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很安静, 庄未绸眼睛不适,泪水就没停,疼痛难当。
她忍住没揉,也不像刚才在片场那样慌张了。
殷却然的手任她握着, 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这让庄未绸安心不少。
她想找找话题,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将鼻子也堵住, 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嗓子。
开口一定很难听。
庄未绸没忘记她刚刚那声丢人的呼唤,那时候, 她是真的委屈得哭出声。
现在的音色不会比当时好多少, 庄未绸面皮薄,万一被女人误会她还在哭就不好了。
她受不了自己这么丢人。
想到这, 她又攥了攥掌心的温热。
车内的暖风开得很足,她心里又起伏不断,身上的薄汗未消。
自片场之后,殷却然时刻注意着她的动静, 默默将车内的温度调低了两度。
身旁的女孩安安静静的, 除了在棚内被意外吓得慌了神,其余时间都乖巧得令人心疼。
微不可查的降温, 并没有起到作用。
女孩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还热?”殷却然问。
她不敢把温度降得太低,庄未绸刚刚受到惊吓,眼睛又受伤,万一受凉, 她担心庄未绸今夜会引发高热。
庄未绸摇摇头, 指尖在殷却然掌心蹭了两下。
殷却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将覆盖在庄未绸双眼上的丝巾向上扯了扯, 顺势将她鼻梁上的细汗用指腹揩去。
司机很有眼色,隔断升起,车内的空间留给她二人。
庄未绸的眼泪在丝巾上洇出一块湿痕。
殷却然的手没急着离开庄未绸的面颊,又在女孩的额角上安抚揉揉。
“累了就歇一会儿,到医院我叫你。”
庄未绸矜着嗓子,极低极轻地应了一声。
殷却然将车座调整成依靠也舒适的模式,而后静静地看着她。
即便现在庄未绸看不见,她还是将车内的光线调节成更适宜入睡的暖光。
也因为庄未绸眼睛出现问题,所以不知道殷却然现下没戴口罩,以真实的面目在庄未绸身边。
女孩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调整好,问:“你怎么来了?”
殷却然没瞒她:“宁总叫我进来的。”
这件事她只透露了结果,充分利用语言的艺术。
之前在甜品店不欢而散,她有些气庄未绸一意孤行,所以没打算过来。
只是托了朋友旁敲侧击,打听了些剧组内的消息,拍戏一切正常。
偶尔看到庄未绸朋友圈,也未见异常。
看来她在剧组过得不错。
既然无事发生,那她的担心也是多余,微信一条没发,女孩的朋友圈她也没留点赞评论。
分心庄未绸的事之余,殷却然对有关自己身世的调查也没停滞。
从头查线索凌乱,那就倒着来,从母亲意外去世查起。
当年双亲因车祸亡故,殷却然总觉得有些蹊跷,但调过途经位置的监控没见异常。
肇事司机酒驾,车子失控,当场身亡。
凌晨偏僻路段出的事,那段没监控,也没目击者,细节都是警方痕检调查得出结论,线索到那里就断了。
唯一解释不通的在于现场还有第三个受害者的痕迹。
可那位受害者是谁,这么多年,警方都没找到,有限的数据库里没有她的信息。
就连母亲们为什么会和她同时出现在这么僻静的地方,也没有明确的解释。
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原本,殷却然认为这个“失踪”的第三位受害者是导致她母亲们身故的始作俑者之一,所以这么多年都是从殷千璃和祝却瑢的生意往来去找这个人的行迹。
最近才灵光乍现,假如,这位受害者是母亲们有意保护呢?
那找不到她的痕迹便说得通了。
那天,殷千璃和祝映如找她本就隐蔽,事先帮那个人抹去痕迹,这才给事后的调查也造成了困难。
但……是什么事,能让母亲们如此谨慎?
打小,母亲们在生意上的布局和争斗都没背着她,有时还会以考核的形式,问问她的见解。
后来,她一边学习,一边逐步接手家里的生意,母亲们更是把决定权交给她。
所谓商业机密,不至于藏得这么深。
排除有限的几个可能,只剩下一种,那就是与她的身世有关。
但通过最近的查证,殷却然确认,她的母亲们那段时间没和宁家有往来。
信息到这里又断掉。
那个神秘的第三人,不知不觉入了殷却然的梦。
只是在梦里,殷却然仿佛就是那第三个人,她在事故之后短暂地失神,而后连滚带爬,朝事故车那边靠近。
她发不出声音,眼睛,喉咙都憋得发涩。
她看见,母亲们临终前,满身是血,朝她伸出手。
却是让她快走的姿势。
梦醒之后,殷却然很久都缓不过来,连着几日连困意都没有。
感性而丰富的想象被抛开,宁如棠给她看的剧本梗概成为了另一个突破口。
即便知道有可能是陷阱,殷却然也想跳一跳。
数着日子,女孩也快拍完戏,殷却然便来了影视城。
其实两天前,殷却然就到达,还驱车随着庄未绸回酒店,只是庄未绸似乎有些疲惫,没注意到她。
今天刚巧,赶上庄未绸杀青,殷却然在片场遇到了宁如棠。
“在外面干等着有什么意思,不如进去看看?”宁如棠敲她的车窗,眸子里都是挑衅的火,“看看你在意的人,怎么诠释你的结局,不是很有意思?”
