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红色11(出书版)》作者:李敖【完结】 > 红色11.txt

  龙头:为了回应你的打气,让我背一段同样的《哥林多后书》第四章第八到九节给你:

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

心理作难,却不致失望;

遭逼迫,却不被丢弃;

打倒了,却不致死亡。

胡牧师:令人感动,龙头你,令人感动。龙头啊,你是真正能够参透我们耶稣精神的异端,虽然你看来玩世不恭,看来叫人怕怕的,看来不够包容、宽恕他们。

龙头:你包容、宽恕那些坏人吗?

胡牧师:我是基督徒,我要按照耶稣的精神,包容、宽恕他们。

龙头:包容?宽恕?这是你说的耶稣精神?我看未必,我看你误解了耶稣。耶稣对假冒为善的法利赛人、撒都该人、文士、律法师,都给予严厉谴责,未尝给予任何包容、宽恕的。耶稣是扬善而不隐恶,他不但扬施洗者约翰之善,也扬那个奉献两个小钱的寡妇之善。但却从来不隐法利赛人等之恶,而且说,“唯独亵渎圣灵的总不得赦免。”这些事这些话,在《路加福音》第十章第二至四节,以至第十节中,都写得清清楚楚。今天你们的上帝赐予人类的人权,竟这样被践踏,你们还要宽恕、包容,这是那门子宽恕?那门子包容?那门子耶稣精神啊?

胡牧师:(摇着双手,笑)我不要跟你辨,我辨不过你,我辨不过你。我只告诉你,你样样都有,就是没有耶稣,你没见到耶稣。

龙头:说不定我要见耶稣,只要照镜子就好了。

胡牧师:没有那么喜欢报复的耶稣,还是要容忍、宽恕。

龙头:容忍?你可以容忍人,但你不可以容忍他的荒谬思想。宽恕?你可以报复以后、惩罚以后再宽恕。我说我有恩必报、有仇必报,我的理论是:有仇不报的人,就是有恩不报的人,因为有仇不报,适足以证明这种人是非感薄弱;是非感薄弱,就最容易忘恩负义。在这种是非不明的环境下,主张正义的人,就必须坚持不要滥用宽恕。我想这才是耶稣的真精神。

余三共:对!龙头说得对,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龙头:牧师你看,又多了个耶稣。

余三共:问题是十字架太多了,耶稣太少了。

龙头:所以呀,耶稣钉十字架时,他左边右边的两位都上了十字架,但是都不耶稣。

余三共:那两个强盗可是耶稣同乡呢,他们都是犹太人。

龙头:牧师老是忘了耶稣是犹太人,犹太人复国了,就是今天的以色列人。我最佩服以色列人。以色列人生于忧患,深信一种强者的哲学,对任何骚扰,一律大力报复,你丢他一颗手榴弹,他扔你一百颗炸弹,真是要得!以色列不但有立即的报复手段,还有长程的报复手段,当年在集中营陷害他们的纳粹,在多年以后,一个个都被以色列人抓到。——以色列人绝不忘记。因为忘记报复就是亵渎正义。以色列的外交部长说:“对付恐怖分子的唯一方法就是以暴制暴,别无选择。”这种生于忧患的惨痛之言,不是生于安乐的美国人所能理解的。这种万劫馀生的人物,他们对人间的态度,是务实的,绝不像美国大少爷那样只会唱高调,而他们祖先的报复哲学,也正是他们的正义。《旧约》中《利未记》第二十四章第二十节:“以伤还伤、以眼还眼、以牙还牙。”breachforbreach,eyeforeye,toothfortooth.《申命记》第十九章第二十一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eyeforeye,toothfortooth,handforhand,footforfoot.这种恰如其分的正义,也正是今天以色列人“以暴制暴,别无选择”的张本。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中记那老犹太的话,说:“如果一个犹太人整了一个基督徒,基督徒该怎样?报仇呀!如果一个基督徒整了一个犹太人,犹太人照基督徒的榜样,哼,也是报仇呀!”ifajewwrongachristian,whatishishumility?revenge.ifachristianwrongajew,whatshouldhissufferancebebychristianexample?why,revenge.极端讽刺的是,如今这种正义,只有犹太人有了,基督徒反倒孬得像龟孙子了。

余三共:龙头你看,牧师在苦笑。

胡牧师:(苦笑)我只能苦笑,因为我快被你们钉上十字架了。

余三共:如果我死了,我想龙头为我复仇。当然不是个人的私仇,是以色列式的国仇。

龙头:复仇?我最内行了,我比以色列还以色列。

胡牧师:你们老是谈复仇复仇,谁给处长大人复仇?

余三共:(动气)他复什么仇!他活该!他是国特,是蒋介石的走狗,只是阴错阳差,被主人处死了而已。

胡牧师:别忘了,处长大人是戴着共产党的红帽子被处死的,形式上,他是你们的同志呢!

余三共:(更气了)我们共产党才不要国特做同志呢!

