”,可是,对你们共产党说来,似乎要吃一点亏了,因为你们是无神论,死后漆黑一团。
余三共:你是无神论吗?
龙头:无神论和有神论一样,都是武断的,你无法证明没有,就如同他无法证明有。我是“不可知论者”agnostic,我不知道有没有神、有没有鬼,只是我在理智上倾向不相信有神有鬼,但我相信装神弄鬼。
余三共:相信死后有神有鬼的人,好像比我们快乐、有希望,至少死后不漆黑一团。
龙头:我承认。这意思等于是说,愚夫愚妇市井小民善男信女一干人等都比我们快乐、有希望。
余三共:这听起来有点荒谬。智慧与怀抱高人一等的人,反倒“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
龙头:一如所罗门王,虽智慧如斯,高高在上如彼,还是不如他的子民快乐、不如他们有希望。虽然如此,我总觉得,志士仁人要修练到仁者虽忧但智者不忧的境界。忧也是一种情,太上忘情,自然也该忘忧才对。
余三共:我有时好奇,好奇坐牢对你龙头有什么影响?
龙头:我认为训练一个男子汉有两个最好的地方,一个是在军队,尤其在战场上,另一个就是监狱。如果在这两个地方你能够应付得好的话,你会更坚强、更壮大;应付不好的话,就会受尽折磨,痛苦万分。监狱的生活其实可以说有一百种,有的人可以过得很舒服,有的人则过得很苦,要看你个人用怎样的态度去过。当然监狱的环境也很重要,例如你单独住在一个牢房里是一种过法,两个人住在一起则是另一种过法,如果一间牢房有几个人十几个人则又是另一种过法,你要求安静都不可得。好了,现在胡牧师走了,目前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了,这十一房安静多了,从来没这样安静过,“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和我是最不怕(指着开花板上窃听器)这些零件的人,我们这下子可以畅所欲谈了。
余三共:谈到不怕被第三者听到的话?
龙头:谈到只有你和我之间的话。
余三共:这些话,永远藏在你我肚子里?
龙头:也不一定,也许有朝一日,譬如说我死了、你死了,说出来也不妨。
余三共:本来以为你年纪大,会先死,现在我判了死刑,communistfirst了。
龙头;三共啊,两眼对紧我看,我也对紧你(四目互对),让我好好看看你(慢慢点头)。对了,一点都没错(又点着头)。
余三共:干嘛这样仔细看我,龙头在相面吗?
龙头:就算是吧,三共啊,愈看你愈像末代的“古典共产党”,你们这票人走了,这种共产党就绝种了。
余三共:龙头这是什么话!以中国共产党来说,千千万万的共产党呢,怎么我就是末代的了,单从年龄上算,比我年轻的共产党员就不知有多少呢!
龙头:你弄拧了我的意思,我指的末代共产党是“古典共产党”。古典共产党的特色是赤手空拳起来革命,跟反革命的恶势力对干,前仆后继、之死靡它、坐穿牢底、横尸法场,千万人头落地以后,共产党当家作主了,再经过多少年的磨合期,搞不好又千万人头落地了,最后终于休生养息了,不乱斗了、不盲动了,那时候的共产党,是在大千世界中与资本主义世界既联合又斗争、与第三世界又联合又友好的共产党,可叫它做“圣之时者的共产党”。崇拜孔子的人说,孔子圣之时者,就是他是圣人,但却不是教条主义的圣人,而是与时俱进、与时代俱进、抓住时代又带动时代的圣人。既然圣人才做得好共产党,所以今之圣人就不再是当年革命狂的圣人了,还要革谁的命,革蒋介石吗?革国民党吗?蒋介石已经灰飞烟灭了,国民党已经五点钟下班了,这些反革命的人和党,他们已经像是沉船前的漩渦,“圣之时者的共产党”,绝不把大好青春浪费在他们身上。
余三共:你说我们是“古典共产党”,并且还是末代的;“圣之时者的共产党”才是举国努力的,相对说起来,我们是古典的,他们才是摩登的了?
