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找庄未绸的同学也是表演系的学生, 和庄未绸的室友关系不错。
她跟庄未绸原本没什么交集,突然来寻求庄未绸的帮助也是经室友牵线。
这事,与罗艺有关。
半年前,有个小老板觉得短视频接广告有商机, 出了点钱, 成立了一个几人的小工作室,托罗艺雇了几个学生尝试。
最初, 学生的短视频做得不错, 播放量逐渐上升,人气积累起来, 确实赚了些钱, 都进了小老板的腰包。
小老板只给了她们雇佣的费用,还跟她们说, 后续要做大还是得靠她们自己,收益多了,她们后续就有分成,运营的事她不参与。
别看只是画个大饼, 这倒是给了几个学生信心。
她们把它当作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来做, 还梦想着有一天视频火起来,做个直播带货的大网红也不错。
再不济, 这也是项长期的收益。
随着短视频制作和广告的接洽增多,不可避免影响学生的正常学习生活。
一起做视频的几个学生,有的因学习成绩下滑被学校纳入甄别范畴。面临随时被退学的风险。
还有的为了提高视频的播放量,自掏腰包制作视频, 买摄影机、买打光设备、买收音器、甚至买曝光……陷在其中一发不可收拾, 欠了网贷还不上。
就在这时,小老板中途毁约跑路, 把她们几个月辛辛苦苦赚的钱都卷走了。
账号也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其她人收购。
罗艺从中吃了不少回扣,如今遇到问题,只道自己是个介绍人,与她们实际开展的工作无关。
轻飘飘几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事儿不大,但这个亏,吃的几个人都觉得憋屈,不肯善罢甘休。
罗艺这些年欺压学生,无法无天,行事愈发没有分寸。
看不惯的学生不止一个,这个同学想集合大家的力量,将罗艺扳倒。
“我就不信,这事告到校长那里,学校会不管!”
学校管不管,庄未绸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件事一旦闹大,就不是学生们可以控制的。
她兀自沉默着,考虑可能面临的困难。
同学也看出她的顾虑,向她保证:“不用你出头,我只是想从你这收集一些罗艺欺压学生的证据,连同其她的一起,我们一块儿递交给学校。”
引荐的室友也劝她:“未绸,最坏的结果,罗艺没被学校处理,至少也能收敛些。”
“我们听说你的事,也听说有学姐……因为罗艺染上恶习。”同学动之以情:“未绸,你也不希望,咱们一直在她手底下,连个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不是吗?”
原来,当初庄未绸的事,还有庄未绸私下收集了罗艺一些消息的事,都被室友告诉了这位同学。
“我们团结起来,总比孤军奋战强,你说呢?”
庄未绸没急着应:“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然而,未等庄未绸考虑清楚,便听到之前那位被坑害的学姐自杀的消息。
警方来了又走,经鉴定,确实是自杀无疑。
遗书被赶来的家长带走,却也被拍下来流传在学生之间。
学姐说,她在最灰暗的时刻,没等来任何一只向她伸来的手。
她不敢告诉家里,只能等死后才有勇气泄露自己的伤痛和懦弱,以这样无法挽回的方式。
据说学姐在夜里从教学楼跳下,免得吓到旁人,也算是维持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庄未绸不知道学姐去世前在想什么,是否也曾后悔,为了那一点钱,而失去了自己的本心。在即将毕业的一年,连同自己整个人生都放弃。
白日里没见过学姐的死状,可夜里,学姐却入了梦,椎心泣血地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帮帮她。
噩梦惊醒,庄未绸在被子里把自己闷出一身冷汗。
隔日,同学又来找她,庄未绸没多言,便将留存的录音交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希望日后,别的同学能不走学姐的老路。
下了课,她实在憋得难受,将这些话通过微信与女人倾诉前因后果。
正巧女人闲暇,约她出来见面。
庄未绸没让女人来接,按照女人给的位置,来到了一家击剑馆。
她进入更衣室的时候,女人已经换好击剑服,戴着面罩朝她招手。
“过来。”
庄未绸老老实实地挪过去。
“玩过花剑吗?”
庄未绸懵懵懂懂地摇头。
女人将击剑服抖开,“我教你?”
帮庄未绸穿戴好,两人一同进入场馆。
庄未绸第一次接触这样运动,笨手笨脚的,连走路都歪歪扭扭。
女人站在她身前,将手中的剑倒置,用剑柄去向她示意有效位置。
然后教庄未绸步伐动作。
这项运动并不复杂,却也并非一日就能轻松掌握。
休憩之时,庄未绸抱着面罩,看女人和陪练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
九分钟后,女人从剑道上下来,坐到庄未绸身旁:“看出什么来了?”
庄未绸新手学习,不敢妄加评判,指了指计分器,“只能看出你赢了。”
女人被她逗笑。
庄未绸意识到女人带她来场馆必有深意,干脆直白问:“姐姐是想告诉我什么?”
殷却然对上女孩清湛的眼,不紧不慢地对女孩讲道理。
“有限的时间,想要赢得胜利,不仅要击中有效部位,还要掌控优先权。这是你作为击剑选手,要在这场游戏里遵守的规矩。”
“解决问题时,也是一样的。”
庄未绸低下头细细思索。
“想要对付罗艺,也有两点,一,掌握精准打击她的关键;二,守好你作为学生的规矩。”殷却然停了一会儿,继续引导她:“这两点,你觉得你做到了吗?”
女孩那双水灵灵的杏眸盛满了低落:“所以,姐姐觉得我做错了?”
