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的地方由“Whape”安排, 却不是在会所,而是最近比较火的一家私房菜。
前段时间,很多明星来这家店打卡,据说订位至少需要提前一个月。
庄未绸做艺人久了, 早已不注重口腹之欲, 但还是将店面的招牌多看几眼。
殷却然也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瞧。
这店名起得挺有特色,叫“莫牵绊”。
庄未绸被她的身子半遮着, 视线不自觉地移到眼前人的身上。
她记得当年几次遇到危险, 对会所产生不小的心里障碍,一进去人就止不住地哆嗦, 那个人为了帮她克服阴影, 总是带她去各种会所用餐。
可真当她战胜自己的心理关后,那个人又刻意避开会所。
陪她成长, 又悉心护着她的小毛病。
千回百转的心思,那时候庄未绸参不透,这么多年过去,倒是在反反复复的回忆里体会。
时间长了, 她似乎也变得聪明一些, 对别人的用心总能第一时间感知。
今天下午,纪柔对她念叨的用餐地点还不是这里, 晚上就换了定位,不知道有没有眼前这位的手笔。
莫牵绊……她与那个人那段过往的牵绊,一句话说不清楚,哪能轻言放下。
“喜欢这里?”殷却然回身问。
地点是她让人订的, “Whape”那边定了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会所, 今天下午得知,那会儿她正与品牌主理人魏京岚喝茶, 与魏京岚商量过后,被她临时换了地方。
“莫牵绊”的老板与祝家关系匪浅,约个包间,就是一句话的事。
如果庄未绸喜欢,她可以常带她来。
“我第一次来。”庄未绸笑着说:“只是觉得名字很特别。”
“是挺特别。”殷却然赞成:“据说是老板和爱人闹离婚的时候,负气取的。”
庄未绸:“……”
她哑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现在呢?”
殷总懂她的意思:“没离。”
庄未绸松了口气。
“不过现在在闹出家,说是要让爱人寡一寡。”
庄未绸的那口气又噎了回去。
殷却然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笑意偷偷爬上唇边。
庄未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女人原来在逗趣,不禁白了她一眼:“您不去说评书可惜了。”
“也是想去的。”女人没反驳:“只是我这个岁数不符合条件,拜师没人要。”
“……”
真是信了她的鬼。
见她神色轻松,殷却然重回正题:“今晚有杂志主编在,也有一些小的投资人,不过谈工作有魏总在,你安心吃饭,不用顾着应酬。”
再不济,还有她呢。只是这话被殷却然放在心里没说出来。
庄未绸恍然,她刚刚的逗弄都是为了让她宽心。
可她早已不是多年前与资方吃个饭都要紧张好几天的职场新人,在启鸣待久了,这种应酬对她而言是常态。
见她脚步略有停顿,殷却然想了想,又道:“其实你不愿意吃这顿饭也可以不去,理由我来替你想。”
庄未绸忙说不用,却在心里承了情。
“不勉强?”殷却然确认道。
这场饭局对庄未绸的确有好处,许多资源都是参加私人饭局聊出来的,即便合作不成,有魏京岚的引荐,庄未绸多结识人脉,对她日后的事业发展也有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庄未绸不排斥。
若是从前,她会带着庄未绸克服,可经过这几年,她只想护着庄未绸少些烦忧。
“不勉强。”庄未绸粲然一笑:“再说,不是有您在吗?”
她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庄未绸相信,既然殷却然来了,就不会不管她。
殷却然没想到几日不见,庄未绸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转变,诧异过后,漾出一个深切的笑来。
她肯定她:“你说得对。”
包厢里,众人都已落座,庄未绸是最后一个到的,魏京岚主动开口:“‘Whape’物料要得急,这两天辛苦庄小姐。”
这是变相替庄未绸说明她来迟的理由。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魏总对自己代言人的维护。
更何况,还有殷总亲自接人。
京城最顶层的权贵,平日里大型晚宴都不一定请得来的人,今晚,在这么一个小包厢坐了两位。
为着谁,再清楚不过。
都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人,庄未绸和启鸣那点纠纷,在业内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她们没想到,原本处于绝对劣势的庄未绸,背景这么强。
可以预见,这场纠纷,最后伤筋动骨的会是启鸣娱乐。
只是这庄未绸到底什么来头,值得魏家和殷家为她撑腰?
有人忍不住好奇,想试试庄未绸的深浅。
酒杯还未端起来,殷却然便先倒了杯茶给庄未绸。
她什么都不必说,众人便明了她的意思。
“‘Whape’能不能在国内站稳脚跟,就靠庄小姐提携了。”魏总朝庄未绸举杯:“以茶代酒,感谢能与庄小姐合作。”
“是魏总看得起我才是。”庄未绸谦虚道。
主人家都将态度表达得这么明显,没人敢再自讨没趣发扬酒桌文化。
这么多年,庄未绸习惯了启鸣娱乐的交际方式,包里胃药,解酒药常备,碰上这么“和谐”的饭局还是第一次。
可这份“和谐”似乎只是对她,无关别人。
魏总只与她喝了茶,剩下的时候都握着酒杯。
桌上觥筹交错,言语中暗藏机锋,可到了她这里,都是和风细雨。
一顿饭就这么极端地吃完,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饭后,与各位道别后,庄未绸才准备登上自己的商务车。
可她还没摸上车门,就被女人拦下来。
女人接她进包厢的时候,并没有拿手杖。
这会儿被酒意侵蚀了神经,一只手按住凤凰纹握把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按在庄未绸的车门上。
“庄小姐,愿不愿意陪我走走?”
