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事本里的庄未绸没再回复, 也没有新的内容出现。
大约是殷却然的回复吓到了她。
殷却然按照自己接受记事本的时间,揣度未来某个时间段的小庄,觉得自己短期内怕是收不到回信了。
现实里的小庄正坐在她对面,拿着新学期的专业书看, 左边摆着满满一杯咖啡。
假期过后就要进入大三, 学生们除了学习课程,还会广泛参与活动, 为以后入行做准备。
理论和实践都不落下。
庄未绸也不例外。
还有一周开学, 她已经开始考虑联系“casting”,预备进组演些龙套角色。
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曾经参加过影视项目, 有表演经验。
听说那部戏现在已经拿到播出许可, 正在地方频道和相关平台排期。
但当时因为眼睛的事忍气吞声,导致现在她都不好与姐姐分享那部戏的进度, 怕姐姐说她吃没意义的亏。
尤其是现在。
一个假期,她与姐姐见面的次数增多,关系也迅速拉近。
人一旦突破某种界限,便不再维持最表面的形象, 逐步坦露更真实的自我。
譬如她提起个人接戏找不到门路的问题, 原来姐姐只会给她最婉转的建议,或者对她说一句, 有困难可以跟她提。
现在直接抛给她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机会。
“有没有打算签一家经纪公司?”
庄未绸:“我倒是关注过经纪公司,只是条件不符合。”
“哪方面的条件?”女人撑着下巴,眸子里盛满庄未绸的身影,隔着眼镜都能瞧出女人的不以为然。
“不是外形条件。”庄未绸无奈:“我现在表演经验不足。”
“哪个学生不是从零经验开始的?又不是童星。”殷却然看庄未绸自带滤镜:“你就是缺少机会。”
刚好, 谌汋的公司能给庄未绸机会。
禾盛星谌最近口碑打得不错, 出了好几部不错的影视项目,做庄未绸的行业跳板挺合适。
“经纪公司不用找, 我这有现成的,朋友开的,方便你去实习。”
庄未绸:“……”
“或者你想开工作室也可以。”殷却然认真考虑利弊:“自由,但前期的人脉得自己积攒,最好找个经验丰富的经纪人合作。”
庄未绸实在没别的打断她的方式,按了按她头上的退热贴。
“真是烧糊涂了,都犯资本主义强权专制的毛病了!”
殷却然被气笑,这是在暗指她拿权利凌驾于人,干涉公平。
“姐姐,我不是不领受你的好意。”庄未绸正色道:“只是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具备接受你好意的底气。”
她当然知道社会上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只是就算做“资源咖”,也得有能承接资源的本钱。
庄未绸自认现在霸占有限的资源,也是伤害观众的眼睛,所以得从头做起。
她不是那种万事俱备的时刻,有机会,也很难把握住。
剧组的氛围,每一个小角色,才能将她磨砺出来。
“等我再锻炼一两年,到时候再麻烦你朋友,或者让你做我金主姐姐?”庄未绸又恢复调侃的语调。
女人的重点却有些偏,强调:“我只是低烧。”
“啊?”
“我没烧糊涂。”
“……”
提起这个庄未绸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
姐姐什么都周全,不让人操心。可也是对别人周全,在自己身体方面,她总是不当一回事。
生着病还坚持带她来会所,只是为自习,吃饭,以及……喝杯咖啡。
对会所,因为宁如棠的缘故,庄未绸本能地排斥。
可现在,她的记忆都被与姐姐相处的点滴占据。
庄未绸明白姐姐的用心良苦,可是……
“就算是帮我克服心理的障碍,也要挑个身体好的时候啊。”
女孩苦口婆心,殷却然知道她是好意,可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委屈来,挑着眼尾嘟囔:“我哪里有身体好的时候……”
她声音很小,又有口罩遮挡,具体说什么,庄未绸没听清。
但靠想象,也能猜得大概,女人八成又当耳旁风。
“姐姐……”庄未绸叹气:“好身体是基础,你现在年轻,把头疼脑热当作小事,老了才受罪。”
若是从前,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姐姐就算再不情愿,也答她一句知道了。
可现在两个人亲近,女人的小脾气就显露出来。
“我吃药了。”
“吃的什么药,我看看。”庄未绸朝她伸手。
女人思索两秒,托住庄未绸的手腕,低头。
隔着口罩,庄未绸仍被她的温度烫到,强忍住收回手的冲动。
幸好,女人只吻了一下。
“你看,药物都吸收了。”殷却然重新坐直,对女孩耍赖:“吐不出来。”
庄未绸:“……”
她实在拿女人没辙,瞪了半晌,最后对着女人叹息:“谁自己难受谁知道。”
“我难受。”女人冲庄未绸举起手:“所以……”
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庄未绸坐过来:“我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呢,让我靠一会儿行不行?”
庄未绸没听她的,行至女人身后,将女人的眼镜摘下,手指抵在女人的太阳穴上。
女孩的手法生疏,比不上专业的按摩师,却令殷却然舒服得喟叹出声。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太好,好到殷却然沾染上,便戒不掉。
眼睛阖上又睁开,女人的浅淡眸子里似有浪挟天浮,随后卷入沉寂。
再转眼,已是一片云淡风轻。
没人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
庄未绸专心帮她按摩,随口问:“为什么戴眼镜了?”
