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的厢体逐渐上升, 速度比殷却然想象得要快。
庄未绸在看外面,殷却然在看她。
前段时间去了I国,和宁家现任家主碰了面。
对方为什么邀请她,她又是为什么去, 彼此心知肚明。
“我没想到, 你会愿意回到你的故土。”对方打亲情牌。
可殷却然自记事起,就在殷家, 受母亲们教诲, 对I国这片“故土”,实在没有感触。
大约是她表现得太过冷淡。
对方又换了切入点:“宁家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但一直被有心人阻挠, 最近才算有眉目。”
这个有心人,殷却然都不用问, 也知道她说的是谁。
能让宁家屡次碰壁的,也只有她的母亲们。
“萨威格公墓里头埋的枯骨是谁?”她直接换了话题。
对方有意无意地将祸水往母亲们身上引,殷却然不可能被她三言两语挑拨。
“你的母亲葬在那里。”宁女士没隐瞒。
殷却然乍一听见“母亲”二字,本能地蹙眉。
“生母。”宁女士又补充。
“哪一座?”
“入园第四排, 最左边那座。”对方告知后, 又将话题带回来:“你还有个妹妹。”
殷却然不关心什么妹妹,她的认知里, 自己的妹妹只有祝却瑢一个。
和陌生人建立感情链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还有宁如棠,你应该在国内同她打过交道?”对方继续道:“她论辈分是你的堂姐。”
宁家枝繁叶茂,旁支众多, 若要细论, 怕是谁都能沾亲带故。
更离奇的是,宁家不绑定合法伴侣, 大多数孩子来自于试管,也不知道这家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诡秘。
除此之外,根据最近的调查,宁家在全球的产业面很广,其中不乏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殷却然这些年耳濡目染,接受不了原则之外的东西,对宁家没什么好感。
她来这只是为了寻找属于她的那部分真相。
至于认祖归宗,不在她的考虑范畴。
“我的生母……为什么会被葬在萨威格?”
据她所知,宁家有自己的陵园。
“她背叛了家族,是家族的耻辱。”女人毫不掩饰,转了转小拇指刻有族徽的戒指:“将她安葬,已是宁家给她最后的体面。”
上一代的事,殷却然不欲深究,点点头算是回应。
宁女士这下也看出她的态度。
“我以为,你回宁家之前,已经做好决定。”
“什么决定?”殷却然疑惑。
“离开殷家,回到宁家这条正轨来。”宁女士想了想:“况且自从利益方面考虑,宁家的继承权,可不是一个殷家可比。”
女人的形容让殷却然发笑,若不是有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撑着,宁家能积累多少财富还是未知数。
和历代清清白白赚钱,本本分分做人的殷家确实没有可比性。
“若你回来帮我,我会将自己名下股份的7%赠予你。”
女人似乎很欣赏殷却然,为了让她回来下了血本。
一切都与利益挂钩,殷却然忽然觉得这一趟行程挺没意思的。
她对这个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地方,连好奇都失去。
“我母亲都被赶出去,我更没资格做宁家人。”她委婉道:“多谢您抬爱。”
或许是文化差异,殷却然的拒绝被女人解读为另一种意思。
“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不必混为一谈。”宁女士顿了顿,道:“做我们宁家的继承人,向来靠实力,你母亲曾经是,你也不例外。”
殷却然捕捉到女人言语里的细节,她抬眸,锁定女人两鬓的斑白,问:“我的生母……是您什么人?”
宁女士依旧没什么情绪,谈论自己孩子像是在聊一个外人:“她是我小女儿。”
殷却然震惊于生母与宁家家主的关系,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家主,按血缘应是她的姥姥。
可是刚刚,女人提及妹妹,提及母亲,唯独没提到自己。
到底是多淡漠的亲缘,才能做到这一步。
将自己亲生女儿的尸骨至于荒坟之中,又对祖孙关系只字不提?