龙头:是的,“圣之时者的共产党”就是“摩登共产党”,他们献身,但是不做烈士;他们拚命,但是不与子偕亡;他们也会马克斯一下,但那只是一下,马克斯的精神和心愿是好的,方法吗?世界革命也好,世界解放也罢,可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才行,靠十九世纪的一个仙人是不够了。因为资本家也不是十九世纪的了,他们比马克斯眼中的资本家坏多了、复杂多了。过去帝国主义者和资本家总是杀人越货,今后的呢?他们杀人不见血、越货不露白,吃你吐出骨头,可是你只是皮包骨了。最后你像是非洲人,今天资本家无须从非洲运黑奴去剥削了,不是吗?那种老式的剥削方法,早都落伍了,黑人都不要了,谁还要黑奴呢?
余三共:(无奈)龙头是说,我们在岛上,除了落伍,什么都不是了?连你政治犯都落伍了?连做共产党都落伍了?
龙头:不是吗?三共,不是吗?易卜生笔下《人民公敌》中的斯铎曼医生,他的见解比一般人超出十年。易卜生自我评估说:“但等他们跟到那一境界的时候,我早就不在那儿了,我又更进一步了。我希望我总是朝前走了。”如今,海峡对岸的“现代共产党”总是朝前走了,我们呢?我们关在国民党的牢里做“古典共产党”,和国民党五十公尺以内大眼对小眼。但是,跑五十公尺就心满意足等待奖品和掌声的人,不会理解跑万米的、跑马拉松的心胸与抱负。两者有共同的起点,但却有不同的终点。古希腊爱国者菲迪浦底斯pheidippides在为第一次马拉松跑死时,他生命的终点也正是他理想的终点。超人一等总是孤单的,孤单永不停止,但他“总是朝前走了”。海峡对岸的“现代共产党”在跑马拉松,但他们不跑死自己,可是我们呢?我们说不定跑了五十公尺就做了烈士。我们以为和希腊选手一样,生命的终点正是理想的终点,错了,成功是检验一切的标准,除了一点以外,我们失败了。
余三共:(好奇)除了那一点?
龙头:除了做“烈士”那一点以外。假设,纯假设,三个月后,复判下来,你的死刑确定了,你一生的成就是什么?是两个字,“烈士”,可以加上许多形容词,勇敢的、从容的、伟大的、光荣的、杀身成仁的、视死如归的,不论怎么加,你被一个江河日下、日薄西山的老人政权给宰了,从某些角度看,多可惜呀!多不值得呀!真正应该做的你,不是在这个岛上,而是在大陆,那大过这小岛二百六十六倍的大陆,在大陆,去参加那个建设祖国的使命,即使是做个工人也好、做个农人也好、扫个地也好,但在台湾能做什么?只能轻则坐牢,重则做“烈士”,这就是我感觉的可惜。
余三共:(疑惑)那就是说,在这岛上是无可为了?包括做“烈士”?
龙头:不对,做“烈士”这行,是永远可为的,因为它本身的意义就是自足的、不证自明的。想想看,在世风日下的时候、在世风变化的时候,抛头颅洒热血的“古典共产党”已经变成骨董了,在全中国大陆都没有了,只有在中国东方的小岛上居然还有几个。不但是“古典共产党”,还碰到古典的反革命要抓他们杀他们,这不是最值得留下的历史画面吗?最令人怀念回想的结局吗?将来这间十一号囚房,说不定像英国“伦敦塔”一样,变成观光胜地,导游会说某年某月某一天,末代的“古典共产党”余三共等人曾囚于此,并从此房带赴刑场处决呢!只是作为古迹,这里太丑了,比起伦敦塔来万分之一都不如,台湾没有文化,连囚房都不够看。
余三共:(苦笑)龙头你没出过国,你知道伦敦塔漂亮?
龙头:我神游过全世界,从书里,我间接知道一切。
余三共:无须直接?
龙头:直接的求知方法太费时间,也太笨了,你不能登上月球看地球,你没有太空人那种机会;你也不能登上圣母峰看西藏,你没有登山家那种体力。
余三共:可是去伦敦塔则不然。
龙头:能说我没去过吗?我可以向你描写其中的有名囚犯拉利爵士sirwalterraleigh,哦,他不是关在伦敦塔中最西边中央那一间柏恰塔beauchamptower吗?他被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一关就十三年呢,后来放了又“二进宫”,最后不免一死。最气派的,是他死得极为漂亮、洒脱、从容,还开玩笑呢。
余三共:(好奇)怎么跟死开玩笑?
