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 女人将庄未绸送回学校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庄未绸曾给她发过几条消息,以甜品店出了新品为借口约她,最后都被婉拒。
学累了放空的时候, 庄未绸也会胡思乱想, 想女人或许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因为她得罪了什么人。
可即便事实如此, 庄未绸也没有能力和立场, 去过问什么。
就这么顺利度过了考试周。
期间,罗艺又喊她参加什么活动, 她看都没看具体内容便拒绝。
栽在罗艺身上两次了, 庄未绸防不胜防,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一转眼就到了暑假。
老人身体恢复得很快, 生活也逐渐趋于正常。
庄未绸回去时,老太太正乐呵呵地同祝却瑢打电话。
“绸绸回来了,你要不要和她说话?”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老人眉目一肃, “不像话, 我回头说说她!”
等手机屏幕灭了,老太太走到正收拾行李的庄未绸面前:“小祝让我带句话给你。”
庄未绸抬眸, 无声的询问。
“她说你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双重标准,两面三刀!”
庄未绸:“……”
对于这两个孩子之间的事,老太太并不深究, 话带到即止, 另起了别的话题。
“绸绸,我想了想还是想找家养老院。”
她拿出几份宣传单。
“我岁数大了, 一个人在家,总归有心有余力不足的时候,麻烦你江阿姨不合适,更不能耽误你的学业。”
庄未绸试图说服老太太,刚张口,就被老人摆摆断。
“趁着我还能做主自己的生活,找个值得托付的机构,你轻松我也轻松。”
老人执意试试,庄未绸也不能全然阻止,想了想,退让道:“那我们先试试,不好,随时回家。”
“小祝也是这个建议,她也在帮我找不错的机构。”老太太很高兴她能理解,也没把话说绝对。
“等我毕业了,您和我住一起。”庄未绸补充:“我在哪儿您在哪儿。”
“那得到时候再说,万一养老院的朋友们相处得特别好,我可没时间围着你转。”老人拍拍自己,自豪道:“我人格魅力一直不错。”
“……”
说开了养老的症结,两人相处很和谐,这一场手术,倒是把祖孙俩的隔阂一并带远了。
眼瞧着到了去云城的日子,庄未绸满是期待,越是临近,越是兴奋。
老太太还是头一次见庄未绸褪去少年老成,露出符合她这个年龄段的娇俏模样。
“那边可艰苦。”老人叮嘱:“保护好自己,实在遇到困难也别咬牙坚持,记得给我回电话。”
累点没什么,最怕的是庄未绸没有危机意识。
“还有,这个季节水大,若是发生什么事,别一个劲冲最前面。”
她这个孙女面冷心热,最是见不得周围人可怜。
庄未绸仔细听着老人的嘱咐,“您别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我忙完就回。”
“小祝是不是也去?”老人忽然问。
为了免去老人的忧虑,庄未绸将情况说得很细致,包括这次去山里教课与祝却瑢一家有关。
只是庄未绸未答,老人又举起电话:“不行,我也跟小祝说说,这孩子有时候也莽莽撞撞的。”
庄未绸哭笑不得,可也欣慰。
一场病过后,老太太的心境稳定不少,不再那么消极地生活。
这是好事。
祝却瑢这一家,于她们祖孙二人真是福星。
一直到去云城那天,女人都没联系她。
庄未绸有些惶惶,只道是紧张所致。
可到了山区里,她才明白,她的惶惶其实是另一种直觉的提醒。
女人没来,来的是祝却瑢。
女孩也是一脸的不情愿,看到庄未绸更是瞪圆了双目。
“我说我姐怎么断言会有人监督我,原来是你!”
庄未绸拿准备好的小学课本遮住脸:“我只是过来教孩子,没有监督你的职责。”
“你觉得我会信吗?”祝却瑢质疑。
庄未绸不再解释,握着课本从祝却瑢身边略过,仿若真当她是山中的一片微不足道的风景。
祝却瑢被晾在一旁,又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庄未绸。
“我姐真没给你好处?”
庄未绸不理。
“那你为什么这么听我姐的话?”祝却瑢又追着问:“她给你灌迷魂汤了?”
庄未绸扭开头,当她在一旁自言自语。
“我跟你说她这个人,不仅在行为上强势,还在心理上打击你!”
“什么矜婉温和都是假的。和她相处久了,对她都是又敬又怕。”
“你看我,就是现成被压迫的例子,我妈当初对我都不像她这样!你可别被她的表象骗了!”
庄未绸受不了她的聒噪,站定反驳她:“我自愿来的,她没强迫我。”
“那说明你和她还不熟,要不就是你傻,都不用她使手段。”祝却瑢从口袋里掏出盒薄荷糖,放进口中一颗给自己顺顺气。
“你也喜欢这个牌子的糖?”庄未绸转移话题。
“哪儿啊,我姐给的。”
祝却瑢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撇撇嘴,到底没将山区里格外珍贵的糖果吐出去。
“对哦,这糖都是她给的,说我生气了就吃两颗,当时我还没在意,现在想想更气人了!她这是明晃晃的算计!”