姐姐原来不戴眼镜,也没有戴隐形的习惯。
庄未绸观察得细,对女人的细节了若指掌。
包括她眼底日益增多的浊白。
“老花。”殷却然顺势扯掉碍事的退热贴,不准备吐露实情,找了个借口敷衍:“工作太多,天天对着电脑和手机。”
庄未绸被她噎住,用指节在姐姐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好……痛……啊~”殷却然仰着头望她,装腔作势。
庄未绸被逗笑,低下头,对着女人的额头吹了吹。
她的唇距离女人一个指节的距离都不到。
女人的发丝也被她吹动。
她分明轻柔,却如一支破空而来的白羽箭,力透克己与自控的石柱,犹有余劲。
殷却然心中的惊雀慌不择路,胡乱扑腾的两下,恰好撞在箭羽之上,晕头转向中,栽进庄未绸那一双坦荡荡的杏眸中。
在那双眸子里,殷却然甘愿青丝换朝雪,守住一片岁月春霞。
钟情是什么感觉,她寡淡地活了二十八年,今日总算领悟。
铃声响起,秘书方以蓝的电话打破二人的暧昧氛围,殷却然接过庄未绸递来的眼镜捏在手中,另一只手接起电话。
“老板,宁总那边已经有动作。”
方以蓝说的是构建生产线的事。
“联系之前我跟你说的那几家公司,让她们给她递合作意向。”殷却然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总得给她甜头,才好套牢她的钱。”
“这就去办!”秘书被她三言两语激起斗志,语气里都透露出大干一场的兴奋。
挂断电话,殷却然用布擦了擦眼镜,感慨:“好久没坑人,手都生了。”
自从收到庄未绸留在记事本里的意见,殷却然认真执行,生活上,工作中,只要不涉及暴露身份的内容,都不瞒她。
庄未绸被逗得捂嘴直乐,头一次见坑人坑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殷却然怕她误会:“坑人不害人,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不做。”
“知道。”庄未绸此时已坐在她的身旁,拍拍自己的肩膀:“靠一会儿?”
商场上风云诡谲,前一秒赚得盆满钵满,后一秒倾家荡产的屡见不鲜。
姐姐到底在做什么,她不清楚,但姐姐的人品她信得过。
剩下的,利益相关,那是各凭本事。
比起坑人的细节,庄未绸更关心她的身体。
那晚在学校里,她听得清楚,女人心意已决,不愿意再承担公司事务。
她也知道,姐姐嘴上坚定,心里放不下。
放不下能力不足且处于叛逆期的妹妹,放不下家族的重担。
位高权重的人,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也难。
“如果不做这一行,姐姐想做什么?”庄未绸问。
“支教。”殷却然没犹豫。
她现在身体不允许,连每年亲自参加的公益活动都只能安排给别人。
如果可以,她应该会做一名普通的教师。
“不过现在也不错。”她又道。
不错是觉得能帮到小庄。
还有……那个偶然知道她身体情况,不好意思抱她,在她身前跪坐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妹妹。
她没想到,一直跟她不亲近的祝却瑢,会在了解她病情后,毅然决然申请双学位。
另一个学位……自是与她有关。
“姐,我不会让你有事。”
小瑢那时候眼睛还没消肿,对着她也不会说软话,出口之后才觉得容易引起误会,又赶忙补充。
“是为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殷家卖命……”
“姐,我……我之前不知道……”
“殷家也好,祝家也罢,咱都不管了!”
她没说清楚,眼里又蓄上泪。
殷却然实在受不了她这么哭哭啼啼的模样,拿毛巾包了冰块儿给她敷眼睛。
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把她整张脸都糊住。
眼不见为净。
“哭什么,我又不是今天就没了。”
毛巾下的妹妹更抽噎:“你……胡说什么呢!”
殷却然一边帮她敷眼睛,一边道:“你别逼自己太紧,先把自己在读的专业学位拿到,我再不济,也还能护你几年。”
后来,祝却瑢连假期都没过,又急匆匆地回了学校。
殷却然思绪打住,反问庄未绸:“你呢,要是不做演员,想做什么?”
“我啊……”庄未绸仔细想了想:“开一家小店吧。”
她要求不高,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就行。
“要是咖啡店最好。”
说话间,脑子里的幻想就变得更加形象具体。
“装潢尽量朴素,门口挂一串风铃,木质的。”
“店里有一早起来就打瞌睡的店员,虽然看着懒惰,但手脚麻利,招待客人很热情。”
“店里不用有太多桌椅,生意也不用特别火爆。”
“顾客点一杯咖啡,打开电脑在店里坐一天也不会有人催促,闲适自在就好。”
“最好有个大大的书柜?虽然放什么书我还没想好……”
“哦对,还有咖啡,可以有特色一点,准备一款手冲!就用耶加雪菲的豆子。”
“桌子里摆点小零食,糖果之类的……”
她越想越投入,没注意殷却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许久,直到她没声音,殷却然才打了个响指。
“回神了,小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