龙头:我背一段英文的记载给你听:“uponhisreturntoengland,hewassentencedtodeathfordisobeyingorders.raleighmethisfatecalmly.hejokedwiththeexecutioner,andevengavethesignalfortheaxtofall”作者写他临死时候,还跟刽子手开玩笑,还下达指令,赞美那把斧头呢!
余三共:真死得漂亮!全世界的死,尤其凶杀,没有人比得上他了吧?
龙头:中国的金圣叹,明末清初的才子,也是这票死得漂亮的人物。他死前还笑着赞美好吃的东西,一个说法是他头被砍下的一刹那,他嘴巴中还赞美了一句:“好快刀!”有趣的是,拉利死在十七世纪的一六一八年,金圣叹那时只有十一岁,金圣叹在拉利死后四十三年死去,两个还算同时代的人呢。
余三共:金圣叹死得那么漂亮,和他有深厚的书本基础不无关系吧?
龙头:他写过一部《唱经堂才子书》。但是拉利在牢里也写过一部《世界史》thehistoryoftheworld。这部《世界史》是他第一次被判死刑在牢里十三年时写的,可见拉利不但也有深厚的书本基础,还有着丰富的戴着死刑帽子的经验基础。难怪他绝不怕死。
余三共:龙头怕死吗?
龙头:视情况而定,基本上是讨厌死的,但是有时候“千古艰难唯一死”,希望能死得像明朝的末代王孙宁靖王朱术桂一样。
余三共:龙头当然知道我不知道谁是这位末代王孙,不是吗?
龙头:这要历史学得很深很深的人才知道。明朝亡在第十六代皇帝明思宗,快亡的时候,明朝远房的一个贵族,叫朱术桂,他是明朝第五代皇帝明宣宗的后代,他逃出来了,追随郑成功的儿子到了台湾,在台湾赤嵌楼附近设了一个公馆,后来郑成功的第三代当家了,要向清朝投降了,朱术桂认为他是明朝末代贵族,他宁愿殉国,不愿投降。那时他的太太早死了,剩下五个姨太太。五个姨太太对他说,她们愿意先死给他看,“妾等先死以候殿下。”于是,她们就先集体上吊了。朱术桂这时六十二岁,他向历代祖宗牌位磕了头,向郑成功的第三代道了谢,最后也上吊而死。我觉得这种死法很坦然,因为先有五个小老婆垫底,谁还怕死呢?
余三共:这样有人打前站,真的死没什么可怕了。
龙头:这种死,死得好古典,“古典末代王孙”之死。只是你们“古典共产党”没这种福气,你们不但没五个小老婆,一个也没有;不但小老婆一个也没有,连大老婆一个也没有。
余三共:(苦笑)看来要古典,也要做“古典末代王孙”,不要做“古典共产党”了。
龙头:谁说不是呢?古典比现代有味道多了,在男女关系上尤其如此。古典的男人为美女作战,你特洛伊之战,为了美女海伦,现代男人再也没有这么浪漫了。但我承认共产主义有它浪漫的特色,也是它的优点之一,为共产主义牺牲,有时不下于为美女牺牲。
余三共:(忽然若有所悟)不过,如果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时候,又怎么办?(突然焦虑)又怎么办?
龙头:(疑惑)这两者有冲突吗?有冲突必要吗?
余三共:如果有呢?如果你面临只有一个选项呢?
龙头:可以不选吗?
余三共:不可以,一定要选。
龙头:(猛然若有所思)……要让我想一想,再答复你。
余三共:(有点失望)好吧,没想到龙头被我难住了。
龙头:就算暂时被难住吧。问题还是回到古典与现代吧。
余三共:两者该是“萧条异代不同时”吧?
龙头:不见得。我们维系的许多信仰,对愈来愈年轻的现代,我们愈来愈古典了,我们活在现代,却看起来就像美国加州那些“世界爷”giantsequoias,那些三四千年的老树,它们是来自过去的活骨董,大家欣赏它们、保护它们,它们虽活到现在,其实却属于古代——它们跟人们同时而不同代。
余三共:“同时而不同代”?这个观念倒有点新。请问在道德上,也是生物现象吗?
