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为了回应你的打气,让我背一段同样的《哥林多后书》第四章第八到九节给你:.5
余三共:龙头真是博闻强记,使我终于弄清楚了怎么回事。未免太巧合了吧,“十面埋伏擒蛟龙”于先,“见有一匹灰色马”于后,如果我死了,也真应验了这部电影名字,而电影内容,就是写西班牙一个共产党的死的。多谢龙头,看了电影后十个月,我才因缘际会,懂了它的英文名字。
龙头:好,你继续说。
余三共:电影散场后,我送女朋友回家,到她家巷子口,隐约之间,感到有一两个人对我们又注意又不注意,怪怪的,等我从巷子走出来,要回学校宿舍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有人围上来。一人问我:你是余三共吗?我说是,他们就表明身份,说是警备总部的,要请我去谈谈话,说着就忽然开来一辆黑头轿车,我就被拥进去了。一到警总,就被四小时一轮班,两人一组,夜以继日,问个不停。所谓夜以继日,其实是想像中的说法,因为疲劳审问下来,我根本难以分清是日还是夜。讯问室是间内有洗手间的小套房,除一窄床一小圆桌一小茶几和四把藤椅外,没有其他东西。天花板是一块块有密集小孔的甘蔗板,板面白色,小孔看起来黑色,内装录音线路,角落有闭路监视镜头伸出,一举一动,全程监视。房子正中央屋顶悬有五盏六十支光的灯泡,不分日夜,永远开着,房的四墙和地面都钉上深褐色的塑胶布,布后是泡绵,摸上去走上去都软软的,连床也是如此,也被塑胶布包住,床固定在墙上,床下并且是实心的,整个房间却没有窗户,换句话说,全靠灯光和空调气孔维持人的视觉和呼吸。全房只有一扇门,门上方有一手掌大小玻璃,透过玻璃,门外的警卫可以窥视室内动静,门口的警卫二十四小时从没中断过。换句话说,除了在洗脸、大小便时有个死角外,一举一动,全在闭路电视和警卫一人的监视中。我从晚上被收押起,大概经过三四天或四五天的疲劳审问,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根本没有所以然可问,我一个人一切都承担下来,一切都是我干的,我尽量掩护他们十八个人,我把口供局限在我一个人的作业上,我说我准备成立“成大共产党”,可是并没拉别人入党,因为还没来得及,就被你们破案了,等等等等。谎话一大堆,任凭怎么疲劳审问,我也没供出他们十八人中的任何一个人。显然的,他们不相信这个案子只有我一个人,他们相信我已经着手拉人入党,并且他们也希望人多,才能变成大案,领更多奖金。大概到了第四天或第五天,他们居然开恩让我睡一下。一觉醒来,一切侦讯又开始、纠缠又开始,但是,他们显然改变了方法。由一个长得獐头鼠目自称李组长的对我说,你这死共产党,你准备做烈士,是不是?他妈的烈士我们过手的可多了,我们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成全你成为烈士还不容易!可是,这回你错了,我们扑灭革命的法子进步了,至少这回要换个花样。过去我们抓过共产党,从疲劳审问到各种刑求,有几个英雄好汉挺得住?最后还不是照招,照样一五一十供出来,疲劳审问你不怕,但总有你小子怕的。坦白告诉你吧,告诉你好消息,除了疲劳审问以外,我们不用任何刑求对付你了。你知道为什么?他问,我不答,低着头。他抓住我头发,抓起我的头,一再问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只好说:为了我爸爸曾是你们警备总部的老长官,为了那个中将!
龙头:哦,我明白了,你的中将老爸救了你!我一直觉得你有点神秘,你只说爸爸是军人,不晓得原来是中将,还是在警备总部任职过的中将,当然有一些老面子,这层老面子救了你。虽然案子怎么判,要最高层决定,但是在侦讯室中,在那些牛头马面面前,至少老面子让你少吃些苦头。你还是要感谢你老爸。
余三共:(无奈)感谢他?我看不是救了我,而是害了我。我一直以我中将老爸为耻,他是国民党反动集团的将军和走狗,事实上,我和他已形同陌路,我早就像是出了家的或离家出走的人。
龙头:好了,中将靠边站,后来呢?