老黄:我们米商同业公会也不要。

龙头:可是处长大人有一个本领,他会抓共产党,他说:“真的共产党啊,无能的国民党根本抓不到,抓到的全是假货,是不是共产党,一闻便知道。”

老黄:那倒好了,俺倒想请处长大人闻闻俺看,也闻闻小哥看。

余三共:(气愤)闻你个屁!我们是真共产党,不要狗来闻。并且,处长大人已经被枪毙了,下地狱了,你老黄要下地狱给他闻,看你划不划来!何况,你就是给他闻进来的,你这糊涂蛋!

龙头:三共啊,你的话在程序上有语病。你们成大共产党十九罗汉,是在台湾自命的共产党,北京那边并不知道,也没承认你们。至少在程序上,你们手续不全,妙的是,你们登记在案,却是被国民党承认的共产党,而不是共产党承认的共产党。

余三共:我们的确是自创品牌的共产党、自动自发的共产党,我们太年轻了,没有机会见到真共产党,可是我们向往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见到他们,接受他们的领导,一起为祖国献身。在我搬到这十一号房前,我住三号房,我们听说住十四号房的那位李荆荪先生是老牌共产党,我们可高兴了,认为终于让我们看到一个前辈同志了,并且可供我们师法了,于是一房一房传话过去,向李荆荪致敬。后来发现李荆荪原来是假的,于是大呼负负,只好又一房一房传话过去:“致敬取消了。”

龙头:哈哈!李荆荪当了假共产党,坐在牢里,已经够倒楣的了。结果又被人作弄,一定搞不清忽来致敬忽又取消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小共产党也真玄!

余三共:其实有比我们更玄的,我们毕竟都是大学生,还有中学生当叛乱犯呢!在三号房我就碰到一位小叛乱犯,他是一名高中生,因想组党,被抓入笼。他大惑不解,向我说:“公民教科书中告诉我们,宪法第十四条‘人民有集会及结社之自由’,我以为那是真的,就想组党,结果就给抓进来了。”我听了,哈哈大笑。后来,他好像随遇而安,也甘于做叛乱犯了,有一天竟自称:“我是天生革命家。”可是这位小革命家很怕鬼,夜里总是蒙头大睡。

龙头:(笑)这小鬼真该坐牢,他都高中生了,这种年纪,居然以为教科书说的是真的,还说“我以为那是真的”,可见他书没念通。念通了的,早就该知道做中学生,学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到了高中还不知道做两面人,这种人不坐牢谁坐,真活该!

余三共:那欧卡曾坐牢也活该吗?

龙头:也活该,但他做小偷,就知道失风被抓的机会一定有它的百分比,所以被抓了,他绝不怨天尤人,好在刑期不重,最多几年了事,出来以后,还是一条小偷。政治犯就不一样了,底价不是几年而是十年起算,单位跟他们都不一样。他们是黑头发进去,黑xx巴毛出来,你们是黑头发进去,白xx巴毛出来。说不定白xx巴毛都掉光了,白虎出来呢!

余三共:我会像毛主席那湖南骡子脾气,不信邪,就是黑着出来给你看,因为台湾快解放了。即使我被枪毙了,也是死老虎而非白虎。我们同案有人在警备总部大骂说:“你们这样对我们共产党,将来共产党从大陆来了,要剥你们皮啊!”警总那些王八蛋说:“剥就剥,可是没来以前,老子们先剥了你的皮!”所以,事实上,很可能在解放前,这牢就先清场了。嗒!嗒!嗒!嗒!嗒!(余三共拿起塑料扑扇左右快速摇动,出了嗒嗒声)我们先给干掉了。不信邪也没用,黑着头发给干掉了。

胡牧师:(指自己)也包括我?我只是“为匪宣传”,我不是匪。

余三共:那时候杀红了眼,还来得及分谁是谁不是吗?机关枪是没眼睛的。

(咔嗒一声,对面牢门开了。)

胡牧师:(摸胸拍胸)吓我一跳。刚才讲嗒嗒嗒机关枪扫射,门咔嗒一开,我以为机关枪来了,吓我一跳。

余三共:你这么胆小,你是什么军人!

胡牧师:我是国军。

余三共:你胆小时候,你的上帝在那里?

胡牧师:每次胆小后,上帝就出现安慰我。

余三共:看来上帝藏在你背后,胆比你还小。

胡牧师:上帝不在我背后,他在我头顶。

余三共:亏你还参加过金门炮战。我想那时候,一定是你头顶上的上帝在为你跟共产党作战。

胡牧师:(疑惑)为什么?

余三共:因为你已吓得藏到散兵坑里,散兵坑太小,装不下你和你头顶上的上帝,只好把他顶在外面,踩着你打共产党了。

胡牧师:(苦笑)请不要侮辱中华民国军人。

余三共:中华民国?那里还有中华民国?

胡牧师:怎么会没有?

