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里。庄未绸与自称是她生母的女人各坐一边, 谁都没先开口。
车子最后驶离片场,停靠在一处路边车位里。
相对繁华的路段,两侧的街道行人旁午走急,显得很是热闹。
与之相较, 车内安静得可怕。
司机把车钥匙留给庄未绸后, 暂且离开,给她们留下充足的交谈空间。
“姐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就在旁边的便利店。”小助理还是不放心, 反复叮嘱她。
其实庄未绸对这位不曾养育过她一日的生母无话可说,只是女人言及殷却然, 让她不得不留心。
江阕也算识趣, 除了亮明身份,没再以母亲自居。
“当年……”
女人顿住, 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向庄未绸言明当年种种。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负责任,但是未绸,把你留在庄家,总比跟着我四处漂泊好。”
庄未绸听着女人的辩解, 连追问的欲望都没有。
若是女人在她十几二十岁时出现, 或许庄未绸还会有些波澜。
十几岁,她还找不到人生方向的时候, 有女人为她指引,她能坚定明朗许多。
二十岁,家中老人生病,她初初见识人性险恶, 倘若女人作为母亲和过来人安慰她几句, 也许她不会那样无助。
可她如今二十八,早过了那个需要依赖母亲的年纪。
除去最初听到女人说她是她妈妈的讶然, 庄未绸对女人的过往提不起一丝兴趣。
她的漠然准确无误地传达给江阕,想象中的温情尽数化为窘迫,促使江阕沉默下来。
“你说要同我聊聊关于殷却然的事,是什么?”
在片场,女人亮明的身份,庄未绸没在意。
女人警告她离殷却然远一点她更是左耳进右耳冒。
最后女人没有办法,说要跟她讲讲有关殷却然的身世和过往,剩下的交给她自己决断。
庄未绸没什么需要决断的。
她好不容易与殷却然有了现在的日子,一分一秒都倍感珍惜。
曾经姥姥不止一次让她与姐姐断了。
庄未绸没做到。
这许多年庄未绸再也找不到殷却然,老太太又借机劝她向前看。
相依为命的至亲都没叫庄未绸改了心意。
一个自称是她生母的女人想要动摇她,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但她还是要听听女人说什么。
殷却然的过往对她的吸引力太大。
可是姐姐有不能同她坦诚的理由,记事本上的,她主动问又被无形的力量阻碍。
借着陌生人的口了解,也许是个法子?
当然,若是女人信口开河诋毁姐姐,那她也不会客气,气人的本事她还是跟赵启茗学到了些。
“有关于殷家那位大小姐,你了解多少?”
女人犹豫半晌,总算开口,却叫庄未绸瞬间没了交流下去的欲望。
女人语气里的轻慢,庄未绸听得出。
在庄未绸这里,殷却然首先是殷却然。
那些头衔,称号,都只是殷却然的装配。
她不经意地瞥女人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我了解她,比了解你多。”
江阕:“……”
这么多年不敢出现在庄未绸面前,江阕当然明白女儿心里有怨,但被当面戳穿,还是有些难堪。
哪知下一秒,敏锐的女孩又补刀。
“别多想,我本来也不想了解一个三十年后上赶着当便宜母亲的人,只是在陈述事实。”
江阕这才理解,她刚才言语里冒犯了殷家的女孩,所以她女儿当面报复回来,多等一刻都嫌耽搁。
偏偏她无法反驳。
她没尽到一日做母亲的责任。
“江女士,趁我还有耐心,没把你轰下车。”庄未绸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长话短说。”
江阕见她真的露出厌烦的神色,赶忙言归正传。
“在聊殷……殷却然之前,你可能要沉下心,听听上一辈的事。”
宁家对胚胎的人工干预技术研究已有几十年,甚至不能仅仅追溯至上一辈。
至少据江阕所知,宁家前家主宁馨声上位后,便致力于此类研究。
江阕在研究生期间便是做人类基因组建相关研究,成绩斐然,毕业后被宁馨声注意到,进入宁家的科研团队。
国外资本当道,为了研究的进展不择手段。
在团队里,江阕见过太多踩法律红线的行为。
团队里的人早已麻木,甚至是……不屑一顾。
江阕年轻气盛,为了达到成就,也舍弃了许多原则。
开始会有挣扎不安,久了竟也习以为常。
只是她没料到的是,宁馨声敢用自己亲生女儿试验。
初见宁滟慈时,女人还当她是为她做产检的私人医生,满眼漾着为人母的喜悦。
宁滟慈珍视肚子里的小生命,期待她的降生。
在与宁滟慈接触的时间里,江阕发现,她与她母亲宁馨声完全是两类人。
说来可笑,在宁家这么一个以强为尊,为了追求极致的能力,吃人不吐核的家族里,竟有像宁滟慈这样干干净净的人。
宁家没有人像她这样纯粹,也没有人……像她这样傻。
傻到被自己亲生母亲算计到头上,都还没有察觉。
江阕一个外人,又有研究与利益吸引她,自是不会拆穿宁家家主的谎言。
她没兴趣多管宁家的闲事,即便每一次“检查”,都可能将宁滟慈肚子里的小生命抹杀。
宁馨声这个做祖母的助纣为虐,她有什么办法?
