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却然不喜欢她这么冷冷清清唤她“殷总”。
如果可以, 她还想听小庄娇矜地喊她一声“姐姐”。
可现在,连庄未绸对她用敬称,她都不方便提醒,担心庄未绸联想。
在过去不能成为既定事实之前, 她只能对过去只字不提。
是从什么时候确认, 那个记事本上的内容关联未来呢?
具体的时间,殷却然已经记不清, 但她一直有隐隐的感觉。
一件又一件在未来被记录, 却能关联到她当下的事件,串起了殷却然与庄未绸十年因果。
她早就知道本子里的记录者是庄未绸, 却不是她看得见摸得着的那个。
但那时候毕竟不能跨过近十年的时间来到现在。
走的每一步, 都谨慎。
即便到了现在,殷却然也有许多顾忌。
当年与庄未绸相处的一点一滴还历历在目, 记事本曾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却也成为了她与庄未绸牵绊的媒介。
假如没有记事本,假如,她现在就告诉庄未绸真相。
十年前的事物随之改变, 她和庄未绸之间, 连相识都成为未知数。
那她们再见的现实,会不会因那个时间段的改变而崩塌?
在把记事本交给庄未绸之前, 她用陌生人的语气提点曾经的自己,就像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样。
只是经年已过,她也体会到自己提点当初时的另一份考量。
她想知道,过去, 会不会影响现在。
试探后, 记事本的首页在她眼皮子底下化作齑粉的那一刻,她的行动便被多套上一把枷锁。
她不敢赌。
赌她与庄未绸的过去。
赌她们好不容易寻得一丝可能的未来。
那种她将她放在心上, 却无法靠近一步的体会,她已不想再有。
她这一辈子的私心都在祝却瑢和庄未绸身上。
过去的她不想去执着,可未来,她想走到小庄身边。
至于有意隐瞒的过去,等一个不再影响过往的契机,她会同庄未绸说明。
压下思绪,殷却然露出一抹笑,同店门口的人打招呼。
“要出去?”
庄未绸现在看到她,还是会有那种可怕的熟悉感,她定定神,道:“嗯,与朋友有约。”
女人微微颔首,侧开身,给庄未绸让了位置。
庄未绸张张口,又闭上。
殷却然说过要追求她,可做的事都很有分寸,连个让庄未绸借题发挥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像殷却然这样的人,心思敏锐细腻,寻人启事贴在人人都能看得到的位置,有关庄未绸的消息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有些话,庄未绸即便不提,相信殷总也能懂。
但对方毕竟帮过她不少忙,在感情上划清界限,不代表她不知感恩。
“卓妍。”她对店内喊了一声,等卓妍走近,她继续:“和店里其她人员说一声,以后殷总来,包厢照用,一切免单。”
包括“随便”。
吩咐完,她回身对殷却然礼貌地道:“先失陪,殷总。”
江意映要写个剧本,里面的主人公之一有射击的技能,她找不到灵感,约了庄未绸一起去射击场放松。
庄未绸本来就对射击感兴趣,之前演过一部警匪剧,也练过一阵子。
她到的时候,江意映已经穿戴好,对她兴奋地挥挥手。
“你确定是来这里找灵感?”庄未绸好笑地看她。
好友分明是玩心起来,随意找个借口罢了。
“隔行如隔山!”江意映嘴硬:“你不明白做我们这行的,灵感有多重要。”
庄未绸笑笑,不揭穿她,自己坐到一旁的休息去整理护目镜和耳塞。
神思不知不觉开小差,想起当初在游乐场,那个人一手握着玩具枪,另一手把持着赛车的方向盘,每一个移动靶都打出高分的场景。
游戏结束,她将赢得的定制玩偶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怎么样?”