余三共:后来他们把我的头发放开,说,你说出那个中将,其实不全是我们不肯对你大刑伺候的原因,我们真的理由就是要留下一个记录、一个画面,就是要你这共产党头儿在不受刑求下,供出你们的全部组织,我们不需要把你斗倒,但要把你斗臭,你臭了,自然不斗即倒,并且倒得更惨。你不信吗?我们要你好看!说着李组长把手一招,下令说:把隔壁的小本子拿过来。接着有人从外面进来,手上拿着一本活页本子。李组长抢过来,看了一下,用他老鼠眼盯着我,冷冷的说,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他递给我,我一看,楞住了。那是一行又清秀又清楚的笔迹、又熟悉的笔迹,上面写着十一个字:“三共,我就在你隔壁,你好吗?”啊!原来是我女朋友的亲笔!我忽地站了起来,背后四只手立刻把我按回椅子上。这和我女朋友有什么相干?你们抓她是什么意思?我气愤的喊着。坐下来、坐下来、坐下来,李组长向下压着说,和你女朋友相不相干,说相干嘛也相干,说不相干嘛也不相干,全靠你怎么招供。现在,轮到你了,看了她写的这行字,你怎么说?怎么样?要不要把你的同党名单开出来?当时我又急又气,问他们:好汉做事好汉当、男人做事男人当,你们把女孩子抓进来干什么?是什么意思?那李组长冷笑说,干什么?什么意思?就是要看看你这位共产党英雄本色在那里。从抓你进来到现在,已经跟你这位共产英雄纠缠四五天了,我们的耐心也用尽了,没人再有闲工夫跟你玩了。现在,就是现在,要你一句话,你他妈的招不招?我被逼得没法,我说我招什么?你们叫我开同党名单,拿个电话号码簿来,我可开出一百个、一千个,又怎么样?全是假的,全部连累无辜,你们要我连累无辜吗?李组长说,无辜?我们才没要你连累无辜,是你小子要不要连累无辜?你开一百个、一千个,如果无辜,都是离你一百公尺、一千公尺以外的人,并且是男人;你不开,你恐怕就要连累五公尺以外这房间隔壁的人,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尤其你知道她是女人。并且,告诉你吧,根据我们的情报,还是没被男人搞过的年轻漂亮女人。我气得忽地又站了起来,背后四只手立刻又把我按回到椅子上。放明白点!李组长大吼起来,没人再跟你啰唆了,你不招,你怕连累一百公尺、一千公尺以外的无辜,先让你领教领教你连累五公尺以外的无辜看,好不好?别以为会把你的女朋友当成共产党来办,叫她陪你一起坐牢,别梦想吧,太便宜你了,你他妈不见棺材不流泪,不给你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大概你还要跟我们耗下去。好吧!他把手掌一拍,突然从门外进来三个人,应该说,三个面目猴狰狞、肮脏丑陋的壮汉,衣服也穿得脏兮兮的,全是便装,又像下水道工人、又像流氓、又像无赖、又像逃犯。李组长把手一挥,下命令说:你们三个,站成一排。三个壮汉就照他命令站成了一排。然后李组长两眼凶光的对着我说,这三个人,是我们要送外岛管训的流氓,他们都有案在身,愿意配合政府要求,戴罪立功,去做线民。换句话说,就是听从我们治安机关的任何命令,去做任何事,换取不送外岛管训。现在,我会立刻交付他们一个任务,轮奸你的女朋友!听清楚,他大声说,轮奸你的女朋友!别以为我说着玩,来,你们三个,脱下裤子来,亮出三根大xx巴,给我们看看!那三个人当然立刻听他命令落下裤子,秀出恶心的生殖器。李组长冷笑说,来,你们三个,把你们三根又臭又烂的大xx巴活动一下吧,别那样软趴趴的。你们这些王八蛋,你们做小混混时候不就都坐过牢吗?你们坐牢不都流行过打手铳比赛吗?不都站成一排,打起手铳,看谁打得远射得远吗?现在就是那样,只是只要大xx巴弄得撅起来就好,让我们这位客人看看你们的xx巴多大,亲眼看看这样的大家伙如何“大锅炒”了他的还没被男人搞过的女朋友。来,一、二、三,开始,李组长喊着。