龙头:是的,道德是一种有机体,道德也会生老病死。你有没有注意到很多道德项目,尽管活在书中——像“世界爷”活在加州,其实已跟我们同时而不同代了。我从道德项目中找一个“对敌人的道德”做例子。中国古代的名射手子濯孺子,侵略到卫国,卫国派人追他。他跟副官说:“今天我病了,没法射箭,看样子要死了,你知道追我们的人是谁吗?”副官说:“追我们的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是他呀,那我死不了了。他是我学生尹公之他的学生,尹公之他是正人君子,他不会乱收学生的,他的学生也一定是正人君子。”过了一会,庾公之斯果然追上来了,奇怪的问子濯孺子:“老先生,你怎么手里不拿弓呢?”子濯孺子说他病了。庾公之斯说:“你是我太老师,我不能用你教我的技术来对付你,但今天也不能不公事公办。”于是他拔了四支箭,把箭头都敲掉,射了四下就走了。——这个故事,说明了一种不趁人于危的道德的延伸,即使对敌人也不例外。这种道德,现代已经死了。现代若有庾公之斯这种人,在战场上,看到敌人病了,恐怕还要乘机多射几箭呢。即使不射,回来也要被军法审判。古代的庾公之斯敢阵前放水,也明知他的后台老板跟他有同样的道德标准,就像小说中华容道放了曹操的关老爷一样,心里多少知道军法审不到他。
余三共:你这例子有毛病,庾公之斯碰到了师道的冲突,关公碰到了友道的冲突,他们“对敌人的道德”,都被另一种道德推动了,不像你说的那么单纯。
龙头:好,我举一个单纯一点的例子。羊叔子的故事总单纯了吧?他跟敌人对阵,敌方的总司令病了,他竟派人送药去。敌方的左右都说药里有毒,可不能吃呀,但总司令却哈哈大笑:“羊叔子那里是拿毒药毒人的人!”这个故事你总服了吧?现代还会有这种人吗?现代还会有这种送药的傻子、吃药的疯子吗?所以我说,这种“对敌人的道德”,只活在书里了。
余三共:我承认我们中国古代有这种罗曼蒂克的道德。
龙头:“我们中国”吗?请你告诉我,阿贝拉会战thebattleofarbela时,亚历山大不肯夜袭敌人,他说他不愿偷取胜利,他要公开又公平的打,使对方输了也心服。这种道德又是那国的?可见并非中国国粹,也不是我们中国所能专利,当然也不只中国和希腊有;送还敌人尸首的征服者威廉是英国的;送还敌人迷途的狗的华盛顿是美国的;嫌潜水艇不够光明正大而拒绝这种战术的拿破仑是法国的……这种“对敌人的道德”存在的时候,简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可是却不能“俟诸百世而不惑”。因为,我说过,道德是会生老病死的。
余三共:从古传下,一些有情味的道德项目,难道我们不能使它长生不老吗?
龙头:这个问题要从反面来答,要问道德项目是怎么变了的?比如说,在西部拓荒时代,一个道德项目是不可以背后开枪,这个项目是有情味的,大家一体遵守,不在话下。但后来有人为了增加效果,居然背后开了枪,于是你开我开,大家都开,这一道德项目,就被乱枪射杀了。如果世风如此,有人还坚持古典派,还要正面开枪,那他只有背对着法医,听数子弹孔的份儿。又比如说,在盗亦有道时代,流氓打架,一比一,空手打——“空手道”。后来有人为了增加效果,变成一大堆比一,外加扁钻、武士刀齐上。如果世风如此,有人坚持古典派,那他只有在急诊处感慨人心不古了。由此看来,人类为了增加效果,改变了道德项目。效果既然重于一切,道德就只好随效果修正。能接受修正的人,不论为善为恶,都心安理得;不能接受修正的人,就接受法医检查或急诊处医生抢救,此外别无选择。
余三共:这太没意思了。
龙头:太没意思了。
余三共:古典的道德就这样死翘翘了?