平日里端肃稳重的女人,对庄未绸露出少年稚气的一面,让庄未绸对她的了解更多一些。
事事稳妥的人,其实也有鲜活恣意的一面。
那时候,应该夸一夸她的。
矜严清贵之中,保留人性中的热烈鲜活。
正是这样的反差,让人更加放不下。
可惜庄未绸嘴笨,她心跳砰砰的,耳朵和脑子里都像塞了棉花,蒙蒙一片。
明明只是坐在副驾驶,但经历了紧张的游戏时刻,她的呼吸比殷却然还乱。
最后,她答非所问:“这时候才觉得,你和祝却瑢是亲姐妹。”
不再有那样遥远的距离感,让她的肖想更进一步。
“又瞎想什么呢?”江意映举着瓶装水,拍拍她。
庄未绸回神,“没想。”
“哦?”江意映被她这回答勾起好奇:“没想……谁?”
庄未绸瞥她一眼,正要起身,又被江意映按住。
“就这么放不下人家?”
寻人启事在店门口挂着,庄未绸的执念有多深,这一刻,初见分晓。
“原本打算放下。”
五年前失去联系,到宣布与启鸣娱乐解约,庄未绸一度放弃过。
只是不甘心。
后来将殷却然错认,执念卷土重来,比她想象得还要声势浩大。
“那殷总……你打算怎么办?”江意映又问,同时抬手指了指身后。
庄未绸回头,正见殷却然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刚道别没多久,再见面实属意料之外,但面前的姑娘有些误会,眸子里的光渐渐沉下来。
去咖啡店是为了见庄未绸,她离开后,殷却然意兴阑珊,喝了杯耶加雪菲便告辞。
射击场事先订好,她有自己的VIP客户私人包厢,换了身衣服收拾好,便径直来射击场。
鲜艳的玫红色运动套装,衬得她的皮肤皙白如脂玉,护目镜下,一双浅淡的眸子沉简从容。
江意映下意识绷直身体,伸出手,“殷总好。”
像个下属和上司打招呼。
殷却然唇边是得体的微笑,与江意映短暂交握:“你们也来玩?”
温和面目下,气场消弭,江意映跟着放松下来。
短暂几句寒暄,庄未绸没搭腔。
殷却然余光注意着她的举动,知道她误会自己跟踪,没急着解释。
她先一步回到射击场地,举手枪对着靶子试射几发。
她做什么事都有把握,目的性强,但到了庄未绸这里,总会失去一贯的自我。
庄未绸那一张明目张胆的寻人启事,不仅阻住了别有所图的合作对象,也在无形中阻止她。
她能预料到,假如她再做出什么追求的举动,直爽的女孩一定会明确拒绝她。
连相处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是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殷却然的风格。
她放下枪,对站在她身旁射击位的女孩道:“要不要比一场?”
庄未绸短暂发愣,记忆又被扯远,那次在游乐场,女人站在静态靶前,也对她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没应,而是央着那人教她。
理由是不想把那人送的玩偶又输还回去。
很拙劣的借口。
可那个人又不是殷却然。
庄未绸指腹蹭了蹭气手枪的枪身,缓缓道:“好啊。”
“下点赌注?”殷却然征求她意见。
得到女孩肯定的答复,殷却然抬手叫服务人员来。
“准备一扎西瓜汁,一扎苦瓜汁。”她停顿片刻,补充:“常温。”
射击场内冷气开得很足,不宜贪凉。
等她吩咐完,庄未绸才问:“输了只喝苦瓜汁?”
她答应赌,是有话想找机会对殷总说。
“每两枪清算一次成绩,赢家问输家一个问题,输家必须如实回答,答不了再喝苦瓜汁。”
殷却然若有似无地弯了下唇角:“好。”
两人先后分别射了六枪。
算成绩,庄未绸两胜一负,战果不错。
她的射击专门找老师学习过,水平不是上学那时可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回到休息区。
“你先问。”殷却然示意。
庄未绸倒了杯苦瓜汁出来,“殷总之前说的喜欢,是作为粉丝的欣赏,还是有其她暧昧的含义?”