余三共:问问龙头,看有没有(看着龙头)。

龙头:我刚坐牢时,特务们说你龙头太坏了,什么书都不准你看。我闷得发慌,就向他们说:《三民主义》可不可以看呀?他们一想《三民主义》总可以给他看。我有了《三民主义》,又向他们说:《国父全集》可不可以看呀?他们一想,《国父全集》也可以给他看。我有了《国父全集》,又向他们说:《蒋总统集》可不可以看呀?他们一想,《蒋总统集》当然更可以给他看了,因此我有了一大堆狗屁书,就坐在马桶上以臭对臭,看起来了。我想全世界的人谁都没全部看过《蒋总统集》,包括“蒋总统”自己,因为其中许多狗屁文字是别人替他捉刀的。可是我龙头却全部看过,这下子可不得了,我成了国民党总理与总裁著作专家了。最妙的,我在这些大量的狗屁文字里掏到不少妙论,都曾出自蒋介石的谈话,这些谈话本是机密的,可是后来他的文学侍从之臣认为,领袖的言论还有什么问题,因此照单全收,糊里糊涂编印出来,最后被我看到了,大大洩了国民党的底。这是何等痛快!像是一九五○年三月十三日,蒋介石在“阴明山庄”讲《复职的使命与目的》中,就有这么一段,他说:“我今天特别提醒大家,我们的中华民国到去年年终就随大陆沦陷而已经灭亡了,我们今天都已成了亡国之民。”所以,说还有中华民国的,是与中华民国总统的看法不合的。

余三共:(看着胡牧师)明白了吧,牧师,什么问题只要问龙头,龙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知道了吧,知识就是力量,龙头赤手空拳,把这种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了。他用知识消灭了中华民国,并且借刀杀国,借了蒋介石的刀。

胡牧师:没有中华民国,那我们住在什么地方?

余三共:住在中国。

胡牧师:我们没有政府吗?

余三共:有,是伪政府。

龙头:三共说得对,所谓中华民国的政府其实是伪政府。只要想一想,“政府”是什么?“政府”只是一个抽象名词,若追根究柢,一要求落实,所谓“政府”也者,原来只不过是“一小撮人”的代号而已。“政府”两个字,是虚的、是空洞的;“一小撮人”、一小撮永不下台的当权派,才是真的、是实在的。所以,愚昧的小百姓以为他们拥护“政府”、热爱“政府”,常常不小心就拥护到“一小撮人”、热爱到一小撮永不下台的当权派而已!蒋介石的国民党集团正是这个。

胡牧师:如果推翻了蒋介石的国民党集团,比如说,政党轮替了,换成了什么台独式的的政党,这个岛会不会有救呢?

龙头:台独式的政党当家还不如国民党,因为这批人全是骗子,是国民党教育出来的新骗子,别人在战场上作战,骗子在战场上捡战利品,这个岛要有救只有一条路,跟大陆结合起来。

胡牧师:统一?

龙头:统一。

胡牧师:统一有利于台湾,还是有利于大陆?

龙头:应该是有利于台湾的,就有利于大陆,反过来说,也一样。但对一小撮人是不利的,那一小撮人就是蒋介石的国民党集团和什么台独式的政党。

胡牧师:因为他们“一小撮”违反时代潮流,拦了路?

龙头:是的。

胡牧师:他们拦路,有什么不同吗?

龙头:国民党是拦路虎,其他的是拦路鼠。

胡牧师:老鼠也能拦路吗,是过街老鼠吧?

龙头:过街的太多,成群结队,也照样会拦路。

(外面传来追打声,忽然一只大老鼠从小洞窜进牢房,四个人都站起来。)

龙头:(大声下命令)不要打死它,把它赶出去!班长来了,请班长开门,大家赶它出去!

老黄:(敲门声)请班长开门!大老鼠跑到俺们房来了!

(门咔嗒开了,大家一阵吆喝拍打,大老鼠总算逃出去了。)

班长:(笑)你们十一房,连一只老鼠都容不下。

龙头:(笑)班长啊,十一房是干净地方噢!

班长:噢!

(牢门咔嗒又关了。)

余三共:刚才大家正谈过街老鼠,“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胡牧师:曹操刚刚被我们赶走了。

余三共:别弄错了,曹操可不是鼠辈。

老黄:人家都说曹操是坏人。

龙头:曹操可是有真性情的人,他的老朋友蔡伯喈被杀了,蔡伯喈的女儿蔡文姬和许多女孩子也给胡人抢走了,后来曹操当权,就用金币把蔡文姬赎回来。

胡牧师:没有赎回其他的女孩子?

龙头:没有记录。

胡牧师:只能救下一个女孩子吗?

龙头:当你只能救下一个的时候,救比不救好。一个也要救啊。

胡牧师:这样太不博爱了吧?我们基督徒讲究博爱。

龙头:博个屁爱!你们的博爱是假的、是伪君子的。你们一个也不救。你们只会祈祷、只会讲风凉话!

余三共:(若有所思)刚才胡牧师问:“只能救下一个女孩子吗?”好像嫌少,事实上,在这悲惨世界,救下一个都不容易!