而那三个流氓,就立刻露出惊喜的、邪恶的表情,开始用手做起来了,房间里从李组长以下,四五个人在旁边鼓噪叫好,房间里乱烘烘一片。那时候我实在要崩溃了,我不敢赌他们干不出来,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着:好啦!好啦!好啦!我全招!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要我签什么字我就签什么字,只要立刻放走我的女朋友!李组长听了把手掌一拍,说,看你也不敢再反悔!好,就这么办!停下来,裤子穿起来,给我出去。三个壮汉面露失望之色,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似的,转身出去了。我瘫在椅子上,已经全身汗水湿透、手脚麻木,我剩余的清醒提醒我一个重大决定,就是我开出一个条件。我对李组长说,我既然答应做出你们要求的口供,你们必须答应让我女朋友安全离开这里,方法是我亲口告诉我女朋友,叫她用你们的电话打给她妈妈来接她,我要亲眼看到她们母女离开。李组长说,你们不能见面,但是你可以把你上面的要求写在这个活页本上给她,等她妈妈到了以后,再由她和她妈妈在我们机关门口,由她们母女两人共同签字,表示安全回去了,作为凭证。等于说,她妈妈把她领回去了。这样你总放心了吧!于是,我在活页本上写下了我的嘱咐,最后加写了一行字:“我还好,请放心。今后不要同我做任何联系(包括写信),并请转告我妈妈,今后也不要同我做任何联系(包括写信)。你们任何联系,我都会拒绝,我会永远怀念我们这段令人怀念的时光。”李组长看我写了这段收尾,没说什么,也许以他的程度,他看不出来我隐含的语气,那就是永别了。后来,约莫一个半小时后,那册活页本拿回到我面前,上面有我女朋友的妈妈写的字和女朋友的背书,证明了她们已经安然离开了这个地狱。自此以后,我就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听人摆布。有时从通风管里传出同志被刑求时的哀号之声,我终夜不能成眠。有多少次,我的价值意识有动摇迹象,我常常谴责我自己,不原谅我自己、不饶恕我自己,不知道我二十三年来做对了什么(低下头来,双手自额前滑过,直到抱住后脑)。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过程和细节,我觉得好惭愧。
龙头:(拍拍余三共的头)我觉得你好伟大、好伟大。
余三共:(好奇的抬起头,泪流满面)哦?
龙头:(递了两张卫生纸给余三共)你的伟大,包含了智慧、机智、仁慈和勇敢。并且,你非常灵活,知道以“量变”快速转化“质变”,你真是优秀的共产党。
余三共:(不解)什么?
龙头:在紧要关头、在极限关头,你掌握得很准确,这需要智慧去发现、需要机智去反应、需要仁慈也就是爱来挽救你女朋友、需要勇敢来自我牺牲,包括牺牲自己的名誉和信念,牺牲同志对你的信任,牺牲、暂时牺牲你的信仰、你的共产主义,以换取最该避免的牺牲。在那紧要关头、极限关头,你会蓦然回首,那人就是你十万火急、最该抢救的,没有任何信仰比她更重要、没有任何主义比她更急迫、没有任何男人比她更值得、没有任何伦理道德比她更高贵,比起她来,其他都是次要的,为了抢救美女于一时,值得毁掉一切于永久。主义、革命、责任、荣誉、救国救民,它们都要靠边站,连近在咫尺的隔壁情人都不能救,谈什么远在天边的救国救民?三共啊,你不知道你多伟大,这种伟大的精神与怀抱,只有伟大的共产党才干得出来,虽然你错认了你自己,以为你没有死生以之于共产党、以为你背叛了共产党。(又拍拍余三共的头)怎么了,你糊涂了?你反倒不认识伟大的你自己了?
余三共:(奇怪)你龙头不是一再假定我遭遇到共产主义和美女之间的选择问题吗?既然是二选一,怎么又能够两全呢?