就连完全不待见殷家,不待见她的祝却瑢,都不会这么冷漠。
“我这次来,只为确认自己的身世。”殷却然不再兜圈子,直白地告诉女人她的态度:“我早已是殷家人,宁家如何,与我无关。”
女人面色诧异,旋即露出审视的表情。
“看来你回I国之前,还是被蒙在鼓里。”
她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殷却然面前:“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拿回去做鉴定。”
殷却然按下疑惑,起身谢过,将盒子谨慎收起。
“你会再回来的。”女人下结论:“有机会去沪城看看,那是你母亲一手经营起来的产业,现在暂由宁如棠管理。”
只是暂时,如果殷却然愿意回来,沪城宁家的产业,会成为殷却然回归的见面礼。
殷却然听懂她的潜台词,却没应。
她又去了趟萨威格公墓,确认生母的位置后,便回了国。
有关殷家的疑问,还留在心底。
她不想听宁女士的一面之词,也不想像从前那样一知半解地过日子。
有关她的身世,母亲们为什么会收养她,又为什么要隐瞒过往,都有待查证。
只是还没想到切入点。
她从小就有点偏执,感兴趣的事物都想做到极致。
中学时翻管理方向的专业书看,看不明白觉都睡不好。
对任何运动娱乐产生兴趣,不拿几个奖都不甘心。
唯二想得过且过的,一个是身世,一个是自己的病。
可如今,真相就在不远处,只要她向前伸手,就能触碰到。
她那偏执劲儿又上来,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宁家不好相与,殷家又有意隐瞒,殷却然有预感,那个真相背后的残酷远超乎她的想象。
理智上放不下,感性上畏葸不前,导致殷却然最近有些烦躁。
这股郁结,直到遇见庄未绸才有所缓解。
可能是因为,人生的几次有限的迷茫,都被庄未绸撞见并开解,意识里形成了习惯。
具体原因,殷却然不欲深究,眼下,她只想让女孩帮她出出主意。
可对着庄未绸,殷却然又跑了神。
“喜欢摩天轮?”
庄未绸大方承认:“喜欢,站得高看得远,心境都会变得开阔。”
“不觉得空吗?”殷却然顺着她的话问。
“不会。”庄未绸指指下面:“人世间的烟火气,在脚下,也在心里。”
女人没看她指引的方向,只将她细细地望着,思考她语中的深意。
庄未绸继续专注于远处的风景。
她余光一直在女人身上,只是不好意思与女人对视罢了。
看着女人,庄未绸总会有些性急的念头窜上来,扰乱心跳的频率,让她的理智不复存在。
“姐姐也喜欢摩天轮吗?”
殷却然思路断开,道:“没有,第一次坐。”
“第一次?”
“对,看你上来,我便跟过来了。”
女人不经意间的表露,让庄未绸觉得自己的理智丢在地面上,而她的心,被抛入云端,飞过摩天轮的最顶端。
“那姐姐喜欢我唔……”
话到嘴边,庄未绸觉得不妥,赶紧收了音。
一个不防,咬了自己的舌头。
女人瞧她捂着嘴有些痛苦的模样,主动关心:“哪不舒服?”
庄未绸缓过那阵疼,手放下来,微微张口,深深吸气,半晌,才回:“咬舌头了。”
殷却然:“……”
女人笑意爬上眉目,被庄未绸逮个正着。
“你笑什么?”她有些恼。
殷却然总不好说实话,只得用庄未绸那招:“今天天气挺不错的。”
庄未绸:“……”
“小时候没来过游乐场。”殷却然多解释一句:“一是身体原因,母亲们不让来,二是对这里没兴趣。小瑢倒是常来。”
她刚刚没听清,以为庄未绸问的是“那你随我来……”
联系前句,殷却然判断,女孩的问题应该是:那你随我来坐摩天轮,是为了什么?
女孩点点头,这事算是揭过。
摩天轮渐渐攀顶。
殷却然言归正传:“小庄,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问。”刚才被打趣,庄未绸倒是放下了一些矜持,可以尝试抛弃敬语。
“如果你考试里遇到了一些难题,这题出得有些超纲,答对了不得分,答错了倒扣分,你会怎么办?”
庄未绸思考片刻,答:“为了成绩,我选择不答。”
她还想要奖学金,不想做风险这么高的题目。
女人垂下长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庄未绸话锋一转,有些俏皮:“我会把题目记下来,等交了卷再回去慢慢做。”
“你有兴趣?”女人震惊一瞬,随即问她。
“有啊。”庄未绸停了两秒,道出原因:“留个疑问在心里,我会有点睡不着觉。”
女人眼底冱寒散尽,浮上一片朗朗晴空。
“你说得对。”
她舒怀,庄未绸也高兴,随着她展颜。
走下摩天轮,两人直奔射击场。
这里的射击项目分为静态和动态两种。
静态的就是对着靶子射击,动态的则加上卡丁车。
江意映还没到,应该是又去坐了一轮刺激项目。
两人干等也是无趣。
庄未绸让女人挑一项,边等边玩。
殷却然心里轻松,自然没拘着,指了指赛车场:“这个更有意思。”
上车前,她问:“你自己一辆,还是与我一起?”
庄未绸不明所以。
殷却然指了指入口屏幕上,最高的射击评定分数记录。
据说打破记录的,可以获得游乐场定制玩偶一个。
“跟我一辆,你能收获一个玩具。”殷却然语气里有诱哄的成分,眉目间却勾起一道张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