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视觉, 庄未绸连时间的长短都判断不了,她不知道现在是夜里几点。
房间里,床边绑了绳子,一路延伸, 另一端连在卫生间的马桶旁。
这样即便庄未绸看不见, 也能顺着绳子摸过去。
不用担心摔倒。
沿途还拼上了地毯。
床旁放了保温水杯和抽纸,方便庄未绸取用。
女人别看没什么照料人的经验, 但心细如发, 也是常人所不及。
只可惜,被呵护到这个份儿上的庄未绸还是有点睡不着。
女人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因着看不见, 其她的感官反而更敏锐。
庄未绸阖着眸,侧躺, 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喜欢的人,就睡在套房的另一个房间里。
刚刚,她还抱着她,抱了好久。
庄未绸不晓得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铁粉线下追星成功, 还被明星送上拥抱福利的感觉, 也不过如此吧?
她的神仙姐姐看着矜贵疏冷,实际上却是个心肠软得一塌糊涂的人。
即便……临睡前, 姐姐刚把她教育一顿。
这次受伤本就是道具组的过失,她受了伤,剧组理应支付医药费用和赔偿。
不说费用和赔偿,至少剧组的负责人, 执行导演该问候一句, 然而从庄未绸出事到现在,剧组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随女人回酒店的路上, 女人就和她提了这件事,问她的意见。
庄未绸考虑一晚上,还是决定不跟剧组讨说法了。
“你自己的权益,你自己不维护,难道等别人去发善心么?”女人并不理解她的做法。
“若是真出现严重的损伤,我肯定要跟剧组要说法的。”庄未绸解释:“但现在不是有惊无险吗?养几天就好了。”
“真出了严重损伤,就迟了。”女人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庄未绸的共情能力很强,她隐约感知到,姐姐在生气。
“你不用担心碰壁,你还有我。”停了一会儿,女人对她道。
这下轮到庄未绸沉默。
她知道女人言出必行,可她不想总麻烦她。
之前因为她,女人两次得罪宁总,后续是否在生意场起冲突,庄未绸并不清楚。
庄未绸只记得,上次提起宁总,女人又好久没再见她。
拍这部戏之前,因为提醒她资方是宁总,她却没领情,女人还跟她不欢而散。
去医院的路上,她问女人,女人告诉她是宁总叫她来。
庄未绸思忖,女人和宁总之间,因她而起的恩怨已经翻篇。
今晚她被女人带走,那位宁总一定知情,若是再因为她的事麻烦女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庄未绸自知没什么能帮到女人的,但至少能做到不让她烦心。
“瞎想什么呢?”女人一眼瞧出她有心事,手指点点她的额头,问。
庄未绸回神:“姐姐,这事就交给我自己处理吧。”
女人静了一阵,回:“随你。”
后来,女人没让庄未绸再抱她,沉默着帮庄未绸收拾好房间,便准备离开。
有了前车之鉴,庄未绸可不敢大意,慌乱地捉女人的衣角,“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现在不怕自己在剧组受的欺负无处伸冤,只担心女人又好几个月不理她。
她们这学期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面。
“没生气。”女人牵着她到床前,让她坐下,“小庄,我不反对你忍一时冲动,但那是为了长久的利益。”
现在能忍,以后呢?
庄未绸不是商人,今天在项目上被人使了绊子,明天还能通过别的项目反击回去。
真入了行,也许就不止受这么一点委屈了。
难不成,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受气包?
殷却然也理解庄未绸的顾虑,小庄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没有斩断横生枝节的底气。
作为旁观者,她没必要多说什么。
但殷却然不免想到,假如今天遇到这事的是祝却瑢,她会如何?
殷却然很清楚,如果是她妹妹在外面受这种委屈,她不会跟宁如棠善了。
那小庄凭什么就该忍气吞声呢?
其她的,殷却然也不敢作保。
但眼下,她希望这个已经承受了生活重责的女孩,能在她的庇佑下活得自我一点。
至少能做到,不卑不亢,不忮不求。
先把原则树立起来,等到庄未绸成熟了,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就不会再吃毫无意义的亏。
在此之前,一切有她。
可庄未绸还是没松口。
“医药费我会和剧组提。”
“姐姐,我总不能什么都依赖你。”
殷却然蹙眉:“在你毕业之前,你都可以……”
“姐姐。”庄未绸打断她:“你就当是……维护我那点毫无意义的自尊心吧。”
她若仅仅将女人看作是个关照她的姐姐,那接受庇护也没什么羞耻,可她想追求的是一段平等的关系。
不能一味让女人来低就她。
她坚持的,是这份喜欢背后的尊严。
女人没再多劝,对她道了声早点休息,便离开卧室。
可庄未绸心中忐忑,翻腾了好半天都没睡着。
她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固执,辜负姐姐的好意了?
要怎么样,才能在表白之前,和姐姐拉近距离呢?
她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她不知道的是,殷却然怕她夜里睡迷糊受伤,门一直没关。
洗完澡,原本要酝酿睡意,可殷却然惦记着女孩那边,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
想看看庄未绸有没有安睡。
然而透过门缝,殷却然却见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门缝被推大一些,殷却然怕吓到她,敲敲门礼貌问:“小庄,我能进来吗?”
庄未绸赶忙坐起,拢拢自己压得凌乱的长发:“可以。”
“睡不着?”女人坐到床侧,拍拍庄未绸的膝盖,让庄未绸感知到她的位置,不至于害怕。
“有一点。”庄未绸没隐瞒:“可能是白天精神太亢奋了。”
这几天累死累活赶进度,骤然放松,可能不太适应。
殷却然在幽暗中望着她红肿的眼,之前被她拒绝的郁闷渐渐消解。
“要不要……给你讲故事?”她小的时候睡不着,也会听母亲们给她讲故事,不知道这招对庄未绸管不管用。
除了这个,她也没别的促进睡眠的办法。
庄未绸懵了一瞬,才回:“好啊。”
今天像是被幸运之神眷顾了一般,好事一件一件来。
“想听什么?”