她如此直白,不给殷却然任何逃避的机会。
“不止欣赏,也无关暧昧。”殷却然也给自己倒了杯苦瓜汁,“是认定一个人的喜欢。”
她早过了扪心自问的阶段。
话音未落,庄未绸一杯苦瓜汁便入了喉。
殷却然这才恍悟她倒苦瓜汁的含义,眸子里有涡旋起,被鸦睫遮挡住,又沉寂下来。
她收起唇角弧度,刻意收敛的气场不自觉释放,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原本要走过去同她们汇合的江意映,脚步一拐,就挪到别处。
总感觉那桌剑拨弩张,她还是不要过去当炮灰了。
殷却然没管江意映这边,她手指还捏着口杯,语气听不出喜怒:“继续。”
庄未绸没谦让:“您之前说的追求,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喜欢也有放在心里和表现出来的。
后者,目的明显,庄未绸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做出回应,而不是在对方若有似无的示好中被动接受。
她不喜欢拖泥带水。
“小庄,我对感情很认真,不存在欺瞒的情况。”殷却然直视她的眼:“追求也是。”
她在别的地方碍于记事本不能直言,但感情上,她从来都真诚。
可对面的姑娘没能听出她的语中意,一杯苦瓜汁又下肚。
殷却然被气笑。
都到了这个份上,她怎么能不懂她的意思。
她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明明确确地拒绝了她。
庄未绸目的达到,人也松弛下来,背脊靠在椅子上:“您的问题是什么?”
“你心里的那个人,如果确定再也找不到,你能不能放下?”
殷却然眸中的漩涡有些深,叫人无法探知她的情绪。
她有些后悔,重拾那只旧手机,一时冲动回了庄未绸消息。
如果她继续保持一贯的沉默,也许庄未绸对过往存有心结,但可以及时抽身。
在刚刚来射击场的路上,她思考了对策。
想要庄未绸放弃执念太难,将R那个人从现实里抹去,倒是容易许多。
R不在,庄未绸自然会向前看。
左右她只是以另一种形式陪在庄未绸身边,等一切明朗,她再向庄未绸坦白。
女孩没考虑过这样的情况,足足沉默了十几秒,旋即竖起满身的戒备。
“殷总,她是我的私事。”
殷却然从未听过庄未绸用这么冷凝的语气说话,大概是误会了她的意思。
“能不能放下,要靠时间来检验,我的人生阅历,还不能够支撑我回答您的问题。”
庄未绸心中的恐慌难压,她想起之前通过网络查殷却然时,那寥寥数语。
殷却然这样的背景,要是想阻止她找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而那个人,也没有出现的打算。
“我与她,您与我,这是两码事。”
庄未绸又端起一杯苦瓜汁,手竟然有些抖,她扶住自己定了定神。
“我只知道,这辈子见不到她,我会很遗憾。”
苦瓜汁没到嘴,被殷却然按了下来。
她将手里的西瓜汁换给庄未绸,柔声开口:“我尊重你的隐私,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你……别怕我。”
她之所以在做决定前问庄未绸,也是想要判断庄未绸能不能承受。
在对待庄未绸这里,她唯一的原则就是庄未绸不能受伤。
其余的都可以让步,包括她自己的欲求。
在过往里,她已辜负她太多。
“射击场,在你来之前,我已经预约,不是跟踪你。”
她又解释,只觉得今天前所未有的挫败。
可是庄未绸本来就不了解现在的她,质疑她也是理所应当。
何必强迫庄未绸短时间内接受呢?小庄放不下,那她等就是了。
是她太急躁。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庄未绸还没缓过来,白着脸摇头。
“别再喝苦瓜汁,喝多伤胃。”殷却然叮嘱她。
多说无益。
只是有些事,她不愿意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放在心里,那样只会将庄未绸越推越远。
射击场又响了六枪,比之前的射击要快很多。
女人没看结果,放下气手枪,对江意映点头示意,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手杖离开。
等女人离开,江意映行至庄未绸座位前,关心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庄未绸心有余悸,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
其实她不说,作为多年好友,江意映也猜到几分。
“殷总那个气场,也就你敢跟她对峙,还能让她铩羽而归。”
其实殷却然的气场,多数时候,庄未绸是感觉不到的,今天殷却然明显有情绪波动,那一瞬间,庄未绸硬着头皮顶下来。
她需要缓一缓情绪,遂站起身,走回射击场。
只是看到殷却然临走时留下的靶数,忽而怔住。
这个成绩,即便庄未绸发挥超常也赶不上,而刚刚……殷却然却让她赢了四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