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的兼职越来越规范化。
生活上有困难的学生们, 从中介的火坑里跳出来,觉得空气都清晰许多。
之前那位拿了庄未绸录音,却满足自己私利的同学,借着室友来找过庄未绸一回。
无非是对庄未绸表示一下毫无意义的歉意。
庄未绸给室友面子, 没多言什么, 后来连同对待室友都逐渐疏远,不再将肺腑之言随意倾吐。
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 她还是懂的。
罗炽之前做的决定, 被学院里推翻。
奖学金的评定规则重新调整,该属于庄未绸的奖励和荣誉都没落空。
寝室的室友们借着这个由头, 约庄未绸一起出去聚餐。
大家喝了点酒, 话也逐渐说开。
室友趁着酒劲揽住庄未绸:“之前是我不对,要不是我大嘴巴, 你也不会承受无妄之灾。”
庄未绸和她碰了碰杯:“不干你的事。”
在一件事里只计较对错,太过极端。
那位同学,趋利避害,没做错什么。
热心的室友更没什么错处。
错的是罗艺和罗炽。
但事实是, 若没有姐姐帮忙, 置身事外的庄未绸只能吃哑巴亏,成为学院里“官官相护”的牺牲品。
她没怨过谁, 只是难免多思虑,暗暗汲取为人处事的经验。
假如罗艺没落网,假如罗炽没倒台,那么她想顺利毕业都是难事。
与其听别人无足轻重的道歉, 不如真心实意地谢谢默默帮她解决问题的姐姐。
可……距离上次小长假, 又是两个月过去。
自家老太太说了狠话,庄未绸没有转圜的余地, 只能盼着姐姐消消气。
可这么多天,姐姐没再主动联系过她。
“想什么呢,表情这么难看?”室友拿啤酒冰了冰庄未绸的脸。
感情上的八卦倒是不介意聊,而且几个室友都有恋爱经历,庄未绸想取取经。
“你们说,怎么跟自己喜欢的人拉近关系啊?”
室友们纷纷表示惊讶。
“你有喜欢的人?”
“谁啊?咱们学校的吗?”
“听你这语气,还是单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庄未绸都不知道该回答谁的问题。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是我……朋友的姐姐。”
她含混着,将自己的情况说开。
“我不知道她对我什么感觉,我们之间……差距有点大。”
有同学联系到之前学校的风言风语:“她是社会人士?”
庄未绸点头。
“不是你兼职的同事吧。”
“不是。”庄未绸否认:“她……工作能力挺厉害的。”
室友摩挲下巴,盘子里的烤肉都不香了:“你们两个得创造机会多相处啊……”
“有了!你要不去她单位兼职?”
庄未绸想想飞机上,女人说的术语,有些泄气:“她单位肯定不会录用我。”
“前台都不没戏?”室友不死心:“你看你这形象,好好打理一下,做个接待没问题吧?”
被夸了的庄未绸哭笑不得:“她公司做科技前沿的。”
室友曲解:“……科研大姥?”
那确实难了……
“爱好呢?别告诉我她喜欢读书啊!”
大家都被逗笑。
无心之言,倒是给了庄未绸启发。
她重燃希望,眸子亮晶晶的,把烤好的海鲜都递给室友,“谢了!”
一顿饭吃得很尽兴。
晚上,宿舍灯都熄了,庄未绸按开手机,悄悄编辑文字。
【姐姐,你之前说教我花剑,还作数吗?】
她跟女人朝夕相处几日,对女人的作息大致了解。
这个点儿,女人估计刚忙完,躺在躺椅上揉自己的脖颈。
果然,没两分钟,手机亮起,姐姐的消息回了过来。
【你不是对击剑没兴趣?】
哪壶不开提哪壶。
庄未绸腹诽,唇角却因半夜和对方发信息而悄悄勾起来。
【现在又有点兴趣了。】
【你什么时候去玩,叫上我可以吗?】
【我先观摩学习。】
女人没应,生硬地转了话题:【明天有兼职吗?】
庄未绸有些失望,还是回给她:【没有。】
只是她的失望没攒多久,就被女人消解:【下课之后,有别的安排吗?】
庄未绸摒住呼吸,小心回她:【也没有。】
【那放学见面聊。】
庄未绸抱着手机,开心地晃了几下,生怕女人反悔,赶忙应下。
睡意被惊喜击溃,庄未绸缓了一阵,又拿手机,捂着收音处补上一条语音。
同学们都睡下,所以她用很微弱的气音,挡在帘子内,无人察觉。
“晚安,姐姐。”
这话虽是说给女人听,但满足的却是庄未绸自己。
她有些怀念,和姐姐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
每天睡前道声晚安,在姐姐平缓的读书声里入睡。
新的一天,迎着朝阳起床,又能见到魂牵梦萦的人。
那种感觉一生难忘。
【好梦,小庄。】女人竟然听懂。
第二日放学,女人已经在校门口等着。
她带了个棒球帽,一身休闲装扮,配上拼色小皮鞋,光是站在那里,就吸引无数目光。
来来往往的人都朝她这边望一眼,想一睹真容。
只可惜,女人戴着口罩,还架了副大框的墨镜,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庄未绸依照她事先发来的位置和照片找到她,不确定地喊了声:“姐姐?”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熟悉的浅淡眼眸:“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
明显调侃的语气。
庄未绸理直气壮地道:“是两个月零十二天没见,不认识不是很正常?”