龙头:(笑)那是我“龙头的逻辑”,用疑难套住你的,来考验考验你。事实上,共产主义是人类所能发明出来的道德性最高的主义,在道德层面上,它比任何主义都更完美、更高贵,至于它能否行得通、能否实行得好,是另一层次的问题。正因为它的道德性最高,所以它最仁慈、最人道。想想看,在当时那种局面下,如果你余三共为了主义与同志,牺牲你女朋友,即使你对她的被摧残狠下心肠,充耳不闻,即使你做到了,你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你还是人吗?你所信仰的主义,还有仁慈和人道吗?还值得信仰吗?如果你的十八个同志不谅解你,认为你该为他们十八个牺牲你女朋友一个,这种同志,不要也罢,他们还是同志吗?还是男人吗?
余三共:多谢龙头鼓励。只是,只是我未免有点遗憾(苦笑),遗憾什么样仁慈和人道水准的男人才会谅解我。我想到几个月前你对欧卡曾讲的罗宾汉故事,罗宾汉说他“从不伤害一个女人,或是与女人为伍的一个男人”,也许,只有罗宾汉会这样谅解我吧?
龙头:罗宾汉不但谅解你,如果他加入了共产党,还会派你做他的接班人,带队打家劫舍呢!
余三共:我还是有点疑惑的是,我的行为,对主义和同志,难道不算是违背承诺吗?
龙头:违背承诺?承什么诺?明朝亡国时候,张献忠一路杀杀杀杀杀杀杀,所谓七杀,一路屠城,杀个没完。有一天,他的部下李定国见到破山和尚,破山和尚为民请命,要求别再屠城。李定国叫人堆出羊肉、猪肉、狗肉,对破山说:“你和尚吃这些,我就封刀。”破山说:“老僧为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就立刻吃给他看。李定国盗亦有道,只好封刀。看看破山和尚,他真是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因为他真能破“执”。佛法里的“执”有“我执”和“法执”:我执是一般人所认为主观的我;法执是所认为客观的宇宙。因为他深通佛法,所以能“为百万生灵”,开如来戒,这是今天的假佛教徒永远跟不上的。三共啊,你能为一代情人,破主义与同志之戒,你是真正深通共产主义的破“执”者,你又破了“我执”,又破了“法执”。
余三共:龙头你真能言善辩,你能这样解释共产主义的真义和共产党的真精神,你到底是什么?记得处长大人看出来你,他讽刺我们是列宁所说的“左倾幼稚病”患者,说看出来你龙头“比共产党还共产党,一闻就是个狠角色”;又说政府抓你,一点都没抓错,你是真正挖了国民党的根的人,你“才是真的先知型的共产党”。龙头啊,处长大人说得对不对,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龙头:(笑)记得大画家毕加索的故事吗?毕加索曾发表一个声明说:“我已经成为一个共产党员……因为共产党员是法国、苏联,和我的祖国西班牙中最勇敢的人。”不过,共产党却批评毕加索,说他只是天真的对西班牙内战时的勇敢的共产党敬佩使然,也天真的对二次大战时法国地下组织的勇敢的共产党敬佩使然,并说毕加索不过是太喜欢革命,他绝不是真正的共产党,何况他独来独往,也不属于任何组织。也许你们可以这样说我,说我是这样的共产党。
余三共:只觉得你好会解释。
龙头:的确好会,我会解释一句让你气得跳起来。例如我会说:外国政治家说战争太重要了,不能交给将军。warismuchtooimportantamattertobelefttothegenerals.我说共产主义太重要了,不能完全交给共产党。
余三共:(果然不悦)龙头是什么意思?你侮辱共产党。
龙头:别忘了我自己也承认是共产党,侮辱?我怎会侮辱我自己?我的意思正好相反,我是赞美共产党。共产党所信的主义太崇高了、太完美了,那是圣人境界,但是人间有些事,全靠圣人境界是不够的,还要靠,或者说利用一些“资本主义的走狗”来推波助澜、来共存共荣。共产党是第一流的大人物,但要完成革命,你无法完全排除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小人物,你必须容忍一些反革命,“水清无大鱼”,共产党不能包办一切,实行共产主义,不能完全交给共产党,留一点给反革命,有时更好。一七八七年,后来做了美国第三任总统的杰佛逊写信给后来成为美国第四任总统的麦迪生说:“偶尔叛点小乱,亦佳事也。”alittlerebellionnowandthenisagoodthing.有信心的共产党不怕叛点小乱,培养一些反革命的细菌,从另一个角度看,对自己的发荣滋长也有帮助、也不无好处。过去是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有朝一日,时过境迁,可以更有信心的联合主要敌人,完成共产大业了。三共啊,你可能见不到了,见到你也未必认识了,你这种“成大共产党”,根本就是古典的共产党、博物馆里的共产党,你虽年轻,你落伍了。
余三共:(摇头,苦笑)也许,这就是被枪毙、做烈士的好处。你会静止在那里,定位在历史上、停格在不动的画面中,你跟不上时代,但你卡在时代前面,时代也抛弃不了你,因为你是死人,时代对死人,总是比较宽大。
龙头:(笑)宽大?鞭尸是什么?死人有死人的用处,尸体也可为政治服务。记住:人不会好过一只牛,牛的生前死后都有用处;也不会好过一朵花,“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谢了,归于尘土,它会培养出新的小花。伟大的共产党都是如此。恭喜你,三共,你终于身居伟大的共产党之列,至少我会这样说,我一息尚存,会永远这样说。我会使你豹死留皮,名列共产党的青史。
余三共:那你呢?