涉世未深的学生,脑子里非黑即白,并不是殷却然三言两语可以扭转。
“我没想对付罗艺,也没考虑自己作为学生,是不是越了界。”
“可是姐姐,即便是错的,我也想要求个问心无愧。”
殷却然隔着击剑面罩盯了她一会儿,最后摸摸她的头:“没说你做错了。”
只是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并非只有针尖对麦芒一种。
罗艺这些年能在学校吃得开,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撼动,几个学生,一些嘴上的说辞,根本不会对她造成影响。
相反,以罗艺现有的人脉和能力,对付学生还是绰绰有余,强出头的庄未绸很有可能会因此受牵连。
收到信息的第一时间,殷却然就预知结局。
但若论对错,庄未绸哪有什么错?每一个受害的学生都没有错。
可是在社会上,空口谈对错没有意义。
收拾别人,也不是靠争对错,守住本心是自己的事。
她叫她来击剑馆,用一种娱乐的方式教她自己去悟,可惜庄未绸没能领会她的意思。
若是从前,殷却然最多给出自己的建议,并不会为女孩后续可能面临的困境考虑太多。
可现在,对上庄未绸坦荡荡的水眸,她忽然生了多管闲事的冲动。
“只是带你出来放松一下,别想太多,如果有处理不了的事,记得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消化。”女人依旧耐心。
庄未绸被质疑的委屈在女人的包容里瓦解,她陷进女人的怀里静静待了一会儿。
“姐姐,我有点笨,也有点固执,你能不能别对我失望,让我自己想一想?”
她没有女人的大局观,也没有女人处事不惊的能力,只能慢慢去学。
她也相信,这不是三观上的不合,而是阅历带来的差距。
面对庄未绸的示弱,殷却然哪还有什么失望可言。
同样的问题,她妹妹祝却瑢也不能做得更好。
“不失望。”她肯定她:“你没错,小庄。”
剩下的,她都能给她兜底,又何必苛责她呢?
一场有关为人处事的教导半途而废,殷却然将女孩送回学校,转头便拿起电话联系谌汋。
——
录音给了出去,却迟迟没有动静,不仅罗艺那边没有任何反应,同学这边也没个后续。
庄未绸心中疑惑,等了又等,只等来系主任约她谈话。
看似和颜悦色的女人,手上转着来自庄未绸的U盘,对着办公室的木椅随意一指:“坐。”
庄未绸不明所以,依言坐下。
“我最近听说,同学们的课余生活很丰富。”系主任面上挂着笑,对她卖关子:“可也因为太丰富,耽误了正业啊……”
“老师……”
“哎……”系主任摆摆断:“你们私下里想要长见识,多实践,我不拦着。但也要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她把U盘推给庄未绸:“同学,到处散布谣言可不行,你成绩不错,别听别人说风就是雨,走了歪路。”
庄未绸据理力争:“老师,我收集到的都是事实,没有造谣。”
系主任漫不加意瞥她一眼:“是么,我听同学们说,你最近在外面跟一些社会人士走得很近,不务正业,几次从豪车上下来,这是事实么?”
闻言,庄未绸蹙眉。
校园里的八卦从来不少,今天谁被大姥看上,明天谁有背景,是哪家的大小姐。
学生无所事事,拿这些当乐子过过嘴瘾,谁能当真?
她不明白,系主任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思。
“拿奖学金,就要做学生群体里的榜样,品行遭质疑,可没有争当优秀的资格。”系主任给她拿一次性纸杯,给她倒了杯满满的水。
庄未绸这才理解,老师这是借着这些谣言警告她。
“过刚易折,同学。”老师笑容和煦,仿佛真的为她着想:“你未来不可限量,老师们对你都很重视,你可别不当做一回事啊……”
浑浑噩噩从办公室出来,庄未绸拿着已经被清空的U盘,只觉面上和心头都火辣辣的疼。
烧灼的怒,无从宣泄。
室友见她回来,欲言又止,面上有愧。
庄未绸没迁怒她,只把U盘拿给她看,询问:“怎么回事?”
“我之前没敢告诉你,她们几个商量后改了主意……”
那几位同学,没把证据上报给学校,而是私下和罗艺交易。
钱,罗艺也许补了,也许没有,那学生没提。
这事后来被罗艺反映到学院里。
“她怎么反映的,咱也不知道,那几个同学的事儿被告诉家长,听说挨了口头警告,谁都不敢声张。”
室友挠挠头:“不好意思啊,连累你了。”
庄未绸清楚,室友也是热心肠,见别人有难就想着帮一把,不然不会在庄未绸求救的时候,毫不犹豫选择报警。
“理由呢?”庄未绸不理解的是那几位同学。
“她们好像没说实情,也有把柄在罗艺手里。”
室友把打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还有,咱们系主任姓罗名炽。”
罗炽,看来与罗艺沾亲带故,只是这位系主任比罗艺道行深多了,给庄未绸下马威后,照样云淡风轻的。
“我的奖学金泡汤了。”庄未绸趴在桌子上,把自己的头埋在手臂里,语气里满是挫败。
罗艺那边,还不知道有什么后招等她。
毕业前的实践活动也要另想办法,指望罗艺已然不可能。
若是老师对她进行一些偏颇的“关照”,学业上还要面临困难重重。
是她一时冲动,错信她人。
是她高估了自己作为学生的能力,也低估了罗艺这个社会人士在校园里的影响。
那日,姐姐在击剑馆教给她的东西,她想了又想,总算在这次挫折中,琢磨出一些道理。
姐姐不是在和她讨论对错,而是未雨绸缪,隐晦地告诉她,她用错了方式。
她没有击中罗艺的痛点,达不到目的,反而失了先机,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
那天她曲解了女人的意思,一味地认定对错。
手机被举起又放下,庄未绸手指在微信上点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只将“对不起”三个字发送。
那对手机链还好端端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庄未绸却没勇气给出去了。
女人的回复很快,也是短短三个字,惹得庄未绸眼眶发热。
“有我呢。”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