她夸张地上下打量她:“身形倒是像,但头发剪短了些……”
女人饶有兴致:“还有呢?”
“瘦了。”庄未绸换上认真的表情。
殷却然一怔,只有三四斤而已,没料到她会这么细致。
“听说你们学表演都得会观察人,你同学也像你眼睛这么毒?”
“我只对你眼睛毒。”庄未绸小声嘟囔。
“什么?”女人没听清,体贴地低下头。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余晖穿过绿意葱茏,洒了一点在女人肩膀。
这是庄未绸触手可及的暖。
她忍了几秒,还是没能抵挡过心头的痒,环着女人的胳膊,紧紧抱了抱姐姐。
她的想念无处安放,寄托在暮云间,在女人静谧而优雅的雪松香气里。
女人没推开,曲着手臂拍拍庄未绸:“遇到烦心事了?”
庄未绸定了片刻,才退开,扬起笑脸:“没有。”
更多的,她没提,女人也没问。
车子停在距离学校两百米的地方,庄未绸跟着女人走过一段,纳闷:“学校不允许临停了吗?”
“不是。”殷却然解释:“今天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我的车都有点惹眼,容易给你招来非议。”
庄未绸学院里最近因为罗炽的事被人关注多,风言风语容易给单纯的女孩带来困扰。
“下次再见面,我叫人提前订个普通车型。”
庄未绸却抓错了重点,面上的笑根本压不住。
这下换殷却然纳闷:“你笑什么?”
庄未绸总不能告诉女人,自己在期待下次见面,只得抿抿唇,转言:“我们要去哪里?”
女人没追问,神神秘秘地道:“随我来就是了。”
车子一路开到海洋馆。
站在海洋馆门前,庄未绸还有些懵。
“之前看你朋友圈,你说你喜欢海。”女人对工作人员抬手示意:“现在开车去海边不大现实,明天你还得上课,那就先逛逛海洋馆将就一下。”
庄未绸想了想,道:“那个拼图吗?”
她前不久玩了个立体拼图,海洋风,江意映给她寄来的手工小礼物。
成品很漂亮,所以她发在朋友圈,还特意圈了好友看。
没曾想,被女人记在心上。
姐姐的体贴和周全渗透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庄未绸又对她有非分之想,难免不会在反复揣测中产生臆想。
某一瞬,她觉得姐姐也是喜欢她的。
但也只是把这份被喜欢的人认真对待的幸福感藏在心底,没暴露出来。
“对。”殷却然给出肯定的答案:“我们进去吧。”
事先和馆长联系过,晚上闭馆清场,她们进来也没人打扰。
“你生日,让你玩不喜欢的花剑,不合适。”殷却然摸摸女孩的头。
庄未绸被惊喜砸晕,杏眸瞪圆,半晌才开口:“你今天……特意来陪我过生日?”
女人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
去年女孩的生日,是殷却然有意接近,今年,殷却然只想为她庆祝。
也免得女孩当面不好说,背后在记事本里细数她的不是。
庄未绸高兴之余又有些失落:“可是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
她生日不是这天啊……
“没记错。”殷却然弯了弯眉眼:“阳历生日留给你家人朋友,我陪你过阴历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要是你阳历生日也没安排,我就再同你过一次。”
女孩去年在生日当晚,为别人虔诚许下两个愿望,殷却然一直记到今天。
“既然今年可以过两次,多许几个愿望也没关系,至少为自己许一个。”
临近门的不远处,摆着桌椅,桌子上准备了一个蛋糕,再向前,是隔着玻璃游来游去的海龟和各类不知名的鱼。
女人不是信口开河,当真为她一个平凡的二十岁生日花了心思。
庄未绸不知道该说什么,使劲眨眨眼,才将眼底的泪抑制住。
“姐姐,今年还许两个,行吗?”
“当然可以。”殷却然帮她点蜡烛:“随你自己的心意。”
“有些奢侈。”庄未绸双手交叉握住,声音听得出在发颤:“我怕神明怪我贪心。”
“才两个,神明不会怪你。”殷却然用手挡着门口进来的风,帮女孩护着蜡烛的小火苗。
就算神明听不见,她也会尽己所能帮她实现。
“第一个愿望。”女孩似乎有了经验,音量都比去年洪亮:“希望以后,姐姐都能陪我过生日。”
殷却然望进她在火苗的照射下亮晶晶的眼,哂笑出声。
怪不得庄未绸说愿望奢侈,原来是需要年年来实现。
只是……
“有生之年,我尽量。”殷却然终究不忍心拒绝,“那第二个呢?”
得了承诺的庄未绸志得意满,却仍不免贪婪。
“第二个……”她声音放得越来越轻,几乎听不见。
愿望许完,庄未绸直接吹熄蜡烛。
殷却然等了会儿,问:“第二个愿望是什么?”
女孩绷住唇,做了个不说的表情,没坚持多久,又绽开一个明灿灿的笑。
“第二个愿望,不用神明听见。”
“嗯?”
庄未绸虚虚点了点女人的心口位置:“它知道就好。”
第二个愿望,她难以启齿,却仍盼着姐姐能替她实现。
愿……她喜欢的人,也馈赠她同样的情意,哪怕效期只有一年,下一年,她还会诚心许上一遍。
这样,姐姐每年都能喜欢她。
年年复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