可宁滟慈无辜。
相处几次,江阕越来越不敢直视她明澈的眼。
孩子出生的时候,许多人都露出欣喜的笑。
为了试验的成功,为了宁家势必优秀的继承人,为了此项技术可预见的光明未来。
只有宁滟慈是为孩子。
她唇角上扬,却是泪流满面,手指不敢触碰小婴儿的面颊,怕一个手重碰坏了刚刚出生的孩子。
宁滟慈知道了母亲在背后做的一切,宁馨声见孩子顺利出生,也不瞒她。
毕竟,研究不成熟,还有不良反应。
法布瑞氏症,一旦病发,也会要人命。
“为什么啊,妈妈……”宁滟慈不明白,人性到底还有什么底线可言,连至亲骨血都可欺可骗,“她是您亲孙女啊……”
“正因为她是我亲孙女。”
宁馨声手轻轻一挥,就有人按住宁滟慈,将小婴儿抱起转给候在一旁的江阕。
“她首先是宁家未来的继承人,其次才是我宁馨声的后代。”
宁滟慈被死死按着,往日里明澈的眼里尽是绝望。
其实宁馨声人虽然狠,但对孩子也算“不错”,至少,几十年才出了这么一个“作品”,宁馨声可不希望孩子早逝。
法布瑞氏症的治疗手段也在基因上,江阕临危受命,转而专做该病症的研究。
得知这一切阴谋的宁滟慈不待见她,每次“检查”都不配合。
江阕试图说服她,胳膊拧不过大腿,哪怕为了孩子,宁滟慈也不该再为已经发生的事耿耿于怀,但宁滟慈听不进去。
江阕没想到,宁滟慈会违背宁家家主的命令,带着孩子逃离宁家。
再回来时,宁滟慈久违地笑了一下,只是眼底的情绪复杂到江阕难以解读。
“不管三十年,还是四十年。我只要她能选择自己要过的生活,而不是成为宁家的‘工具’。”
宁馨声大发雷霆,将宁滟慈关了起来。
有限的几次碰面,往日那个明快鲜活的女人已经彻底失了神志。
可清醒的时候,宁滟慈却说她不后悔。
不后悔将孩子送走,不后悔因忤逆宁馨声付出惨痛代价。
多年后,关于法布瑞氏症的治疗研究有了进展,江阕也转变了身份。
她成为该团队的首席科学家,也成为一个小生命的母亲。
期待小生命顺利出生的每一日,江阕忽而理解宁滟慈。
孩子能顺顺利利长大,无病无灾,是母亲最殷切的期盼。
而这份期盼,促使江阕回头是岸。
她前半生奉行唯物主义,这一刻却怕自己的造业报应到孩子身上。
江阕作为首席科学家,解除的是宁家医疗产业的核心机密,辞职并非易事。
思前想后,江阕申请了调离。
调回国,才能渐渐淡出。
犹记得离开前,宁馨声拍拍她的肩,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去分部好好发挥。”
回国后,江阕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原来她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
江阕怀着孕,处处受制,只得暂且忍耐。
只有忍到孩子顺利出生,她才有办法脱困。
“所以到头来,我走了和宁滟慈一样的路。”女人苦笑一声。
庄未绸不认同。
宁滟慈从头到尾不知情。
与之相比,江阕只是改邪归正。
但她也没呛江阕,静静等女人继续。
国内医疗行业相关的法律法规的确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毕竟不是完全受资本挟制。
有些事做了就是违法,是一辈子的污点,没得商量。
江阕被逼得没了法子,找到恰巧认识的庄沛求助。
国内的犯罪团伙落网之时,江阕才有了喘息之机。
可她还是低估了宁家的势力。
把孩子交给庄沛后,江阕便开始了东躲西藏的生活。
而庄沛也在这起案件结案后被报复牺牲。
这些年,宁家一直没停止寻找江阕,后来有多了一个殷家。
原来,宁滟慈的孩子兜兜转转,又被养在豪门。
江阕不知道,宁滟慈知道后会不会疯得更厉害,但有些人一出生,命运天注定。
“天注定?”庄未绸只剩冷笑:“人心不足,倒来怨天。”
江阕蹉跎半生,脾气早被磨光,面对庄未绸的反驳没吭声。
庄未绸咬着牙,稳了稳自己的情绪,追问:“后来呢?”
她迫切地想知道后来的姐姐发生了什么。
刚刚女人说,法布瑞氏症发病才会影响寿数,庄未绸在期待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后来?我还能如何?东躲躲西藏藏,火车飞机不敢坐,做个见不得光的人呗……”女人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还在围绕自己展开。
庄未绸不耐烦打断:“我是问与殷却然有关的后来!”
江阕口述的过往里,行了恶事却没承受恶果,想来,躲的也不止宁家。
而她的养母们才是真无辜,被波及还要养她,难怪姥姥一直对她有心结。
女人这些年神经都紧绷,被庄未绸陡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缓了缓才找回思路。
之后,殷千璃先一步找到她,并替她隐瞒行踪。
目的只有一个,尽力救殷却然。
而宁家之所以只是默默找江阕,没有威胁到江阕的生命,其实是投鼠忌器。
因为江阕手里有宁家的研究数据。
“所以……姐姐还是病发了,是吗?”庄未绸抓住重点,抖着嗓子问。
“殷千璃找到我不久后去世。”江阕将自己所知告诉她:“据说,当时殷却然是受了双亲身故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