(外面又传来追打声,又一只大老鼠冲进来了,大家又惊又笑,幕落。)

第三幕 冬至

场景和第一幕、第二幕一样,不过时间已从秋天进入冬天了,是中国阴历冬至的凌晨五点钟,阴历的十二月下旬。

囚房里睡了四个人,大门对角线那边睡三个,还是从“书桌”边上数起,是龙头、余三共、胡牧师;从门口到矮墙间,睡着老黄,与对面三个人脚对着脚。

突然间,牢门轻轻的喀了一声,锁快速拉开了,门快速打开了,士官长带着班长六人直冲进来,睡眠中的四个囚犯同时惊醒、坐起。老黄不但惊醒,并且凄厉的大叫起来,他显然察觉发生的是什么事了,是要执行枪毙了。士官长他们一擁而上,用熟练的手法抓住他,用布条缠住他的嘴巴,把他架出房门。老黄的声音,在布条缠嘴的时候,立刻就由哀号转变成另一种嘶裂,只有垂死的人才能发出那种声音。全部快速动作完成与离去后,远远的,又一两声老黄的惨叫,在冬夜中,声音凄厉可闻。他显然是被拖到刑场去了。

士官长带队冲进来的时候,余三共、胡牧师都急忙站起来,背贴住墙壁,龙头却坐在一边,若无其事的披上夹克。牢门再咔嗒关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过去翻看老黄的东西,拿出一些文件,塞到自己“书桌”底下。

胡牧师:(坐在地板上,拭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意思嘛!老是把一个虔诚信上帝的牧师,和死刑犯关在一起,三个月内连看两次枪毙人犯的场面,上一次是秋分那天,九月下旬,今天是冬至了,十二月下旬了(跪在地上,做祈祷状)。主啊!我受不了了,请可怜我,让我脱离苦海。咦,龙头,你真沉得住气,我看你坐在那里神闲气定,一切无动于衷似的,平常你谈笑风生,也不是没有喜怒哀乐,可是在这种紧要关头,你好像特别冷静。

龙头:你说得对,一遇到紧要关头,我就停止了喜怒哀乐千变万化,第一个反应就是没有反应。用《庄子》里头一个故事来说吧。有个人叫纪渻子,给齐王养斗鸡。养了十天,齐王问养好了没有?纪渻子说还没有,鸡虚憍而恃气,不能用。又过了十天,再问,回答说,还是不行,鸡一听到声音,看到影子,就冲动。又过了十天,再问,回答说,还是不行,鸡看东西还是太快,盛气太足。又过了十天,再问,回答说,现在差不多了,已经没有反应了,看上去像木头雕的鸡一样,它做斗鸡的条件已经具备。别的鸡一看到它,就不敢打,吓跑了。这个故事,写修养的境界,很有意思。修养到炉火纯青的人,就是先做到呆若木鸡,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没反应。没反应表示了什么?表示了这个人功夫深,功夫一深,就不轻易的暴其气,喜怒哀乐,都是一种暴露。作为一只斗鸡,不能先暴露;作为一个斗士,也不能先暴露。这叫“真人不露相”,真人就要深藏不露。

胡牧师:我领教你的不露相了,你好无情。

龙头:(对余三共)三共还好吧?看来你比上一次有进步,你更泰然自若了。

余三共:(苦笑)我可能跟士官长他们一样,看死囚看得麻木了(手抱着膝坐着)。

龙头:他们麻木不仁,你却麻木而仁,共产党是有仁心的人,但也狠心,这叫“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也叫“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余三共:龙头不信宗教却满口神佛,这也是仁心外一章吧?

龙头:希望如此。

胡牧师:感谢主!幸亏老黄最后受了我的影响,信了基督教。龙头、三共,告诉你们,他会上天堂的。

龙头:得了吧!老黄枕头底下藏着佛经呢!他所有的宝全压,是上天堂的投机分子。只恐怕上不了所有的天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狱。

胡牧师:真的吗?佛经藏在那里?

龙头:(一指)你去看,藏在老黄枕头底下。

胡牧师:(两手张开对着)我不敢动死人东西。

龙头:和上次我告诉你的一样,老黄现在还没死呢。

胡牧师:唉!老黄听我为他传基督教这么久,还偷偷藏着佛经,他可真的有点对不起我。

龙头:不然,不然,如果我是他那种文化水平,说不定我也会把佛经带在身上。

胡牧师:怎么?你不信邪,你最后还把这些佛经圣经带在身上干嘛?

龙头:不信归不信,但你别忘了,它们可能代表一些机会,它们十本可能全是狗屁,但也可能有一本不是。你全丢了,就丢了十分之一的机会。机会是不能丢的,机会是好运气的尾巴,你抓住机会,就抓住了好运气。

胡牧师:你见尾巴就抓,你怎么知道你抓的不是老虎尾巴?