庄未绸:“……”
“你要一颗吗?”祝却瑢好心问她。
庄未绸摸摸自己的口袋。
她也带了同样牌子的糖果,水果口味。
祝却瑢眼尖:“她也给你了?!”
她掐了下自己的人中,手对着庄未绸哆嗦半天。
“她这套路倒是越来越深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气人!”
这话,怎么听怎么冒着酸气。
晚上,课也教了,饭也凑合对付了,祝却瑢心里的那股酸才压下去。
她实在没人诉苦,又是个憋不住事的主儿,晚上被蚊虫吵得睡不着觉,逮住同屋的庄未绸开始念叨。
“我姐,她可专制了!”
“我本来约了假期和朋友去玩,美滋滋享受生活,被她私自改了航线飞来这里受罪。”
“飞机场的名字我都没听过,从舷梯下来的时候,我都傻了,还以为自己被拐卖!”
祝却瑢越说越激动,坐起身手舞足蹈。
“她倒好,一个电话过来,解释都没有,让我在这好好思考一下生命的意义!”
“人生地不熟的,我思考什么生命的意义!我在这只能思考牛车制造的意义!哦对,牛车,她她她就雇了一辆牛车把我拉进山里……”
“半道上,那车轱辘还坏了,我和赶车的大姐一起修的!”
庄未绸累了一天有些口干,也跟着坐起来,端起杯子抿着水。
这里什么条件都很差,唯独水好,清甜解渴。
“她……不来了吗?”良久,庄未绸轻声道。
“不来。”祝却瑢盘着腿,双手撑着下巴:“听秘书说是病了。”
庄未绸紧了紧眉,没接话。
心中却想,怪不得她会失约。
祝却瑢瞥了她一眼:“这话你听听就好,我从小到大,她就没有不病的时候。”
“她身体很不好吗?”庄未绸没忍住关心。
和祝却瑢一个圈层的同龄人,要么被她严防死守着,压根不知道她有个姐姐,要么从小一块长大,对祝却瑢的家庭环境了解一二,为了那个秘密,祝却瑢也不愿意她们掺和进来。
只有对庄未绸,祝却瑢可以毫无芥蒂地谈一谈。
“她身体确实一直都不好,但是属于体质问题。”
祝却瑢回忆起从前。
“小的时候,我母亲们还带着她跑各个医院做检查,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看庄未绸露出愁容,继续道。
“其实不是什么大病,头疼脑热,就是犯的频率高些,体质差,听我妈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话到这,祝却瑢自觉失言,谨慎地闭嘴,可庄未绸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就算是常人,总是头疼脑热,身子也熬垮了。”庄未绸的忧心更重:“就没有帮她调理的办法吗?”
“有啊,我家医生、私厨、营养师都不缺。”祝却瑢掰着手指数,一抬眸就见庄未绸那副思虑的模样,哼笑一声:“这世上啊,每天围着她打转的人多了去了,其实她没那么脆弱。”
她语气不怎么好,惹得庄未绸皱眉瞧她。
祝却瑢被瞧得有些莫名的烦躁,干脆躺下,头枕在掌心里。
她漫不经心地道:“也许她根本就没生病,只是把我诓来的说辞而已。”
“诓你?”庄未绸不以为然:“用别的理由不好吗,为什么要咒自己?”
“别的理由我能听?”祝却瑢笑她幼稚:“就这种理由屡试不爽,最适合道德绑架!”
庄未绸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仿佛能将她的别扭和嫉恨看穿。
祝却瑢觉得自己本就不顺的气在庄未绸这儿都快拧成麻花,干脆背过身不再理她。
大概是因为白天累,没有管家也没有助手,事事亲力亲为。
号称失眠的祝家二小姐沾了枕头就睡过去,呼吸匀称极了。
庄未绸倒是真的有些睡不着,脑子里闪过女人明明生着病,却满不在乎的模样。
她轻手轻脚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您生病了吗?】
【除了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一定不要忍着,最好去医院瞧瞧。】
山里没有信号,庄未绸和老人家报平安都是在进山之前报的。
眼下,也没有联系上女人的办法。
信息在手机上删删改改,最终也没发出去,留在草稿箱里,睡一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中的日子清苦却充实,又有祝却瑢这个嘴上和行动都闲不住的作伴,时间长了,倒能品出另一番滋味。
出山的前一天,孩子们给庄未绸和祝却瑢准备了感谢的礼物。
经过这段时间,祝却瑢也转变不少,坐在飞机上把玩孩子们手工制作的小玩意,对庄未绸道:“我现在有点理解,你先前在学校门口噎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哪些?”庄未绸是真忘记了。
“想不起来算了!”祝二小姐又没好气。
一路无话。
直到下飞机时,祝却瑢才道:“对了,我姐今天来荣城接我们。”
上一次与庄未绸聊过后,祝却瑢便再也没提过姐姐,大概是明白,在庄未绸这里找不到认同感。
然而庄未绸已无暇顾及她的心情,她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被地毯绊倒。
将将扶住,庄未绸顺着舷梯朝下望。
飞机外,女人站在宽大的遮阳伞下,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目光对上的一瞬,那人眉目间的矜严消解,只余下一派深邃的温柔。
“辛苦了,小庄。”她说:“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