龙头:我?我吗?(以手指鼻,笑)我会满脸铁青,留在历史外面。
余三共:(微笑了一下,觉得很安慰)龙头啊,多谢你开导我,使我在钻牛角尖时候能够活回来,我真有幸认识你,用句俗话说,
“三生有幸”。
龙头:(假装生气)什么?三生?只是三生?想想看那复仇之神、《白鲸记》中阿哈船长对他大副斯塔贝克的话:“这追杀白鲸的行动是不变的天命,这是你我远在海洋起伏亿万年前就预演好了的。”thisactisimmutablydecreed.itwasrehearsedbyyeandmeabillionyearsbeforethisoceanrolled.(笑)
余三共:(笑)龙头你也信天命?信亿万年前的前生?
龙头:我当然不信,不过,我倒愿意你有来生呢,你和你共过患难的女朋友。
余三共: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回到这十一房来,再度与你相会。重新噩梦重温,告诉人们,虽然天是灰色,人是灰色,但房间总是红色,总是红色十一。
龙头:对,总是红色十一。好啦,这一天变化太大了,看你也该有点累了,你躺一下吧,轻松一点,但不要一个人下围棋了。不要再变成两个自己,一个我该是最完整的,变成两个我,有时候太累了。怎么样?唱个歌吧,听你哼过那首《恶水上的大桥》bridgeovertroublewater,那是你在外面学到的最后一首新歌,不是吗?来,痛快的唱一次吧。
余三共:可以唱一次,但要你龙头把它翻译成中文,朗诵它一次。
龙头:(从“书桌”上书堆里抽出一张纸)没料到吧?我早就未卜先知,把它翻成中文了,可是翻得不够好,本想修改修改,完美一点,再给你看。
余三共:还要完美吗?我真希望龙头翻译得有缺陷,使我最后知道我们不是靠完美而活,是靠自己的缺陷和别人的缺陷而死。
龙头:(笑)不是有道是“缺陷美”吗?
余三共:缺陷何来什么美?但是在穷山恶水上能建一座桥,倒是美的,任凭恶水汹涌、任凭恶水拦路、任凭恶水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是有一座桥,就证明了有人能越过你,而那股越过穷山恶水的力量、最后的力量、最后的支撑力量,不在远方,就在眼底。也许三个月后,我会被枪决,像掉进恶水里,你知道我最后一眼想看什么?我想看那恶水上的大桥,知道我虽牺牲了,可是总会有人走过去,替我做完我没做完的梦。
龙头:三共啊,你想得太多了,你得先休息休息,才可以开始做梦。
余三共:在恶水激湍、恶水澎湃中做梦?