庄未绸在饭桌上有些闷,现下也想透透气,她和等着她的纪柔交代一声,便随殷却然离开。
夜晚的京城灯火辉煌,白日的热逐渐被轻盈的风吹散,让人感受到一丝夏日里难得的沁爽。
庄未绸沿途数着路灯的个数,注意力却在女人有些迟缓的腿脚上。
殷总今晚酒灌了不少,整整三个分酒器的量都进了她的腹中,也不知道晚一点会不会醉意上头发酒疯。
心里胡乱想着,手已不由自主地托住殷却然的手肘,怕她一个不稳崴了脚。
殷却然没矜持,顺势将重量分给身边人一些。
“今天来的这几位都是擅长投资小成本电影的,你可以和她们多接触接触。”她提醒庄未绸。
庄未绸在启鸣的这段时间,数据流量确实不错,资源却算不得上乘。
且因着启鸣本身的领域问题,她的戏路也跟着受到很大的限制。
这么多年在电影上的成绩,除了一些出彩的配角,最出名的还是刚毕业拍的那部荧幕首秀。
离开启鸣,正是转型的好时机。
“禾盛星谌的电视剧资源挺抢手,热度很高,质量不错。但在电影上相对青涩,所以……”
所以她拜托了魏京岚,引荐一些人脉给庄未绸。
“我听谌汋说过,你的工作室自由度很高,那就别怕尝试。”
言尽于此,她相信以庄未绸的聪明才智,能理解她的同意。
可身旁的姑娘沉默良久没应她,直到她望向她,才开口:“这是您今晚喝这么多的原因吗?”
殷却然顿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语言陷阱。
无论她怎么回答,都承认自己喝多。
“您……要吃解酒糖吗?”庄未绸又将她往陷阱里推了一把。
殷却然无奈,只得稍稍站定,朝庄未绸伸手:“是有点晕,可以给我两颗吗?”
她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示弱,似乎想将庄未绸的问题蒙混过去。
庄未绸掏出解酒糖,拨开后轻轻搁在她的手心里。
“所以,为什么不顾身体,喝这么多呢?”
殷却然被她托住手,掌心里还有她的糖,立在那儿接也不是丢也不是。
几年不见,女孩竟然学会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威胁人了。
要说理由,其实也很简单。
局是魏京岚攒的,殷却然托人办事总要有所表示。
利益是一方面,态度也得摆出来。
娱乐圈内,资本云集,大的小的都在分抢同一块蛋糕,殷氏集团想要介入,得找个合适的突破口。
启鸣娱乐是个突破口,魏京岚这边也是。
崔家和魏家这几年在娱乐圈布局了许多产业,对家族而言算不得什么,也没有放在明面上。
作为崔家和魏家的掌上明珠,魏京岚也算是半只脚踏进娱乐圈。
她能掌控的资源不会少,今天在座的几位看似毫不相干,实则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和她打好关系,对庄未绸百利无一害。
当然,魏京岚本质和殷却然是同类人,与这类人接触,口头上的讨好没用,还要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譬如她们今天在包厢里聊到的服装新面料问题,就是利益。
“Whape”想要打开国内市场,除了设计,还需在面料上下一下工夫,刚好,这是她妹妹祝却瑢擅长的领域。
前段时间,魏京岚盯准祝却瑢公司的潜力,想要达成长期合作。
祝却瑢这次没急着应,私下问了殷却然的意见。
源源不断的订单可以解决祝却瑢公司的持续运作,但同时因为规模问题,要放弃许多长期合作的小厂商,这也意味着,小厂商的关系网和更加灵活的市场,祝却瑢也要一并放弃掉。
这买卖有得有失。
殷却然权衡之后觉得可行,但利上不能轻易满足魏京岚。
该她们吃下的好处,不可能因为关系好就吐出来。
今晚借着酒劲交锋,话说得天南海北,但彼此的底线也算是划清楚。
该聊的,基本都有个眉目。
后续小瑢那边再谈细节,不会吃亏。
占了人家那么多便宜,不陪酒委实说不过去,这几杯,殷却然喝得心甘情愿,然而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对庄未绸说清。
祝却瑢涉及到过往,是她跟庄未绸之间的禁忌。
即便殷却然能够隐晦表达不让庄未绸生疑,到自家妹妹那里也会露馅。
庄未绸太敏锐,在她面前,言多必失。
怔愣间,庄未绸又进一步问:“您喝酒,是为着我,对吗?”
她在赵启茗手底下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争取资源需要付出多少。
可今天她只是坐在那里吃了顿饭,就获得更多的机遇和可能性。
她不付出,自然有人替她付出,殷却然在资本圈有地位,不代表她可以随意霸占资源。
商人逐利是本能。
殷却然的沉默更是相当于肯定了她的猜想。
喝酒只是她看得见的部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殷却然又帮她做了多少?
值得吗?
然而没等到她追问,殷却然便先发制人。
“我错了,小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