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与宁总握手寒暄的是谁, 庄未绸并不关心。
周围人又在悄声议论什么,她也听不清楚。
此刻,她眼里只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大半个影子。
灰暗却温暖。
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却又没有。
耳边如擂鼓的“咚咚”声中,庄未绸顺着自己的心意, 揪住了那人的衣袖。
女人偏瘦, 深色廓形感西装套在浅色缎面衬衫之外,在手腕处留下更为清晰可辨的空档。
庄未绸只小心翼翼地捏着西装, 并没有去碰女人略显苍白的手腕。
很小的时候就失去双亲, 一路自己护着自己长大,早已忘了依赖别人是什么感受。
就今晚, 她想放纵自己体验一把。
女人察觉到她的动作, 却没躲开。
庄未绸捏得紧,她的手臂便贴近她毫厘, 庄未绸略略放松,她便也收回一些。
远近皆由她。
不变的是那为她挡住的身体,不曾挪动分毫,一身风骨可抵疾风劲浪。
女人告诉她不要怕, 她便真的安定下来, 至少手不再无意识地抖,表面看着还算勇敢。
不知过了多久, 那进来交涉的人与宁总沟通好,朝女人的方向颔首示意。
女人侧过身,仍挡住庄未绸,低声道:“走了。”
庄未绸点点头, 手指松开力道, 垂下时,又被女人反攥住。
她就这么牵着她, 一步一步走出包厢,根本没将在座的放在眼里。
从容洒淡,不怒自威。
身后,众人的视线不敢在女人身上停留,只得全部钉在庄未绸身上,犹如芒刺在背。
只是为首的宁总都没有异议,没人敢说什么,包括将庄未绸带来的罗艺。
这些个钱权尽握于掌中的主儿,脑子里在想什么,无人敢忖度。
做了决定更是没人质疑。
为什么筛选前点名要庄未绸来,为何今晚又轻易放了人走,罗艺满肚子疑问,却没胆子提。
包厢里除了这几个好拿捏的学生,剩下都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庄未绸……罗艺皱眉,倒是小瞧了她,看来以后对待庄未绸,不能太过随意,还要多留几个心眼。
包厢门口,服务员都被保镖挡在一旁不能靠近,秘书方以蓝端正地立在一侧,见女人出来,微微躬身。
“老板。”
“以蓝,你留这里。”殷却然言简意赅,拉着庄未绸直接离开。
她步子拉开,没有任何停留。
庄未绸的五根手指,一半被女人牵着,一半僵着,伸直也不是,弯曲也不好。
被捉住的手指,大部分指节被女人略高的体温烫得泛起潮热,顺着血脉一路烫到心尖。
有一瞬间,庄未绸分不清,她刚刚到底有没有喝下那杯酒。
直到出了会所,女人才将她松开,为她打开车门。
晚一步动作的司机,还是头一次看见自家老板给别人拉车门,一边反省是不是自己工作失职,一边帮庄未绸挡住车顶。
这要是把老板在意的姑娘磕到了,她怕是得失业。
等二人顺利坐进车内,十分有眼力见的司机将隔断升起,给老板留足私人空间。
这些下属讨好的细节……殷却然一样也没注意。
她视线没离开身旁的女孩,见她白皙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樱粉,一路延至鬓边,被碎发遮住。
难道又误食了什么致幻成分?
可看庄未绸的神色又不像。
离开包间时,她特意用余光扫过杯中的酒水,没见喝过的迹象。
“去医院?”她询问。
庄未绸摇头,深深吸了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乱吃东西。”
女人来得很及时,将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您怎么会这么快?”
距离她发信息没过几分钟,除非女人正巧也在会所。
“在这里谈事。”女人的答案在她的意料之中。
“谢谢。”庄未绸声音还有点发颤,做作地清了清喉咙。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从座椅中央扶手处取了瓶气泡水给她。
庄未绸又礼貌地道了声“谢”,神思却不知道是否还丢在包厢里。
殷却然叹息一声,将音量压到仅两个人听见的程度,怕吓到她:“今天第三声了。”
“什么?”
