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未绸没犹豫, 先回她:“徐老师不想联姻,在包间里拿我当挡箭牌。”
平日里,徐斯年和她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没有任何超过同事距离的联系。
“她不喜欢我, 我对她也没有任何暧昧的想法。”
庄未绸没有给女人胡思乱想的机会。
她对女人还有诸多怨言, 但这不是她刻意引导殷却然曲解她情感走向的理由。
无论过去多少年,庄未绸都希望, 殷却然在她这里可以轻松明快, 不必费心思量该与她如何相处。
她愿意拿出自己全部的真诚,等殷却然自己卸下心防。
祝却瑢大概不明白, 她的理解和体谅背后不是对殷却然的迁就, 而是无法抑制的心疼。
当年,那个人隐着面目, 却向她暴露本性的模样,庄未绸至今记忆犹新。
那或许是那个人此一生最低谷最迷茫的时刻。
信念崩塌,叛逆期迟到,所有幼稚的脆弱的情绪反扑。
一向不叫别人操心的姐姐, 在那段时间看似恣意畅快得没了边儿。
可反常的行为背后, 是那人将无处诉说的痛与苦当做柴,一寸寸燃尽她矜贵清雅的灵魂。
即便如此, 她还是守着自己的界,带着自己被现实打压得支离破碎的躯壳,回到所谓的,属于她的位置。
那年肩头的湿, 顺着皮肤一路浸透庄未绸的心。
如今, 将殷却然与记忆里的身影对上,庄未绸反而更懂她的辛苦。
在别人那里, 殷却然是家族的掌权人,是行业的带头人,是可以为妹妹们遮风挡雨的姐姐。
戴上面具,活成众人期望的模样,周围都是既得利益者,没有谁会接受殷却然只做殷却然。
能者多劳,她就该卓荦超伦,不可向迩。
她活该只影孤形,孑然无依。
凭什么?!
庄未绸都不必站在殷却然角度去体会,就已经觉得委屈。
别人庄未绸管不了,但在她这里,不需要殷却然患得患失,屈就妥协。
哪怕……她们没能走到一起。
“想什么呢?”女人的声音唤回庄未绸的思绪。
庄未绸摇头,湛然回望:“你的回答呢?”
感情上的事都可以抛开,身体上的问题不容忽视。
“别告诉我只是调理。哪有调理天天扎针的?”庄未绸先一步堵女人的敷衍:“总得有个因由。”
女人露出无奈的神色,“这事说来话长。”
“我今天没有拍摄。”庄未绸意思很明确,等她慢慢说。
殷却然斟酌片刻,把自己的病避重就轻地告诉庄未绸。
“我得了一种罕见病。”
“这种病,近几年才有治疗进展,我算是第一批尝试的患者。”
“毕竟手段还不成熟,摸着石头过河,预后拉得比较长。”
说到这,殷却然赶忙补充:“没有生命危险。”
她说得很轻巧,庄未绸的眉心越拧越紧。
女人的话,有时候得反着听。
没有生命危险,指的是现在。只是预后,还要一直打点滴。那之前呢?
庄未绸不敢深想。
“到底什么病?”她刨根究底。
殷却然不准备告诉她,以调侃的方式回避:“看在我今天主动喝苦瓜汁的份儿上,能不玩真心话了吗?”
她不肯说,庄未绸只能自己揣摩。
几年前,R旧疾复发,从身到心都受创,之后才慢慢好起来。
那段时间,那个人眼底的浊白久久不消,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
庄未绸一度怀疑她得了绝症,现在回想,也许不是妄断。
身旁传来女人的叹息,“不让你问,你就自己胡思乱想?”
庄未绸不以为意:“某人口风紧,我能有什么办法?”
殷却然笑着瞥她一眼,松了口:“还有什么想问的?”
病的名字,既然女人不愿意讲,庄未绸也没抓着不放,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今天来,是特意探我班吗?”
这问题可比之前的容易回答。
“是。”殷却然承认。
“不是顺便?”庄未绸追问。
“当然不是。”殷却然失笑:“今天的饭局才是顺便。”
庄未绸点点头:“既然是特意来看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殷却然被她问得一怔:“给你添麻烦了吗?”
庄未绸生日那天曾邀请她探班,她当了真。倒是忽略了女孩客套的可能。
“不麻烦。”庄未绸拽回她歪了的思绪,对她解释:“一霎那的惊喜,不如长久的期盼被满足更开心。”
殷却然没理解,钝钝地“啊”了一声。
“如果你能提前告诉我,你今日会来探班,我会为了今天就能见到你而高兴好久。”
庄未绸也学着殷却然的动作,在殷却然额前虚虚弹了一下。
耐性很好的庄老师似乎在教授着人与人相处的哲理。
谦虚好学的殷同学兀自思索一会儿,问:“如果我答应你要来,却临时变更行程,你会不会更失望?”
