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知道庄未绸要回来过小长假, 老太太提前从养老院回来。
见到自己孙女,老人家没表现出特别高兴,嘴上还念叨庄未绸瞎折腾,可眼底的喜悦却是怎么都遮不住。
庄未绸好几个月没见老太太, 也怪想念。
只是祖孙都不是煽情的性格, 浅浅聊几句便各做各的事。
“这是祝却瑢的姐姐。”她向老太太介绍后,又回身问姐姐:“你想吃什么?”
“不忙。”女人在屋子里也没将帽子口罩摘下:“我有几句话, 想单独与婆婆说。”
姐姐与老太太没有交集, 能聊的也不过是有关她的,或者有关祝却瑢的。
但见女人坚持, 庄未绸按下疑惑, 指着卧室:“那边。”
女人颔首:“谢谢。”
自进屋来,她的表现便令庄未绸摸不着头脑, 客气中透着疏离。
老太太面上的轻松消失,意味深长地将女人从头到脚审视一遍:“跟我来吧。”
“绸绸,你去给我买个调料,我和养老院的伙计们新学的菜色, 得用到。”
这是有意支开庄未绸的意思。
庄未绸点点头, 披上外套重新出门,临走前朝女人投去好几眼。
“别担心。”女人行至她面前, 将她被折在颈间的领口整理好,言语安抚她。
等庄未绸离开,殷却然将口罩和帽子摘下,“打扰了, 婆婆。”
“……”
庄未绸从家里出来后, 一直心神不宁,右眼皮跳啊跳的, 揉了几下都没好。
先前没思考女人的意图,这会儿细细琢磨才觉得有蹊跷。
好端端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要见老太太?
不到半小时,女人的语音电话打过来,庄未绸接通,便听到她的道歉。
“我先走了。”
“惹了老人家不快,你多担待。”
“后天你返校,方秘书会联系你,接你回京。”
庄未绸满心担忧:“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殷却然不准备告诉她:“外面冷,快回家吧。”
在女人这里碰了壁,回到家,庄未绸便想问问老太太来龙去脉,哪知老太太也对她三缄其口。
饭后,老太太竟然开始收拾东西。
“绸绸,我想了,咱们还是得找房子。”
庄未绸赶忙拦住老人家:“您做什么呀!”
“拿人手短,小祝她姐姐不是个善茬。”老太太叮嘱她:“你别跟她走太近,最好断了。”
“姐姐一直帮咱们,就算言语上冲撞您,她没有恶意的。”庄未绸替女人解释。
“等她有恶意就晚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故意接近你?”老太太犯起固执:“不行,你必须跟她断了!”
庄未绸好说歹说,才将老太太暂时安抚下来。
“她到底和您说什么了?”
具体说什么,老太太就是不提,问急了,嘴唇都开始发抖。
“绸绸,你不明白!咱们这安稳日子,是你母亲们拿命换来的……”
老人情绪波动有点大,身体又刚刚恢复,庄未绸只得粉饰太平,将疑问藏在心里。
未曾想,这事隔了一日,连祝却瑢都被惊动。
“我姐和你回家了?”电话那头,祝二小姐似乎比被蒙在鼓里的庄未绸还上火:“婆婆气得不轻,我姐到底跟老人家说了什么啊?”
庄未绸安抚了老的还得安慰少的,捏着眉心道:“这事儿你不是应该问姐姐吗?”
“我联系不到她人!”
祝却瑢有火没处发。
“秘书说她出国了,现在人在飞机上。”
“你说她什么人啊?丢了烂摊子不收拾!”
“婆婆那边不愿意接我电话了,你替我交代一声,我这就回国看她。”
挂断电话,祝却瑢就简单收拾回国的东西,去见老人家,总不能空着手。
除此之外,还要和她姐说一声。
几小时后,殷却然给她回了电话。
祝却瑢心头火正旺,对自家姐姐没收敛。
“你自己的事儿能别牵连到我吗!?”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跟庄未绸又是什么关系,以后别打扰老人家!”
电话那头,殷却然云淡风轻:“我跟庄未绸能有什么关系?”
“我哪儿知道?”祝却瑢语气很冲:“她是收养的,你也不是我亲姐,攀个亲戚不是正常?你们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数。”
之前殷却然和她坦白了自己是殷家养女的身份,姐妹两个人算是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除去身体上的事,殷却然也没什么可瞒她的。
“跟我有关系的不是小庄,另有其人。你要是想跟人家攀亲戚拓展人脉,改天我介绍给你认识。”
祝却瑢被她噎得说不出来话,按了按自己胸口才把气息捋顺。
“总之婆婆那边,你别再打扰!”