龙头:是老虎尾巴也可以抓,抓到了,至少你有一次与虎谋皮的机会。

胡牧师:也有一次为虎作伥的机会。

龙头:不会,机会是一只瞎了眼的母老虎,她看不见你,只有你注意看她,抓住她,她才是你的。

胡牧师:听来可见龙头为人,绝不听天由命,而是有所作为。

龙头:请记得一件真理:一件事情,做了和不做一定不一样,不管它多么坏,不管它多么小。刘备临死前告诉他儿子阿斗:“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小恶小善做和不做都不一样,何况大恶大善,在这方面,在小善大善方面,我是manofaction,是有为主义者,不是无为主义者。

胡牧师:刚才看到龙头拿老黄的东西收起来,上次也看到龙头拿处长大人的东西收起来,是文件吧?龙头要有为一下吧?

龙头:是参考文件,我喜欢搜集资料,我的口号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现在别人下了黄泉,他又姓黄,我就动手动脚了。

余三共:这十一房杀气可真重,已经拖出去两个了,前有处长大人,后有老黄,都是假共产党,说老黄是什么匪谍,难道军法官不知道老黄根本不是匪谍?

龙头:怎么不知道?当然知道!只是要表现捉拿匪谍的成绩,不枪毙一些人,就会被上面打官腔。在这种邀功缴卷的要求下,每年就只好弄出些假匪谍来充数。上面要“缴匪谍”,谁管那么多!于是,需谍孔殷下,老黄就备位牺牲,伏尸法场了。老黄是中国农民,他在乱世里,莫名其妙的卷入政治漩渦,阴错阳差的客死异乡刑场。他无识无知,但其遇也哀,一如鲁迅笔下的阿q。阿q不是最后也被枪毙了吗?老黄的悲剧是他纯属小人物,人微望轻,以致被当成“匪谍”给“缴”掉了。

余三共:这种“缴”出多少人的干法,好像是配额制似的,匪谍也有配额吧?

龙头:你说得好,就是配额。其实也是一种计算的方法,硬性规定的计算方法。“缴匪谍”是一种配额,但它也是一种奇怪的文化。蒙古人西征,多杀有奖,计算多杀的方法,是缴出死人的右耳朵来数。兵士们为了人我两便,也不杀人了,干脆见人就割耳朵,不明底细的白种人弄不清怎么回事,心想黄种人真有神经病,怎么见人割了耳朵就跑?他们不知道:有人要去“缴耳朵”。明朝人抓走私,多抓有奖,计算多抓的方法,是叫盐兵每月缴出私盐若干。盐兵抓不到,就打里长;里长生气,就打百姓;百姓含冤,就去为盗。老百姓心想你们做官的真王八蛋,怎么硬官逼民反?他们不知道:有人要去“缴私盐”。现代人更会缴了。有一次,我碰到管区警察在东张西望,我说你忙什么?他说上面要表现肃盗成绩,限定每个警察每月缴两名小偷,害得大家叫苦连天,他也只好硬去找。我说这样摊派小偷岂不抓出假的来充数?他说上面要“缴小偷”,谁管那么多!交通警察也是,因为上面要看取缔违规成绩,限定每个警察每月开罚单若干,所以只好要计程车的龙头统一摊派罚单,轮流认罚。我说这样摊派岂不没犯规也要罚?他说上面要“缴罚单”,谁管那么多!在这种一片缴风的政治下,我们看到的人间怪现象,已在蔓延:小学生为了“缴苍蝇”,数目不足,只好偷养苍蝇;老百姓为了“缴老鼠”,数目不足,只好洽购老鼠……做人可真不是好玩的,因为你要缴别人,也要被别人缴。这就是人生,你想不缴而不可得,——上帝不准缴白卷!

余三共:看这样还是坐牢好,坐牢一了百了,被缴进来,不再缴出去了吧?

龙头:要看你坐的是什么牢。政治犯判决确定后,大都送到火烧岛,在那里受洗脑待遇,因为那边监狱老鼠、蟑螂、苍蝇太多,有段时间每个政治犯要缴老鼠一只、蟑螂二十只、苍蝇五十只,一时捕鼠笼子、苍蝇拍子人手一个。抓到老鼠后,夜里由禁子牢头们集中在海边,以汽油浇在老鼠背上,点上火,打开笼子,这些着火的老鼠拚命向海边冲下去,嗞嗞入水,应声而逝,正所谓“火里来,水里去”也,构成太平洋的奇景。

余三共:为什么杀个老鼠要杀得这么麻烦?

龙头:过瘾啊!

余三共:过什么瘾?

龙头:过虐待狂的瘾。

余三共:这也是禁子牢头的职业病?