她点了点自己手背上的伤痕:“之前不是不想来,在医院待了一周。前几天除了工作,还有一点私事急着处理,没腾出时间。”
女人有多忙,庄未绸学生时代就清楚。
她也不需要殷却然挤压自己的休息时间,不顾身体来看她。
“即便你不来,能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也很高兴。”她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拴在剧组,没有特殊理由不会请假,女人的工作强度又大,动不动出差,全国乃至全球各地跑。
两个时间都紧张的人,想要多相处,哪里是一个人努力就能实现?
“如果你忙,而我恰好休假,我去找你不也挺好?”庄未绸目光灼灼,真心实意地道。
小的别扭摩擦而已,相互磨合,比一个人去迁就强得多。
确定了殷却然就是R后,庄未绸不会在原地等殷却然追求。
殷却然不喜欢她,那她就主动追。
殷却然也把她放在心上,那她们就是情投意合。
庄未绸从来都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惜女人还没这个意识。
不过没关系,她们可以慢慢来。
第一步,就是打破隐藏身份带来的距离感。
“殷却然,你说你认定我,我当真了。”
女人彻底懵掉,眼睛都不眨。
庄未绸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顶进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她看清联系人,接起:“映映?”
好友不知道刚才经历了什么,语气里有难掩的郁闷:“绸绸,你什么时候回酒店?”
庄未绸下了戏,和江意映视频过,所以江意映知道她的酒店位置,还跟她说要来探班。
只是,庄未绸对好友的了解,江意映闭关忙创作的时候六亲不认,探班也就是嘴上说说。
哪知这次却意外。
“我在你入住酒店门口,等你啊。”她刚才听剧组其她工作人员说,今天下午剧组放假,所以给庄未绸拨去电话。
心里有话憋得难受,得和庄未绸诉诉苦。
收线,殷却然已经恢复如常。
“小庄,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了?”她郑重其事地问。
庄未绸顺着女人的问题想了想。
她其实一直都很固执。
决定的事很难回头,喜欢的人很难放下。
所以一直都没改变过主意,即便殷却然曾让她混乱。
可也是殷却然让她明白,在时间堆砌出来的隔阂,疏离跟种种误会之下,她还是那样喜欢她。
喜欢了一年又一年。
“没改主意,只是当时没想清楚,拿苦瓜汁搪塞你。”庄未绸想起徐斯年的事,虚张声势道:“万一,你也有联姻的家族任务呢?”
殷却然:“……”
话题彻底跑偏,再多问有些刻意。
庄未绸的转变太快,殷却然已有推断。
她不知道女孩对她的事了解到什么程度,又是从什么时候确定她就是当年的人。
她更不清楚,这份了解会不会影响她们某一时空正在经历的“从前”。
但此刻,她不主动承认身份,庄未绸也没戳穿。
她们都还在现实里活得好好的。
那么,与她们有关的曾经,大约还在时间的轨道上按部就班。
“我们暂时以彼此都有意为前提,以共同经营婚姻为目标,认真相处看看。”庄未绸提议:“当然,你要是有联姻对象,就当我没说。”
殷却然再次被噎住,哂笑一声,回:“没有联姻对象,我的婚姻,我自己能做主。”
殷千璃和祝映如去世多年,宁家更是无权干涉她的决断。
只是……
“你这……算表白吗?”
庄未绸否认:“当然不算。”
如果她们有幸度过磨合期,正式融入彼此的生活。
那时候,隐瞒的都已坦言,误会都说开,再表白不迟。
“殷却然,我这句话的重点是:相、处、看、看。”女孩下巴微扬,杏眸中折着细碎的光。
殷却然手肘撑在中央扶手上,指腹磨了磨自己的下巴,轻轻地道了声“好”。
心心念念的忽然砸在头上,比中彩票概率还低,没能适应过来的庄未绸,觉得有点晕头转向。
“关于怎么相处,我其实有想法。”她得了殷却然的肯定,面上有雀跃一闪而逝,旋即侧过头,将自己的脸挡住。
“哦?”殷却然凑近,视线落在她染上樱粉的耳根上:“说说看?”
只要不天天纠结从前的身份,在感情上,庄未绸有什么要求,她都可以尽力满足。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也可以提。”
她都可以改进。
只是庄未绸还没来及提,车子已顺利抵达酒店门口。
隔断前的司机不知道她们正交谈,按了按钮,车门自动打开。
久候多时的江意映看清下车的人,脑子转得飞快。
她虽有一肚子苦水要倒,但不想阻碍庄未绸这朵将开未开的桃花。
“允许你重色轻友一天,我想通了,跟你倾诉一下午,不如去当事人那里臭骂她一顿!”她尽量简练:“先撤了,回头联系!”
庄未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