龙头:就这样死翘翘了。
余三共:有人宁肯做失败的英雄,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也,把道德做第一优先考虑。
龙头:有人宁肯做成功的老处女,把终身是处女做第一优先考虑。
余三共:我不喜欢你把世道人心看得那么透。龙头,你有一对贼眼。
龙头:问问我的敌人或朋友,你就知道我的“旧道德”比他们多。我是失败的英雄?不是,我是成功的道德家。不要小看我这对贼眼,看破红尘而又能福善禍淫,就凭我这对贼眼呢!
余三共:龙头,你既然有一对看透世道人心的贼眼,你看看我怎样,你看得透我吗?
龙头:(盯着三共,笑)当然,当然我看得透你,只是我不说而已。
余三共:(好奇)你为什么不说?
龙头:不说是一种交朋友的方式,愈好的朋友,当他不主动告诉你什么事,你最好不要问。简单说,就是不要问好朋友他不主动告诉你的事。你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吗?
余三共:(沉默一下)龙头,你认为我对我的案子有所隐瞒。
龙头:(安慰他)也不算隐瞒,只是你不愿主动完全说清楚,而我又不愿使你被动说清楚。
余三共:(低头)龙头认为我有难言之隐?
龙头:(不看三共)我想你有。我想你可能心里有个疙瘩,甚至有个死结,你解不开它,你内心冲突,耿耿于怀。
余三共:唉!龙头贼眼观人于细、龙头说话一针见血。没错,我真的如你所说的……
龙头:如我所说的,也就是刚才我不立刻答复你、你笑说龙头被你难倒了的问题。
余三共:(蓦然惊讶)你指的是——
龙头:我指的是,你可能遭遇到“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问题,我刚才宁被你笑我被难住了,也不答复你,因为我要你自己试着找出答案。
余三共:(脸红了,盯着龙头,停了好一阵)你一切早都清楚了?
龙头:(和蔼无比)也不,我只听说一部分,其余部分是我勾画出来的。
余三共:我知道龙头是何等聪明人、精明人。从我搬到十一房,龙头就日日夜夜看到我,对我这人和我的案情,一定有一点怪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不是?
龙头:(慢慢点头)是。
余三共:但龙头不说破,不多问。
龙头:是。
余三共:为了……
龙头:为了和你相处愉快、为了尊重别人的隐私、为了朋友的面子、为了这十一房一直有第三者不方便……为了的理由可数出一大堆,总觉得时候不到,不说破、不多问比较好。
余三共:以龙头的聪明、精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点怪怪的不对劲?
龙头:要我说吗?要听真相吗?
余三共:要。
龙头:还不明显吗?同案的政治犯,虽然用不同的囚房区隔开,但还是有点机会互通有无的,比如说,讬外役买包泡面、送只鸡腿之类的,虽不能传话传纸条,但传传无言的小礼物总是有的。可是你们的案子好奇怪,同案十九个人,你是案头、是领袖,从来没看到其他十八个人送你什么东西来关切你。反过来说,你对他们也一样拒绝往来,你们是同志、是热血青年,竟相忘于囚房,这难道不奇怪吗?
余三共:(点头又点头)龙头观察入微。
龙头:还有,对于你的案子,你好像口风很紧似的,你从不多说,我们只知道你们组织了“成大共产党”,十九个被告,你是案头、是领袖。你先被抓,过了几天才抓他们,知道你家里小康、书念得极好、有心爱的漂亮女朋友、喜欢唱英文歌,等等等等,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结果我在十一房,一对贼眼只看到现代班扬,却看不到他的“心路历程”,我心里有时满好笑的,我对我自己说:“余三共这小子,很会保密防谍呢!”由于你对你的案情有点讳莫如深,我当然会觉得有点怪怪的不对劲。
余三共:(抬起头来,又点点头)龙头观察入微。
龙头:所以,我对你心里有数。我了解的你,比你以为我对你的了解更多。
余三共:(犹豫)你……你龙头可曾感到,我同案的那十八个同志对我不谅解?