“你道谢的次数。”
“……”
庄未绸知道女人在纾解自己紧绷的神经,将滑到嘴边的一声谢咽了回去,捏着水瓶显得有些呆。
人生的分秒在这一刻似乎走得很缓,连打在车窗边的光影都是在眼前缓缓地晃,进入逐帧慢放的状态。
这样的状态里,女人修长的手不疾不徐地伸到她面前,取走气泡水。
车内的隔音很好,针落可闻,瓶子打开,“呲”的一声格外明显。
片刻后,水又重新放回她的手里,可女人的指尖仍停在瓶盖上,轻轻点了点。
仿佛触在她的鼻尖。
“小庄。”女人的声音响在耳边,如涓流绕在山间,前所未有的温柔,“回神了。”
可这一声似乎起到反效果,庄未绸一动不动,连眨眼的动作都定格。
殷却然蹙眉,她这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来会所并不是因为女孩那条求救信息,而是因为记事本冒出新的内容。
——她不大喜欢我对她客气,可我总觉得自己表达的感谢还不够。
——那就留在这个本子里吧。
——她帮了我太多,这份感激之情,早已独立于其她感情之外,成为我与她产生羁绊的起源。
——只是根源,不是全部。
——感激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令人辗转反侧的枝桠,若非要纠结具体的时间点,那就是在会所那晚。
——在那之前,我们刚在甜品店碰面。
——那晚我再一次进入“悦府会”的梦魇。
——门推开的一瞬间,她坚定地走到我的身前。
——将我的所有脆弱和恐惧遮挡得严严实实。
——梦魇被驱散,心跳却在脆弱和恐惧中乱了套。
——她不曾知道,她的掌心有多暖。
——她也不知道,我感激的,不止她救赎我的点点滴滴,还有……
内容到这里便断了,还有什么,殷却然不得而知,也来不及去深究。
她的大脑自动筛掉记录者字里行间对R的感激,抓取了“悦府会”的重点。
能被女孩称为梦魇的,只会是被迫误食LSD-25的那晚。
那东西多吃几次,真的会毁了一个人!
所以收到新内容后,她便着人调查庄未绸今晚的动向。
原本想要给庄未绸打语音电话,可记事本的内容无凭无据,她说了,反而惹得人生疑。
所以到达会所时,她做好了两手准备,若是庄未绸有危险,那她便搭救她,若没有,那今晚的事,便掩盖下来。
谁知正好收到庄未绸的求救信息。
京城的圈子,脱不开崔、周、殷、魏四大家族的掌控,这四个家族各有经营领域,看似毫不相干,实则私下关系匪浅,不是旁人可以撼动。
会所的生意又是周家旁支的范畴,一个电话,周临绾便将负责人叫来。
救人,不需要她出面。
可听到饭局的组织者是沪城宁家,殷却然担心多生事端,还是随负责人进了包间。
一是为宁如棠处事极爱剑走偏锋,不能以常理揣度,万一她不放人,以负责人的地位,不够动摇她。
二是……担心庄未绸被吓出个好歹,不敢轻易相信陌生人。
事实上,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统共收到庄未绸两条信息,一条定位,一条文字。
文字那条,短短两行,错别字就有五个。
而她走进去时,清清楚楚地看见,女孩发着抖去摸酒杯,满眼绝望之色。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是小瑢遇到这样的对待,她会如何?
答案一目了然。
可女孩唯一的亲人大病初愈,正在家中静养,对此毫不知情,也没有余力去为女孩讨一点公道。
甚至,庄未绸在外面受了欺负,连个倾诉委屈的人都没有。
隔断上的屏幕亮起,将殷却然的思绪拉回,原来是前排司机来电,问她目的地。
殷却然按下接听:“回学校。”
可下一秒,她望向女孩放空的脸,又改了主意:“去戏剧学院附近的小吃街。”
庄未绸经过这一场惊吓,估计连口饭都没吃上。
“可以吗?”她不忘征求女孩的意见。
女孩点点头,老实得让人心疼。
“姐姐。”她低着头,对殷却然小声道:“我可以再……拽一会儿您的衣袖吗?”
殷却然思考片刻,大约理解,女孩这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有些惶惶不安。
她放下中央扶手,将手臂搁在扶手台上,掌心朝上,无声地默许。
女孩恂恂抬手,手指捉住她的衣角,不敢越雷池一步。
“再往上一点。”殷却然鼓励她。
庄未绸窥她一眼,转而捏住她的袖口。
殷却然笑了一声,对着空气抓握几下,“再往上。”
庄未绸又动了动,手指总算贴进她的掌心。
虽然有些胆小,不过比祝却瑢听话得多。
要是有个这样的妹妹,殷却然觉得自己能高兴得多活几年。
“这是哪儿?”她问。
“车里。”女孩答。
“谁的车里?”
“姐姐的。”
“你手里的是什么?”
“您的手。”
“……另一只。”
“水。”
“我的体温是不是有点高?”
“嗯。”
殷却然问一句,庄未绸答一句,着实可爱得紧。
“所以,小庄认清现实了吗?”她循循善诱。
庄未绸怔愣一秒,才理解女人的用意。
这里不是会所,手里不是酒,身边的人也不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宁总。
她现在在女人身边,这里很安全。
“有我在,宁如棠伤不到你。”女人浅淡的眸子映着她的影,说出口的话带给人满满当当的安全感。
那种心口发烫的感觉又出现,庄未绸像是被什么灼到,慌忙收手,往车窗那边挪了挪。
其实她刚才发呆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女人的一声“小庄”。
因这二字,她的悸动破土而出,绕出名为喜欢的藤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