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没收住, 被宁如昨瞧得明明白白。
宁如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却并不慌张。
“咦?我好像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她对着庄未绸一笑,食指微微伸开,虚虚放在艳丽的唇边。
“那这算你跟我之间的小秘密了, 别跟别人说哦, 我姐也不行。”
庄未绸没料到,在这件事上, 祝却瑢会有骗她的可能。
其实在她的记忆里, R也只有祝却瑢一个妹妹,所以干扰了她的判断。
当祝却瑢给出肯定的答复, 庄未绸便深信不疑。
她面上几经变换, 没余力做艺人的表情管理。
宁如昨的这句无心之言,几乎证实那个人就是殷却然。
只是她最近在希望和失望里反复横跳, 着实不敢尽信。
“殷总……”她声音有些干,吞咽一下才继续:“殷总与祝却瑢有什么关系?”
“明知故问?”宁如昨挑眉觑她:“我跟我姐什么关系,她跟我姐是什么关系。”
庄未绸模棱两可的答案听多了,第一次如此明朗。
她垂下眸舒一口长气, 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开, 最后,那抹明动延伸至杏眸中。
“谢谢!”
宁如昨眼尾也勾着弧度, 对着庄未绸展开手掌:“所以,保密的事?”
“成交!”庄未绸很爽快,与她击掌。
“祝却瑢瞒你,八成是为了你们常说的面子。”宁如昨替殷却然解释:“但我姐, 一定有她的原因。”
她们宁家向来尊强者为大。
她深受熏陶, 自是也有慕强的性格。
宁如昨至今忘不了,殷却然在她继任宁家家主前, 对她的几句点拨。
受益匪浅。
除此之外,也有血缘上的亲近。
虽然一个养在殷家,一个沉浮于宁家,但她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维护殷却然,是宁如昨的本能。
“之前赵启茗的热搜,算是宁家给你的见面礼。”宁如昨开出条件:“你若是能保守秘密,我再送你一份答谢礼。”
庄未绸婉拒:“谢谢,但我保守秘密不是为您。”
“哦?”宁如昨做倾听状。
“这就像是解题。”
庄未绸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眉眼,在其中竟找到了与当年的R相似的痕迹。
那是祝却瑢身上没有的,也是殷却然身上逐渐淡化的。
她倏而愣住,忘记自己想要说什么。
宁如昨等了一会儿,见庄未绸卡壳,将话尝试替她接上。
“你有了正确答案,想自己推导过程?”
“嗯。”庄未绸应声,神思却没缓过来,还在宁如昨的面目上打转。
“那你慢慢解题。”时间差不多,宁如昨起身:“哪天愿意帮我劝劝我姐,兴许我能再给你提供一些解题思路。”
庄未绸多日沉闷的心豁然开朗,随着宁如昨一起出包间:“我送您。”
宁如昨到了店门口,又停住脚步:“以我和我姐的关系,可不可以尝尝那个‘不外售’了?”
庄未绸沉了两秒,微笑着摇头:“抱歉。”
那是她的私心,与宁如昨和那个人的关系无关。
宁如昨心领神会,没再计较,带着门口的助手和保镖告辞。
等人走后,庄未绸从包里拿出记事本,几次提笔又放下。
想要记录的太多,可又不知从哪里开始。
她翻了翻前几页的内容,将殷却然和记忆里的那个人逐渐对应上来,竟找不出丝毫违和。
明明在追忆过往,可脑海里却蹦出那日在射击场殷却然失意却依旧温润的眉眼。
那是威严背后,属于那个人的,最原始的情绪。
说到底,即便殷却然不是R,她待她也没有一点越界。
是她当时太极端,情绪失控,带着一点不为人知的委屈和怨怼,新仇旧怨都算在殷却然头上,非要在殷却然这里泾渭分明。
若是能回到射击场,若是殷却然还让她两个问题,那她再去多确认一下,是不是就不会做出这么难以挽回的举动?
如今,殷却然被逼到这个份上,协同祝却瑢一块儿骗她,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那个人。
而她又做出划清界限的举动,将殷却然从现实里推远。
关系陷入僵局,庄未绸一时间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记事本上落笔,最终,庄未绸只留下两个对现在的她而言无关紧要的问题。
“Whape”的大秀如约而至,庄未绸还是没找到同殷却然破冰的办法。
信息发出去几条,得到的都是再正经不过的答复。
殷却然如她所愿,退回那个让她不会再多想的位置。对此,庄未绸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心一下子被真相塞得满满当当,又因为二人关系的僵化而空落落的。
殷却然不是想知道消息上网就能搜到的公众人物。
贸然去质问她过往也不合适,经历过几次质疑与肯定,庄未绸很明白,殷却然一定有苦衷。
这份苦衷,殷却然宁愿再次远离她,也不能道出口。
就像曾经无论如何都不会摘下的口罩。
那时候无论庄未绸多好奇,她都没妥协。
直到彻底失去音讯。
她的固执,庄未绸也深有体会。
所以庄未绸在自己找到真相之前,暂时不会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万一把殷却然逼得消失,庄未绸更不知该找谁诉苦去。
抑或者,还有个戏剧化的可能。
假如殷却然丢失过记忆呢?
那她问殷却然,怕是也得不到什么结果。
江意映看她开怀几日,又开始纠结,不禁纳闷。
“最近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还是殷总又来纠缠你了?”