龙头:应该也是,干这行的,有好心肠的软心肠的也干不下去。司马迁《史记》里有一篇《酷吏列传》,专门写酷吏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汉朝大臣叫张汤的,他小时候,爸爸叫他看家,结果老鼠偷吃了肉,他爸爸回来,认为他没看好家,揍他一顿。他气得去挖老鼠洞,抓到老鼠,审问老鼠,还写了判决书,最后把老鼠大卸八块处死。他爸爸看到了,就要他学法律,最后果然变成大酷吏。今天的军法官这样整人,大概他们小时候都审过老鼠。

余三共:刚才你说在火烧岛缴老鼠的事,太妙了。

龙头:还有更妙的呢。用笼子抓老鼠,久了就有老鼠味,别的老鼠不敢来了,于是改用黏鼠板黏老鼠。黏到了缴出来,再由监狱官清点了,叫班长们搬到海边烧掉。班长们认为有利可图,可把死老鼠卖给抓不到老鼠的囚犯赚钱,所以留下不烧,改烧死鱼等等,反正监狱官远远看到有烟有臭气就认为烧了。不料死老鼠再卖回来,尸体会发臭,再缴三缴出来就臭气薰天,监狱官捏着鼻子验收,也吃不消,乃下令改缴老鼠尾,就像蒙古人“缴耳朵”一样,老鼠尾体积变小了,臭起来也有分寸,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最后,对策愈来愈推陈出新,班长们索性用番薯藤混合饭粒和煤池内的黑水,调成浆糊状态,制造出维妙维肖的假老鼠尾了,做起买卖,更方便了。

余三共:真没想到坐个牢,还闹“鼠疫”,还要为鼠辈大费周章。

龙头:两种鼠辈,一种四只脚的,一种两只脚的。好了,别提这些鼠辈了,老黄走了,他这里剩下一点水果,我们吃了吧(蹲下来,检查水果)。

胡牧师:(快速摇手)我可不要吃,我可不敢吃。

龙头:(笑)又怕死人东西,是不是?

胡牧师:是,是是,是极了,多别扭啊!

龙头:(拿了一个梨,递给三共)三共你呢?

余三共:我……我……我(犹豫不决)。

龙头:你……你……你什么,你是勇敢的共产党啊,你还忌讳这个。

余三共:(受到鼓励)好,那我就吃了。

龙头:(拿起两个梨,在水边洗了,一个递给三共,一个自己吃着)有一个笑话说:有个人一早醒来,发现太太已经死在床上。他跳起来,脸色苍白,飞奔下楼。对女佣大叫:“阿梅!阿梅!”“先生!什么事?”女佣问。这个人说:“早餐的鸡蛋,煮一个就够了。”这个笑话其实别有哲理,可以看到什么叫“务实”,即使是小气鬼的“务实”,也不能说不是“务实”。反正人已经死了,最“务实”的第一优先,是救下一个鸡蛋。今天,老黄死了,我只是先救下一些水果而已。

(远远传来嘈杂人声,渐传渐近,听到的是一个一路叫嚷的大嗓门,到了十一房门口。大嗓门吆喝着:“从无期改老子为死刑,老子才不怕哪!”对门四房门开了,大嗓门吆喝着:“往里搬,往里搬,四号房不错,太阳光多了一点,太阳啊,我肏你,你像个小姑娘怕肏,每天都藏起来,叫老子看不到你。”最后,吆喝声中,大嗓门搬进去了,门咔嗒锁上了。班长在外面大喊:“老马!明天早上五点见!”大嗓门大喊:“见个屁!哼!阎王老爷还不要呢!哼!阎王老爷还不要呢!”)

龙头:(笑)这马正海真有种!班长说:“老马,明天早上五点见”,意思是明天要枪毙你了,清早五点来提你去刑场,而马正海却回嘴说:“哼!阎王老爷还不要呢”,意思是死期未至,还没那么简单呢。一个人被判了死刑,还能这样虎虎有生气,照开玩笑不误,这马正海真有种!

余三共:是谁?龙头对他很熟似的。

龙头:他叫马正海,当然熟,牢里上上下下都对他熟,熟极了。马正海是一个最有性格的恶棍,你们一辈子也看不到这号人物了。他刚刚给判了死刑,挂上脚镣,是一路上诉的结果,他第一次判十年,不服,上诉后改判十五年,又不服,改判无期徒刑,还不服,改判死刑,这是一个典型别上诉的例,判了你,认错,从宽;抗拒,从严,马正海一路抗拒,就一路从严。但他的特色不在抗拒,而在不分大小,一律抗拒;不分敌友,一律抗拒;不分对象,一律抗拒。他最喜欢告人,从蒋经国、警备总司令、军法局长、每个军法官、看守所所长、每个监狱官、士官长、每个班长,乃至跟他有来往的难友、给他每天送饭的外役,甚至他女儿的男朋友……一律递状去告,愈告愈多,多得石沉大海了,他也毫不灰心,一告再告、三告四告、五告六告。刚才那班长就是他被告之一,所以开他玩笑,明早五点来提他枪毙。最有趣的是,他的这些告人动作,都以一种快乐的表情来行使,对难友尤其如此。马正海对每一位难友,无不笑脸常开,嘻嘻哈哈,高谈阔论。他的嗓门很大,讲起话来,中气十足,音量足以震动屋宇。可是,凡曾与他谈过话的难友,也几乎每个人都成为他的“被告”,小焉者检举某某人家属送来的菜汤中,加了很多的酒,违反看守所禁止喝酒的规定。或是告发某某难友买了水果白糖,在牢房中制造私酒,触犯《台湾省内烟酒专卖暂行条例》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之罪。“私酒犯”固然损失惨重,看守所也啼笑皆非,虽然因此“破案”过,但对他这位检举人从不领情,也没有发给他奖金。中焉者是控告某某人在牢房里骂军法处长范明为乌龟、为王八蛋、为“婊子养出来的”。大焉者则密告某某人在囚房里私下承认的确是“共匪分子”,的确是“匪谍”等等。这就简直是想置人于死地了。

余三共:他自己不骂吧?