龙头:我早有此感。
余三共:他们不了解我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他们把我当成叛徒,他们全体都不谅解我,说我出卖了他们,也出卖了自己。我的信用好像破产了,我的解释没有用,也无从解释,我们直到开庭那天才见了面,他们都冷冷的看着我。龙头啊,这些真相我也说不出口,国特,我的敌人把我打成叛徒,我的同志、我的朋友也把我当成叛徒,抱歉啊,龙头,这真相不能说,我不想一直瞒着你,但我说不出口,直到现在我挂上脚镣,你才知道(用双手抱住头,头埋在膝盖里)。
龙头:(挪过来,拍余三共的头)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知道他们说你是叛徒,已经两个月了。
余三共:(猛抬头,惊讶)你早知道了?并且知道那么久了?
龙头:(微笑,关心的用力抓住余三共的手背,点着头)我早知道了。
余三共:(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龙头:(压着余三共的手,站起来,望着窗外)两个月前,我有一次到医务室看牙医,听到两件事,一件是士官长聊天时透露的,说处长大人被押到新店空军公墓后面的刑场,宪兵要枪毙他,要他跪下的时候,他忽然大哭,向他的蒋总统哭诉说:“老先生啊!我不能追随你打回大陆了!”这位处长大人、这条走狗,他可真的忠于领袖呢。
余三共:(摇头)领袖真错杀了走狗。
龙头:如果比照南极探险的例子,到了南极后,一路回来,没有补给,就要一路杀走狗返回。比照“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比例,错杀一些走狗,也是小事一件。
余三共:领袖就不能宽大一点点吗?
龙头:如有美国爸爸关切,领袖偶尔也会垂怜一二。以情报局前身保密局北方头子乔家才将军为例,特务们内斗,他给斗到牢里,判了死刑,最后蒋介石来了九字御批:“乔家才无期徒刑可也!”就这样的捡回一命,请看“无期徒刑可也”这是什么口气、什么人权,难怪在无期徒刑中,乔将军从没见过什么军法审判、没见过起诉书、没见过判决书,不知身犯何罪呢,他还是黄埔四期的,蒋介石的学生、天子门生呢。“无期徒刑可也!”这就是领袖的宽大一点点。
余三共:乔将军是蒋介石自己人哪,对敌人残忍,还可以说;对自己人残忍,就说不过去了。
龙头:这就是我要对你讲的第二件事。第一件是处长大人的死前哀呼,第二件是关于你的,关于你同案对你的哀呼,他们的抱怨、对你的不谅解,或者说,对自己人的残忍。
余三共:(急切)龙头你见到谁了,怎么对你说的?
龙头:我在医务室等牙医来,那天是星期一,你知道吗?这牢里的规矩,牙医只在星期一来。所以,阁下牙疼,要选对时候,如果选错了,星期二牙疼,那就惨了,你要疼到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六、日,才能在星期一见到牙医,并且天知道那是什么牙医!听说他只是警备总部医务室的一个老兵,见多识广了,人手忙的时候,也参加医疗工作了,但他就会拔牙,不会治牙补牙,所以,你星期一牙疼了,疼得吃不消,你就别想慢慢治慢慢补了,干脆拔掉了事,所以,我的几个牙如在外面,牙医一定为你保住,但在牢里都保不住了,都拔掉了,害得我对这个伪政府只能口诛笔伐,不能咬牙切齿了。不过,我的让步只限于牙疼,其他我不让步,比如说,感冒打针,我就敬谢不敏。有一次流行性感冒来了,这里也给打针,不过那种场面像是领配给米,大家排好队,露出屁股,然后依次向前挪动,打针师是个抓来的兽医,用一根针管和一根针,插入药瓶吸药、注射……再吸药、再注射……三吸药,三注射……全部过程,我有一首诗咏之如下:
大牢阴气阴森森,
排队看病如狼奔,
兽医下令齐脱裤,
只换屁股不换针。
理论上这根万用针头,不知可传染到多少新病出来,但是谁他妈的管呢?这种看病法,我宁愿感冒再感冒,也不要让他们打针。记得西门町有一家蛇肉店,店里挂了好多匾,有一块匾最不俗套,上面只有四个字——“胜过打针”,我想,在这样的牢里生病,千万针是打不得的,任何的治病方法,大概都“胜过打针”。哎呀,我老了,一说就没完,一扯就扯远,我扯到那儿去了,我本来要告诉你我在医务室里等牙医来听到了什么。
余三共:(有点急)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
龙头:我见到了你们同案的第二号头目,就是这判决书中和你一起判死刑的王中原。
余三共:(有点不安)后来呢?