这问题歪打正着,戳在庄未绸心上。
“我倒希望她来纠缠我。”庄未绸叹气,转念又反驳好友:“她从来没纠缠过我。”
“之前也不知是谁,在射击场把事儿做得那么绝。”江意映撇嘴。
庄未绸:“……”
射击场的事,江意映事后从庄未绸这里了解细节,对庄未绸感到十分佩服。
可转念一想,这些年庄未绸拒绝别人也是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庄未绸竟然后悔。
之前庄未绸对殷却然有些不同的心思,她倒是作为旁观者窥得一二。
但这份不同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江意映并不清楚。
“寻人启事还留着吗?”她试探着问。
在她看来,庄未绸心里的那个人和殷却然对不上号。
如今热搜都上过,对方又被庄未绸明确拒绝,总不可能再回头。
除非庄未绸自己先做好取舍。
“留着吧。”庄未绸不知道好友的揣测。
寻人启事是她的态度。
总有一天,她想同殷却然把话说开。
江意映曲解她的意思,对着她上下打量,仿似在确认她这个人的真实性。
“怎么?”
“绸绸,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江意映捏捏她的脸:“要么不谈情,要么在心里装两个。你可比我开放多了!”
庄未绸失笑,也去揉好友的脸:“什么啊!”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默契地换了话题。
“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
两个人都对过生日没那么讲究。
前几年,庄未绸被工作填满,江意映又忙于闭关创作,彼此对得上的时间少之又少。
偶尔有机会,就以此为借口聚一下。
闻言,庄未绸眸色一亮,蓦然捉住好友的手臂晃晃:“映映!你可帮了我大忙!”
幸而有江意映提醒,她终于从记忆里淘到一件小事,可以制造再见殷却然的契机。
生日前夕,庄未绸发了一条朋友圈,而后拒绝助理和保镖的陪同,只身一人前往港城。
她没再去什么景点打卡,直奔游艇会。
游艇会内,“Whape”的门店已经正式开放,在整个购物区最显眼的位置贴了她的海报。
这是给代言人的待遇。
不知不觉又想到殷却然。
庄未绸不知道,“Whape”的广告摆在这里是不是有殷却然的授意。
但她的地盘,有她的巨幅照片,总是给人一种她将她放在心上的错觉。
这些日子以来,庄未绸只顾着找机会见殷却然一面,正式同殷却然道歉,之前殷却然说的喜欢,她不敢深思。
故地重游,殷却然对她说的那些话,又钻进脑海里,让她想抛开都不行。
殷却然就是那个人,那个人喜欢她。
然后……被她拒绝得很彻底。
思及此,庄未绸只觉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上天垂怜,她希望心软的神能将她那冷冰冰的拒绝忘记,予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停止自作多情,庄未绸拎着包在游艇会内的酒店办理好入住。
朋友圈,很多人问她情况,庄未绸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却一条都没回。
里面没有殷却然的回复。
其实在情理之中。
只是难免忐忑。
她不知道那个人还记不记得,有一年生日,她曾隐晦许愿,想要以后的生日,都有她陪她过。
那人虽然没答应,却默默履行好几年,直到后来失去联系。
今年,她选在她的地方过生日,还特意发朋友圈,说想去看海上烟花。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帮她实现愿望。
像从前那样。
不知不觉到了晚间。
庄未绸揣着那点小心翼翼的希冀,攥了一捆仙女棒,来到观景台。
她一边宽慰自己,只要能看到海上烟花,就证明殷却然看过那条朋友圈,那她便有希望挽回她。
另一头,却恨不得索要更多。
她想殷却然也能来港城。
距离零点还有十几分钟,庄未绸在观景台找好位置,先点了一根仙女棒。
原谅她自欺欺人,燃一根焰火给自己打气。
如果没有海上烟花,仙女棒的火光也足够她驱散失落。
“今年的愿望,我想好了。”庄未绸对着燃放的花火自言自语:“我想我们能重新开始。”
如果殷却然永远不愿意提及过往,那也没什么。
她更在乎有她在的以后。
暮色深深,海风阵阵,卷起海边特有的腥咸。
庄未绸穿了一件轻薄的吊带扎染棉麻裙,裙子上的湛蓝随着风起起伏伏。
她的心跳也跟着起起落落,没个准头。
仙女棒燃了四根,庄未绸便不再点火,她双手背在身后,在心里默默数着分秒。
三。
二。
一。
数到尽头,远处忽而窜出一道火光,随后“砰”地一声在夜空炸开,蓝色的火花坠落深海。
绚烂之中,庄未绸的数已无需再数。
那一声只是开始,而后逐渐密集,在悬月下大片大片地盛开。
庄未绸的眸子里染上璀璨的蓝,她仍背着手,指尖却激动到发颤。
幸好有夜幕遮掩,不仔细瞧瞧不出来。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响,也可能是庄未绸幻听。
可焰火已给了庄未绸足够的勇气,让她对着远海大声喊了出来。
“殷总!”
“殷却然,R。”她复低喃:“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祝我……
话未尽,便有人对她说:“生日快乐,小庄。”
那嗓音沉定安然,夹着海风的清凉,沁着爆裂又温暖的木质香,一路飘荡至庄未绸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