“都可以的。”
殷却然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搜,找了个故事念给她听。
她模仿着记忆里的小时候,母亲们哄她的语气,只是讲述的内容不大一样。
母亲们给她讲的都是金融和管理方向的专业知识,殷却然觉得庄未绸要是听那些,怕是更难入睡,还是讲点孩子们喜欢听的比较好。
她的声音轻缓,原本生动的故事从她的嘴里读出来略显平淡,但对庄未绸效果不错。
不一会儿,女孩的呼吸变得绵长,殷却然注意到,降低自己的音量,直至女孩完全睡着。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帮庄未绸掖了掖被角,临走前,用气音道:“晚安,小庄。”
“……”
一夜好眠,再醒来,庄未绸眼睛已经不那么疼,因不停流泪而胀痛的脑袋也清明不少。
她缓了缓,才眯着眼朝厅中走去。
殷却然似乎比她醒得早,这会儿人不在房间,窗帘也拉上,怕晨光影响庄未绸的眼睛。
靠近庄未绸房间的位置,放着保镖一早送来的行李箱,里面都是庄未绸的衣物。
庄未绸靠着眼前的那条细细的缝,摸索一阵,又慢慢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顺便将自己的行李推进屋子里。
她的眼睛恢复很快,远超她的预期。
等庄未绸洗过澡,换好自己的衣服,女人才开门进来。
“醒了?”她似乎没戴口罩。
庄未绸逮住机会,迷蒙着眼试图瞧清楚,可眼睛不知怎的忽然刺痛起来,眼泪不受控地涌出。
“……”
她赶忙捂住眼,暗暗骂自己没用,关键时刻掉链子。
“又疼了?”殷却然看看表算着药物作用时间:“我帮你上药。”
“没事的,只是被刺激了一下。”
庄未绸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偷瞄行为,下意识去揉眼睛。
殷却然三步并作两步,捉住她的皓腕。
庄未绸没反应过来,这一秒,身体还在同女人较劲,下一秒,一股清凉的风,带着女人独有的香气,拂过她的眼皮,撩起她的睫毛,将她的泪痕吹干。
“别揉。”女人在她耳边轻声安抚:“上过药,很快就不疼了。”
庄未绸稳了稳快要蹦出三尺高的心跳,低低地应声。
短短一日,她便迷失在女人的五里雾中,心荡神摇,乐不思蜀。
“姐姐……”
“嗯?”
“你……”
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对喜欢的人有什么要求?
我可以努努力吗?
庄未绸想问,又慢慢靠理智咽下。
“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这样说。
殷却然举着眼药水莞尔:“谢谢。”
真心实意夸她好的人不多,除去被她资助的孩子,也就庄未绸会这样评价她。
因着有庄未绸在,殷却然没麻烦保镖和酒店管家,自己亲力亲为。
早晨她有视频会要开,去了酒店的会议室,避免打扰到女孩。
这会儿,给女孩带了早餐,殷却然则负责整理回去的衣物。
等收拾好,庄未绸也用过饭,两人乘着殷却然的私人飞机返回京城。
中途,殷却然有些累,在飞机上敷面膜补了一觉。
她挂念着庄未绸的眼睛,一晚上开着房门,根本没敢深睡。
女孩也被她强制着敷了一张面膜,然后陪她一起补眠。
到达京城时,两人都神清气爽。
殷却然的生活果然与她形容的一样枯燥,但庄未绸却过得有滋有味。
手机里的调成有声版,连上耳机听故事,晚上还能让女人帮她念。
电影刷了几部,虽然看不见,但庄未绸对台词的感染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和女人待在一起的时光总是短暂,庄未绸还没反应过来,两天就从指缝间溜走。
到了第三天,庄未绸已经能睁眼视物。
学校正式开学,即便庄未绸想赖在女人身边,学业也不允许。
女人给她戴了副墨镜,亲自将她送回学校。
“最近不要过度用眼,也不要被强光刺激。”殷却然叮嘱她:“上课时同老师说清楚,别逞强。”
庄未绸一一应下,将遗憾的情绪写在脸上。
直到眼睛恢复,她都没能一睹姐姐的真容。
女人捏捏她的脸:“舍不得?”
这几天接触下来,两个人的肢体距离直线下降。
女孩不再会被她的动作吓到,晚上还把头枕在她腰腹旁酝酿睡意。
听庄未绸说,她身上干燥有温暖,冬天靠着再舒适不过。
对此,殷却然倒没什么体会,她常年体温偏高,更喜欢凉快一点的事物。
比如水果冰沙,比如……沐浴后一身清爽的庄未绸。
京城刚下过一场雪,此时扑面的风都料峭。
女孩巴掌大的脸,大半被墨镜遮住,小半被寒风偷袭,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殷却然不着痕迹地朝风口偏了偏,催促道:“快回宿舍吧。”
庄未绸望向她清浅如画的眉目,那眼波不止有一如既往的温柔,还有让人沉溺的偏宠。
她伸展双臂,在女人的腰间使劲箍了一下。
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
这样美好的人,一旦沾染上,便要铭记一生的。
回了宿舍,室友们也都返校,这会儿正一起收拾宿舍卫生。
庄未绸放下行李,也加入。
“假期过得怎么样?有收获吗?”
“主演老师是不是特别美,和镜头前有什么不同吗?”
“有没有八卦听?”
室友知道她寒假泡在剧组,都好奇她的经历。
只是庄未绸还没来及分享,便有同学急吼吼来找她。
“未绸!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