龙头:他自己也骂,他不但骂,还告呢!可是他不喜欢别人骂,别人骂军法处长范明,他就检举、就告人。后来军法处长垮台了,他高兴大叫:“军法处长被我告了十六状,还能不垮吗?”他居然如此天真式自负,认为他告倒了军法处长,事实上那些状子,都倒在字纸篓里了。

余三共:这个怪人,他是何方神圣?

龙头:他的身世很复杂,只知道他是安徽人,自称抗战时期在吴化文的部队里当过政治部主任。但吴化文那时候是汉奸。到台湾后,他做到省立建国中学总教官。军训教官是由蒋经国的“救国团”系统派出的人物,按理说,马正海是蒋经国直属部下或直属下部了,但他说他因政策性问题开罪了蒋经国,所以被撤职了。后来他参加台北市议员选举,弄来个牛车,车上扎了一架纸糊的大炮,象征他炮声隆隆。结果落选坐牢,要他去法院报到,他拒绝报到,并且率领儿子,保卫家园,一致抵御外侮。所谓外侮,就是去抓他的警察。警察们怕这个疯汉,在他家包围了三天三夜,他带领子女在内拒捕,屋中每闻印地安式呼啸之声,听起来怕怕的。最后警察等不下去了,决定攻进他家。你知道紧要关头他干了什么?他纵火烧起房子来。你看他多凶悍!

余三共:确实很凶悍。

龙头:还有更凶悍的呢!他最后被抓进警察局,被揍得很惨,把他按在椅子上,用绳子把他两臂双手捆在椅背上,以为这下子他得老实了,不料一个警察在他面前走过去,他还伸出双腿,把那警察绊倒呢!挨揍归挨揍,他是他,他行他素,牺牲别人在所不惜,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这就是马正海!

余三共:真妙!他在家拒捕时,儿女都出动,这种儿女,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吧?

龙头:真无弱兵,被他控制得好好的。他坐了牢,家里情况完全遥控,由他在牢里发号施令,指挥若定。听说他接见家属时,连家里床怎么放,朝什么方向放,那人睡那张床,头朝什么方向,都一一有规定,他凶极了,儿女都怕他。

余三共:老婆呢,老婆不怕他?

龙头:怎么不怕?怕疯了,最后得了精神病。这位老婆可非等闲之辈,她是当年南京某大学的校花,不晓得怎么搞的,被马正海搞到手,这位校花因为优秀,当上了国民党安徽省的国大代表,到台湾后,终于被马正海逼疯了。老婆疯了,马正海竟要以国大代表之夫的身份参加开会,做国大代表的代表,由于于法不合,大家吵起来。安徽省的许多国大代表联名告了他,罪名是老套,说他是“匪谍”,原因是他被俘过三天,回来后没办自首,视同参加叛乱组织而被判刑,结果案子愈滾愈大,滾到他刚才戴上脚镣了。

余三共:马正海没有朋友或同志,他只有敌人?

龙头:有也没用,马正海从不认识朋友和同志,他只认识敌人。他像一只受困的野兽、猛兽,所有接近他的人都会受到伤害。现实似乎对他这种人特别冷酷,他必须在冷酷的现实中求生存,遂以冷酷对冷酷。由于他太凶悍了,所以直到今天,监狱方面怎么整他,他都不怕;所有囚犯都拒绝跟他来往,他也不怕;监狱方面罚他住小黑房,他不怕;罚他不准接见、不准发信、不准借书、不准这个、不准那个,他都不怕;甚至监狱方面冻结他的户头,不准他买任何日用品,连卫生纸都不准他买,他也不怕。他太太都被他整疯了,他还怕人整?

余三共:那大便后怎么擦屁股呢?

龙头:用手去挖去擦再洗手呀!(做手势)不过最后,他还是占了一点方便,就是他毕竟是国大代表之夫,夫以妻贵,虽然贵妻被他逼疯了,但是国大代表的万年薪水还是照领。总之,看马正海,你要把他当成受困的野兽、猛兽看,当成动物看,才看得出玄机。当成动物并非小看他,而是抬举他。从动物的标准看,动物估计自己的能力,比人准确得多。动物很少做出它们能力做不到的事,请你特别注意猫。猫很少有失败的举动,它做一件事,都做得成功、利落。猫跳一道墙,很少摔下来,跳不过的,它不会跳。人就不行。人常常做出他以为他能做的事,结果摔得很惨。这是人跟动物的大不同。

余三共:人跟动物的大不同,龙头只说了一半,还没说完。

龙头:还没说完?