龙头:可以这么说,宁静的环境中其实做不出完美的梦,完美的梦要在恶水激湍中、恶水澎湃中做出来,恶水之中,才有完美与宁静,你可以梦想你和情人携手在一起的完美与宁静。
余三共:(豁然开朗)龙头,再一次多谢开导,我懂了,我会死而无憾。
龙头:(笑)无憾?憾都留给我了。
余三共:(笑)没错,不留给你留给谁?就是要留给你。好,我来唱吧,恶水上的大桥”,唱完你朗诵。
龙头:好的,开始。
余三共:(唱)whenyou\-reweary,feelin\-small,
whentearsareinyoureyes,i\-lldrythemall;
i\-monyourside.
oh,
whentimesgetrough,andfriendsjustcan\-tbefound,
likeabridgeovertroublewater,iwilllaymedown.
likeabridgeovertroublewater,iwilllaymedown.
whenyou\-redownandout,whenyou\-reonthestreet,
wheneveningfallssohardi\-llfortyou.
i\-lltakeyourpart.
oh,whendarknessesandpainisallaround,
likeabridgeovertroublewater,iwilllaymedown,
likeabridgeovertroublewater,iwilllaymedown.
sailonsilvergirl,sailonby.
yourtimehasetoshine.
allyourdreamsareontheirway.
seehowtheyshine.
oh,ifyouneedafriendi\-msailingrightbehind.
likeabridgeovertroublewateriwilleaseyourmind,
likeabridgeovertroublewateriwilleaseyourmind.
龙头:(朗诵)
当你觉得渺小、感到疲惫,
当你泪水在眼,
我将在你身边,为你拭泪。
当日子难过、朋友脱队,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当你走上街头,日暮颠沛,
当四面痛苦上升,黑暗下坠,
我将支撑着你,使你不再心碎。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前程一片银光闪闪,奔向前程,
日子与梦想已光明交汇,
你要朋友,我正随后前来,随后前来。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夜安睡。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夜安睡。
(音乐声中,幕落。)
第四幕 春分
场景和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一样,不过时间已从冬天转回春天了,是中国阴历春分的凌晨四点与五点钟之间,阴历的三月下旬。
十一号囚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大门对角线那边睡着余三共,面孔在惨淡的日光灯下,显得尤其缺少血色,不但缺少血色,还渗出一股年少沧桑。龙头已经起来了,但没卷起铺盖,似乎怕卷铺盖会吵了同房唯一难友的睡眠。睡眠已经是逃离现实的唯一空隙,虽然那个空隙,又常被噩梦填满。龙头坐在“书桌”旁看书,偶尔对外倾听、对内张望,似乎时间已不寻常,他好像在守夜,又像更夫,等待那破晓时分的来临。但是,静极了,一切静极了。
突然间,他似乎听到又熟悉又不寻常的声音,他快速站起来,赶到牢门前。不出他所料,牢门咔嗒开了。他快速两臂张开,双手朝外,挡在门前,显然吓了士官长和班长们一跳。他们清早提人,已经司空见惯,却从没碰到这种形式的“拒捕”场面。
龙头:(威严,坚定,吆喝)士官长!各位班长!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放缓语气)这次,让我来,让我帮余三共穿好衣服,让他自自在在的走,别这么紧张,余三共是英雄,英雄不怕死,不要这样为难他,不要大家难看,士官长,你下命令!
(两眼盯住士官长,微露笑容。)
士官长:(愣了一下,想了一下)好,就这么办,大家停下来!就照龙头说的,让余三共穿好衣服。
龙头:好的,你们大家站在一边,看就好啦!(转向余三共,余三共也站起来了,面露坚毅神色)三共啊,我早偷偷准备好了,就是这件猞猁皮“毛真好”的皮袍吧,我要你穿着它去,今天是阴历春分,外面还冷着咧,龙头自己不能送三共,就让皮袍送你吧!三共啊,你是英雄、英雄、英雄,漂亮走给自己看、走给龙头看、走给大家看。来,穿起来(拉开皮袍为三共穿上)。
三共:多谢龙头了,我高兴在龙头的包裹下,享受人间最后的智慧和温暖。龙头,你也穿好,披上我的夹克吧。
龙头:好极了,我穿你的夹克。脚镣等一下会拿下来,你会大踏步的走上去。洗个脸吧,刷个牙洗个脸再走,唇红齿白,干干净净的走。来,再把鞋穿上(帮三共穿鞋)。
(三共刷牙洗脸。龙头穿上余三共的夹克。)
余三共:(对龙头)跟士官长说,等一下不必五花大绑吧。当年枪毙陈仪上将的时候,就优待不绑。我一天兵都没待过,但想要求上将待遇。
龙头:(对士官长)士官长你看,(轻松的笑)这共产党一点也不怕死,这么从容,绑人是怕死鬼乱闹才绑的,余三共这么视死如归,别绑了吧?何况,会绑坏了我祖传的皮袍子。
士官长:就这么办,不绑、不绑。
班长:不绑怎么行?