龙头:他知道我和你同住十一房,他说他知道我是所谓名人、名作家,当然他说他更知道你。
余三共:(有点冷冷的)知道我什么?
龙头:听真话吗?
余三共:对我,假话也出不了你龙头之口。
龙头:说得真对。告诉你吧,王中原他们对你有点意见。
余三共:(无奈)我想那不是“有点”。
龙头:他们说你们的案子本来不是那么容易破的,因为你们是单线领导,你是每一个单线的线头,是你先被捕、你先屈服、你先招供、你先出卖同志,才害得他们一个个被抓进来,饱受刑求,因为按照习惯,先抓进来的人口供先入为主,后抓进去的后来居下,就会吃亏。俗话说“贼咬一口烂三分”,因为办案人员照例“从贼”的逻辑,认为做贼的,不咬别人却单单咬你,可见你一定有问题,你一定也不是好东西,纵查无实据,也事出有因,你也要一并供出他们要的真相或假象。正因为有这种怪逻辑、怪的推论方式,所以一个人一旦被贼所咬,便没那么容易脱身,被咬之处,用具体写法,便有三分之烂了。后抓的人要一边猜一边想,猜他是怎么被咬进来的。王中原告诉我,他从调查局移送到这军法看守所前,特务们问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说:“如今案子已定,说什么都太迟了,只希望你们下次抓人时,务必先抓我,因为先被抓的可以占便宜,别人必须配合他的口供,他却可以撒豆成兵。——千万别慢待了我,千万请先抓我!”王中原这种戏谑性的说法,其实也是真话。他们后抓的,要猜你这先抓的口供是怎么说的、怎么咬他们的,其实比你还惨。
余三共:(悲哀)所以他们不谅解我?
龙头:我看也不是完全不谅解,坐牢久了,见多识广,都知道招供也好、咬人也罢,是不得已的。只是他们觉得你不该招得那么多、那么快。何况,你是头儿,“成大共产党”是你带头组织起来的,读马克斯、喊“保卫马德里”,等等等等,都是你热心的、勇敢的带头的,而你突然一被抓就招供,和你一直给他们的英雄形象非常不合,他们适应不了,也弄不明白,因此他们在被刑求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对你的意见就七颠八倒了。我看你也不要太介意,日久见人心呀!
余三共:(悲哀)日久吗?如今戴上脚镣,死期也不远了吧?
龙头:你不要太钻牛角尖,判死刑和枪毙人不永远是同一回事,军法最后要复判,复判下来判感化,判五年十年十五年乃至无期的,选项还很多,你何必先想到判死刑就一定是死?
余三共:我在外面的时候,不太想什么是明天。明天对我说来,是另一个世界。我只对今天感兴趣,不无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我只活在今天里。但到了这鬼地方,我发现今天竟什么也不是,今天是二十四小时的空白、二十四小时的空虚,今天一切都谈不到,一切都得等到明天——出去以后的明天再说,不论做什么,不论做好的还是做坏的,都得等到出去以后的明天。所以,我不活在今天里了,我活在明天里。可是,当我判了死刑,没有明天好活了,我只活在昨天里,那没被捕前的昨天里。
龙头:尤其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昨天里。
余三共:(瞄了龙头一眼,点点头)尤其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昨天里。
龙头:被抓时候,你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是不是?
余三共:(低头)是。
龙头:关系很深吗?
余三共:(低头又点头)很深,很深。但她在我眼中,纯洁得像女神,我一直把她当作女神来看待。她长得又清秀又温柔,温柔得使你一看到她就怜惜她,要保护她,怕她受到伤害,伤害到她的纯洁。所以,可以告诉你,我和她虽然关系很深很深,可是,她还是处女,我还是处男。我和她的爱情,是很与众不同的。
龙头:你们是同学?
余三共:不是,我大四,二十三了,她只是高三女生,才十九岁。
龙头:她是美女?