殷却然没置可否,静悄悄结束了通话。
老人家那边确有隐瞒,那天,她还什么都没问,便被老人顶了回去。
“绸绸的母亲们这辈子兢兢业业,本本分分,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我算明白,好人没好报。”
“你想知道的,去问能开口的。”
“我们只想过平静日子。”
最后,在老人的戒备下,殷却然只得告辞。
而今天,就有能开口的主动联系她。
殷却然抬眸间,敛住千念,伸出手,与来机场接她的人短暂一握。
“你好,我是殷却然。”
“不必这么见外。”对方微笑,语气热络:“我不止是代宁馨声过来,也是为母亲。”
而后,生疏地唤她一声“姐”。
可惜,殷却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像对祝却瑢那样待她,即便……来人是她血缘意义上的妹妹。
亲妹妹。
出了机场,殷却然接受安排,与对方一起到私人会客室。
“宁家的后代,各有各的领域,互不干涉。”宁如昨对她介绍:“当然,这些领域也都是蒙祖宗福荫,惠及后人。”
真正入行前,宁家的孩子都会自愿选择某个领域中的棘手项目,这是练手,也是宁家的考核。
项目完成得漂亮,那便会接触家族里的重要业务。
反之,就被边缘化,自己争命。
当然,所有后代,都有一个最终目标,那就是不断提升个人价值,直到超过现任家主,顺利继任。
表面控股的都能查,交给别人代持的和一些常人碰不得的灰色地带才是重头。
没人知道宁家现任家主有多少产业,个人财富达到多少,这是机密,也是考核的一环。
争家主之位,不仅要知己还得知彼。
“所以,这些年,宁家的分支越来越多,总要为自己筹谋。”
殷却然对宁家的择优制度没兴趣,顺着宁如昨说:“宁家对敦促后辈,有自己的见解。”
这见解利多还是弊多,她不做评价。
宁如昨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敦促的就这么几个,好掌控。”
宁家的项目也不是谁都有机会上手,在考核之前,有一项重要的测试。
“也有更早测试的,在刚出生的时候。”
她有意无意透露着什么,殷却然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没接话。
宁如昨没将她的冷漠放在心上,坐在她身侧,却不过分挨着她。
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姐不用这么防备我,虽然我是宁馨声派来接待你,但我和她不是一路人。”
殷却然将咖啡端在手中,似笑非笑:“那宁总与谁是一路人?”
宁如昨思考片刻,调侃:“或许我是个走独木桥的?”
殷却然付之一笑。
“你只需知道,我不代表谁,宁馨声,宁如棠跟我都没关系。”宁如昨补充。
这家人也是有趣,对谁都是直呼其名,即便是祖母,也没辈分上的尊重。
“宁家家主有何指教?”
殷却然的调查陷入困境,权衡后,决定以身入局,赌一把。
来I国之前,她把自己的消息透给宁家。
果然,下了飞机,宁家就派人来机场接她。
打的还是亲情牌。
只可惜,殷却然刚跟祝却瑢通了个彼此都不太愉快的电话,暂时没有什么身为姐姐的意识。
面对宁如昨,她也做不到违心关怀。
宁如昨看她没有闲聊的兴致,站起身,从一旁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本,递到她面前。
“你对宁家,宁馨声,对我到底怎么看,都无所谓,但……”
宁如昨停了停。
“这是母亲生前的记事。她一直惦着你。”
殷却然定了半晌,放下咖啡杯,接过本子。
那本子被人翻过许多遍,外皮有些磨损,尽是光阴荏苒的痕迹。
本子被殷却然放在手里,没有翻开的意思。
宁如昨等了一阵,见她没动,叹气。
“有一点,宁馨声没说错,宁家没放弃过你。”
殷却然长睫低垂,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心里。
“你的价值高,宁家这么多年也没培养出来一个,放弃你,损失太大。”
宁如昨自顾自继续。
“之所以这么多年按兵不动,是因为有握着你命脉的资本。”
“殷家……不也是放不下吗?”
她还没说什么,殷却然的眼锋便朝她而来。
之前,无论她聊什么,殷却然都表现温和。
现下,眼前人不怒自威,宁如昨对上殷却然晦淡的眸,竟觉得有无形的压力。
偏偏,她猜不透殷却然在想什么。
天生的上位者,举手投足间都是清越气度,不愧是宁家最优秀的“作品”。
“放你离开,是母亲自作主张。”宁如昨还是将话说明白:“她也为此付出不堪回首的代价。”
殷却然依旧不动声色,交叠着双腿,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
“前因后果,本子里都有。”
宁如昨略感压抑,速战速决。
“这么多年,宁家有一项产业,宁馨声把控很严,只有历代家主才有资格染指。”
“这项产业,与你有关,也关系到宁家的未来。”
“本子是宁馨声要我带给你。”
那是母亲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宁如昨其实有点舍不得。
她这微末的情绪被殷却然捕捉,“麻烦宁总给我复印件就好。”
宁如昨心下闪过讶异,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知怎么会被殷却然洞悉。
“我这里也有东西,需要宁总代为转交。”
殷却然把之前宁如棠给她的剧本梗概提前打印,带了过来。
“承蒙宁家这么多亲人关照,殷某感激不尽。”
宁如昨见人是经过家主首肯,没什么避讳的。
只是没想到宁如棠提前借着国内的职务找上殷却然,这可不是宁馨声的授意。
但以殷却然的城府,主动提及必有缘由。
“宁如棠得罪过你?”
“谈不上。”殷却然又将咖啡端起。
她只是从宁如昨的行为判断出,宁如棠挑衅她纯属私心。
提前在她这儿埋一颗质疑的种子,绝不是宁馨声的本意。
“礼尚往来罢了。”
宁如棠几次三番找她不痛快的事,殷却然还记着。
本着自己不痛快,对方也别痛快的原则,将这出离间的戏演给宁家家主看,她没损失。
宁如昨心领神会,特意低下与她轻轻碰杯:“姐,我与你是友非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