殷却然没将她的挑衅放在心上,却想看看庄未绸第一次正式拍戏的模样。
昨日,女孩和同事说说笑笑,讨论表演的表情纯粹又生动,令她难忘。
最后她没忍耐住自己心里的好奇,与宁如棠一起进入片场。
这一场拍摄的正是角色病入膏肓,在最后时刻力挽狂澜,拯救仙界同门,最后却被同门一箭穿心的戏。
站在监视台上,宁如棠阴魂不散。
“你猜,仙门从什么时候起,知道洇然身怀神骨的?”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算计好让她为了仙门献出生命的?”
“殷总,你也打算为了殷家鞠躬尽瘁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你就没疑惑,殷家为什么对你的身世百般遮掩?”
殷却然眼尾添了抹冱寒,视线没离开片场吊着威亚的姑娘,话却是对宁如棠说:“这些事,宁家家主已经提过,宁总就没点新鲜的?”
宁如棠嗤笑:“好啊,那就说点新鲜的。”
她似乎了解殷却然最近的调查进展,“给殷总提个醒,从自己的病上查查如何?这一代查不倒,就再查查隔代的产业么,总有破绽。”
这个隔代,当然是指殷家祖母那一辈。
殷却然恹恹地垂下眸,心中却留了个疑问。
法布瑞氏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难不成这其中还有隐情?
既然宁如棠给她指引,那她深入找找答案也无妨。
只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宁如棠也将注意力放在片场的戏份中。
“怀璧其罪,想利用洇然的又何止仙门?”
她借着剧本隐喻。
“只可惜,仙门没有驾驭神骨的能力而已。”
“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洇然一早晓得自己有救,还会不会为仙门卖命。”
“我也想知道,洇然事先知道仙门的利用,会不会反叛仙门?”
“剧本没有答案,毕竟人物没得选就死了。”
“我想从殷总这里找找答案。”
殷却然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那我恐怕要让宁总失望。”
她不是洇然,也没什么神骨。
“殷总可别急着下结论,我还等着后面的好戏呢。”
好戏会不会演,殷却然不清楚,她懒得与宁如棠虚与委蛇,全神贯注去欣赏庄未绸的表演。
第一次接触打戏的女孩动作干净利落,飘然若仙,外加有妆造加持,远远看去还真能瞧出一丝神性来。
下一秒,女孩投来的视线却令殷却然僵了动作。
她跟着宁如棠进来,心里又装着事,早忘了自己戴口罩的细节。
刚刚与庄未绸的目光对上,殷却然不清楚,女孩有没有看清她的面容。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道具的灯光太刺人,女孩离得太近,眼睛受损,根本没注意到她的长相。
车里,殷却然一面关心女孩的眼睛状态,一面思忖,记事本最初的告诫,到底为了帮她隐藏身份,还是有其她的考量?
比如……庄未绸注定不能看到她的长相?
如果不小心瞧见,就会出现这样令人始料未及的意外?
记事本本身就是个特殊的匪夷所思的存在,由不得殷却然不多想。
事实是,她现在没刻意遮面,庄未绸正巧眼睛受伤。
思绪早不知道发散到那里,幸而车子缓缓停下,殷却然侧头,她们已经到了医院。
自从她告诉女孩是宁如棠将她带进剧组,女孩便没再吭声。
这会儿,车门缓缓打开,殷却然先松开她的手下车,又从另一面引她下来。
掌心空了的时候,庄未绸表现出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去找那人:“姐姐?”
随后,她那侧车门打开,女人重新捉住她的手腕:“跟我来,慢一点下车。”
庄未绸松了口气,因视觉损伤带来的恐惧在女人这里才能稍稍消散。
经过一系列检查确认,庄未绸患上电光性眼炎,需要用药治疗,并避光两到三天。
殷却然将消炎药,止痛药和外敷的药物分别装进药盒,小心叮嘱:“药盒形状特殊,从左边数……”
她话至一半便停下。
无声处,女孩悄然握住她的衣角。
她今天渐变蓝无袖外衫,内搭深蓝色衬衣,庄未绸刚好捉住她露出的衬衣,在上面留了块不大不小的褶皱。
褶皱还在向外延伸,连着女孩的惶然也准确无误地传达给殷却然。
殷却然已然记不清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息,妥协道:“药我拿着吧,这几天眼睛彻底恢复之前,你都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