士官长:我说了算。我看得准,不绑没事。
余三共:谢了,士官长,你让我们中国共产党有最后的尊严。你不是“为匪宣传”,也不是“为匪张目”,你是“为匪松绑”。
士官长:(笑)共产党说他们为人民服务,我们是人民,今天为共产党服务。我们是狗熊,但我们佩服英雄。
龙头:余三共真是英雄!
士官长;等一下有酒有肉做早餐,英雄早餐。
余三共:不必了,我今天起吃素了,我也从不喝酒,我要永远清醒,不靠酒精麻醉。清醒,清醒的共产党好过酒醉的共产党。好了,要上路了,龙头,没有来生再见了。我们今生活得这么气魄,生为国民党之民,死为共产党之鬼。听说不怕死的共产党临死还喊口号,等一下我在刑场喊口号,喊给外行人听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先喊给龙头听吧。(举手握拳大喊)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
龙头:(也举手握拳大喊)余三共万岁!余三共万岁!余——三——共——万——岁!(两人拥抱,然后龙头搂着三共的肩,送他到门口,班长们自动把路让开。)
(牢门咔嗒又关起来,舞台灯忽然全熄了,在黑暗中,但闻一二枪声。幕落。)
后记
伪善的美国帝国主义者,他们以人权为天下倡,却在世界各地扶植法西斯政权做它走狗,放任这些儿皇帝摧残人权,制造“白色恐怖”案件,而美国却视而不见,从来没有把什么“人权牌”,打到这些走狗身上,原来所谓的“人权牌”,是专门用来对付不肯做走狗的独立国家的。
儿皇帝蒋介石的法西斯政权,就是狗中之尤者,他仗势欺人,摧残人权,从大陆到台湾。在中国台湾,他因岛上称孤,力量非寡,在摧残人权方面,更能好整以暇,日新月异,以致制造的“白色恐怖”案件,更是血肉模糊,直接身受其害者,官方只承认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事实数字却高出其上远矣。
话说回来,就便是两万九千四百零千件又怎样?照斯大林说法,一个人死是悲剧,一百万人死是个统计数字。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不过是个统计数字而已,谁还能感觉到一家哭还是一路哭?
俄国没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大文学家托尔斯泰,在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说:所有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正点的法子应该是,由你说出一个不幸的故事。如果你没有,跟我走吧,我会帮你“制造”一个、十个或一百个。
为什么说“制造”?因为只有用文学笔法,才能把浩瀚的人间血泪凝聚起来、抽离出来、合并出来,写出人间的地狱。
有良知的人、躬与其役的人、身受其害的人,他们都无能为力了,或灰心、或意懒、或胆怯、或无能、或失忆、或迷惘、或格于势、或拙于笔,他们都掌握不住这些人间地域了,因此我站出来,花了八十天的时间,站着写完了这个剧本。别再说人生如戏了,人生只该是正义之战,穷本溯源,正义之士不能不唯儿皇帝是问、唯美国是问。
打倒伪善的美国帝国主义!
李敖二○○三年三月二十八、美帝侵略伊拉克之日
『附启』写这剧本,除了靠我三四十年来的苦心焦思和耳闻身历外,在几个个案上,我参考了或改写了几段他人的文字,变成对话体,我特别点出他们是李世杰、劫馀、李政一、林树枝、林颂和、谢聪敏、魏廷朝、胡虚一、黄纪男、许曹德、曹昭苏、秦汉光、谷正文、黄怡、顾正秋,特此声明,以示不敢掠血掠泪。顺便报告一下红色十一房的地理背景,它在秀朗桥下,照死去的难友李世杰的描写:“秀朗桥是一条横跨台北县永和市和台北市景美区的大桥,桥下新店溪溪水汩汩地流着。在景美这一端,桥尽处,是两个杀气森森的黑衙门和黑监狱——国防部军法局和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军法处,以及它们的两个看守所。”我写的红色十一房,就属于警总军法处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