余三共:还没说完,你只说到人摔下来,没说到摔下来以后怎么样。真正人的精神就在摔下来以后的态度。人在摔下来以后,不洩气,还是要千方百计再来,这才是真正人的精神。人类的进步、人类的文明能有今天的成绩,就是因为有许许多多这种摔下又来的人,前仆后继,不信人不能,才创下了这么多的记录。说破了,这是一种人生观的问题,人的光辉就表现在有这种人生观的少数人身上。乍看起来,这种人有点不知他自己能力的限度,而要“逞能”,但结果是,只有这种人才能改变历史,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龙头:你是说他们不失败?不牺牲掉?

余三共:谁这么说了?他们当然失败,当然牺牲掉。人为了想飞上天,想潜入海,想征服南极、北极,前前后后失败了多少次?牺牲了多少人?我说的不是指个人,个人会失败,会牺牲掉,我指的是这种类型的人,有这种人生观的许许多多人,他们的前仆后继,甲倒了乙来,乙死了丙来,此起彼落,代代相传,才慢慢连续成一条成功线。所谓成功,是这一线上的人连接起来的成功,不是个人的成功。

龙头:你所指的成功,并不指个人。

余三共:不指个人,个人其实很少成功。个人只成功一点点,个人失败的记录比成功多。成功的一点点,就是这一成功线上的一小段。所以,简直可以这么说,成功是大家的,失败是自己的。

龙头;这样说来,对个人公道吗?

余三共:个人很难向群众讨公道,个人至多只能向另一些个人讨公道。公道的问题,实在没法谈。历史上,个人有助于群众,但最后个人却被牺牲,没没无闻还算是好的,有的根本就含冤莫白。龙头刚才谈到马正海,看样子,这下子他完了,他山穷水尽了,他搞不下去了。

龙头:你太不了解这种性格的奸雄了,他的性格绝不像一般人那样简单,一般人能搞就搞,搞不下去就洩气不搞,但奸雄绝不这样,奸雄是能搞就搞,搞不下去也绝不洩气不搞,他还是要千方百计搞下去,这就是一般人和奸雄不同的地方。一般人搞不下去的时候,会洩气、会消极、会怪别人、会怪自己、会难为情、会咳声叹气、会苦闷、会吟诗纵酒、会哭、会潦倒,甚至会死……但奸雄全没这一套,奸雄全没这一套洩气的反应,因为这一套反应全是弱者的反应,奸雄纵有一百个不是,但你不能不承认他是绝对的强者,他不做弱者的反应。

余三共:比照起来,龙头你搞国民党,不也如此吗?这样搞国民党能有效吗?

龙头:(笑)开句玩笑,搞国民党像搞屄。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只是要一搞耳!有性欲、无性能是另一问题,重点是你要志在一搞才行。

余三共:(皱眉)这么说,一般人斗不过奸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一般人有洩气的弱者的反应,奸雄绝对没有?

龙头:奸雄绝对没有。

余三共:奸雄不是在搞不下去的时候,也说想下野、想归隐林泉的话吗?

龙头:那全是戏,能信吗?那一次不是以退为进?

余三共:所以你认为他虽然完了,还是要搞下去?

龙头:当然。奸雄在困难的时候,绝不浪费一分钟去咳声叹气或吟诗纵酒,他仍旧一点不洩气,打起精神,重新祸国。没国可祸的时候,就在牢里祸每一个人。

余三共:这种性格是好是坏?

龙头:是好是坏要看生在谁身上,生在圣雄身上就好,生在奸雄身上就不好。因为不洩气本身是一种强者的性格,如果方向正确,有这种性格真好。

余三共:一般人都缺乏这种性格,所以一般人都太弱。奸雄又不该有这种性格,结果反倒有,我们宁愿他们没有,遇到困难,他们就去潦倒,那该多好。

龙头:因为坐牢,见识到活生生的像马正海这号人物,也算使我大开眼界。马正海长得人高马大,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讲起话来声若洪钟,做起事来斩尽杀绝,他是一个恶棍、一个坏人,但坏得独来独往,坏得四面树敌、八面威风,坏得不论什么遭遇,绝不气馁、绝不咳声叹气、绝不情绪低落,至少没人能看到他咳声叹气过、没人能看到他情绪低落过,这真是怪物,虽然他是坏人,但坏得好极了!看了他,说不定有朝一日我老了,也改行做做坏人看,当然,这是开玩笑。

余三共:(对胡牧师)龙头即使是坏人,也和别的坏人不一样。

胡牧师:怎么不一样?

余三共:别的坏人虽然坏,可是想做好人而做不成;龙头的坏,却是做好人做累了。别的坏人,做了坏人并不觉得自在;他做坏人,却做得伸缩自如,还带了一大堆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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