余三共:不但是美女,并且是功课考第一的好学生。
龙头:你有这么要好的女朋友,你又对她这么好,而你又为了救国救民组织“成大共产党”,你没想到两者会有冲突吗?就是我刚才所提到的,你可能遭遇到“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问题。我再补充一句,也可以反过来说,就是你可能遭遇到“为了美女而牺牲共产主义”的问题。两个问题,有一个会困扰你吧,如果你处理不好?
余三共:(抬起头来,又摇头)坦白说,我在被捕前,没有处理问题,我是在逃避问题,这也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我在外面的时候,不太想什么是明天。明天对我说来,是另一个世界。”
龙头:所以,你知道那是冲突的,你无法像一般大学生一样,国家事、天下事,漠不关心,变相做国民党统治下的顺民甚至帮凶,你要反抗、要革命、要救国救民、要做共产党,但你又明知你这样冒险会伤到你的女朋友。请问她知情吗?
余三共:我要保护她,当然她全不知情。
龙头:她如果知情了,她会怎么办?会加入,还是会离开你?
余三共: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加入。
龙头:你会让她加入吗?你会让纯洁的高三女生涉入这种“杀头生意”吗?
余三共:(咬牙,坚决)我不会!
龙头:你不会,因为你舍不得,舍不得女神蒙尘。你清楚知道这样的美女有她自己快乐的、幸福的的未来,美女要的绝不是推到第一线上的革命,那样对她们太残忍了,她们要的、也该得到的,是一个富裕平安的家庭,她们的理想情人和理想丈夫可能是有钱小开或什么企业巨子,而不是害人害己的政治犯,当然也不必苦哈哈的送牢饭。虽然理想与爱情使她们送牢饭,可是,你如站在她们立场想想,做革命党的情人啊,对她们太重了、太重了,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余三共:(迟疑了一下,点了头)问题是过去古往今来,的确有许多美女参加了革命。美女一定不能干这行吗?我的确困惑过。最后我的结论有了,就是不要参加吧。
龙头:你说对了。过去古往今来,能证明什么?只证明了太多太多的牺牲。也不是说美女不要参加吧,丑女就可以参加,而是说,革命这一行女人不宜参与牺牲,不是女人干的,就像当兵打仗一样,那行究竟是男人的事情、以男人为主的事情;一如服装表演,那行究竟是女人干的。反过来说,女的模特儿在走秀,偶尔出现油头粉面的男模特儿出来,摇摇晃晃,看起来的确有点不对劲、不搭调,你会总以为那不是男人——尤其男子汉——干的事情。
余三共:(点头)龙头,你说得不错。
龙头:所以,我才判断,在共产主义与美女之间,你遭遇了选择的问题,你解不开,你被它困住了。
余三共:(点头)我再说一次,龙头你真精明,你观察入微,你穿透了我的内心世界,虽然你不知道我内心煎熬的过程和细节。你知道了,你会更了解我,在我身边支撑我。过程和细节,除了当时逼我要我口供的国特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同案那十八个人不知道,但我的女朋友应该知道或感觉到一部分。
龙头:(恍然大悟)她到底给卷进来了,卷进了你们的案子。
余三共:(悲愤的点点头,又摇着头)我真对不起她、我真对不起她。
龙头:(试探的表情)她受到一些麻烦?
余三共:(长叹)唉!岂止是一些。龙头啊,事已至此,我也判了死刑,虽然上诉,但也不能不有心理准备,我想我还是告诉你全部过程和细节吧,你是全世界唯一听到完整真相的,也许有一天,在我死后,这些真相有传出去的价值,虽然有时候我又觉得没有价值。
龙头:(拍拍余三共的肩膀)古话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这话说得不妥,应该改为“岂能尽如己意,但求人知我心”,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有时候是不准确的,比如说,你有时会低估了自己,尤其在别人误会了你的时候。
余三共:好吧,让我说说看,说说那令我做噩梦的过程和细节。那天,说来是十个月前了,是星期六,我跟女朋友看了一场夜场电影,电影叫《十面埋伏擒蛟龙》,英文名字是beholdapalehorse,不知道怎么翻译的,译成了《十面埋伏擒蛟龙》……
龙头:(举起右手)对不起,我打断一下,beholdapalehorse是《新约》《启示录》第六章第八节的话,其中说:“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soilookedandbeholdapalehorse.andthenameofhimwhosatonitwasdeath.所以,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字是有典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