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未绸闭上眼, 终于明白,殷却然身上为什么那么多刀口。
那是维持生命的代价。
她并不了解法布瑞氏症,但听江阕所言,得了这病, 相当于被判了死刑。
“她……”庄未绸只说了一个字, 便哽住。
殷却然还有多久,她不忍心问。
她的面色太差, 根本掩饰不住。
江阕没想到, 殷却然会给自己闺女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可是她并不看好两人。
“未绸,你怎么还不明白, 殷却然的病与宁家的研究, 与我,都脱不开干系。”
“你是我女儿, 你当她是为什么才接近你!”
宁家到现在还在做相关的研究。
宁馨声退位,新任家主宁如昨上位后,发动了宁家大部分势力找江阕。
手段比宁馨声可狠厉,几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最后, 研究的数据上交, 换取宁家放她一条生路。
宁如昨,竟也是宁滟慈的亲生女儿, 是殷却然的亲妹妹。
阴差阳错,宁家还是选了宁滟慈的女儿做继承人。
而宁滟慈,也在多年前身故。
“未绸,你听我一句劝, 她们留着一样的血, 殷却然在你身边,能安什么好心?”
“说完了?”庄未绸睁开眼, 眸子里映着烟冷霜寒,“下车。”
江阕错愕,“你怎么这么固执?!”
庄未绸不跟她废话,电话直接打给助理,“柔柔,我们聊完了,你回来吧。”
殷却然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目的,没有人比庄未绸更有发言权。
江阕一个局外人,掺合到她们二人的感情中来,就像是营销号每天发的对于明星爆料及讨论,没一句有实际意义的。
庄未绸做公众人物久了,话题度又高,对这类言论当笑话看,心性定得可怕。
在对待殷却然这方面,更是没有人能动摇她。
江阕也被她激起了薄怒,没好气道:“你现在不听我劝,一意孤行,以后再想回头就晚了!”
就算是一意孤行又如何呢?
只要殷却然在彼岸,庄未绸便一心向她,无需回顾。
女人离开前,被庄未绸叫住。
“你和宁滟慈怎么一样?”
庄未绸又往女人心上插刀。
“宁滟慈从头至尾向善,为了女儿尽最大的努力,作为母亲,她没有可指摘的地方。你呢?”
“你伤天害理,避难趋易,一辈子都自私自利。”
她因做她的女儿而感到羞愧。
女人说服不了庄未绸,还被庄未绸奚落一顿,脾气都发不出来,不得已离开。
等纪柔上车,庄未绸才完全卸下戒备,哆哆嗦嗦地去翻找包里的手机。
“姐?”纪柔看她实在有些吃力,帮她稳住手,问:“发生什么事了?”
庄未绸摇摇头。
在手机查找有关法布瑞氏症的相关信息。
只是越查心越凉。
病发的症状与许多年前殷却然的表现一一对应,而治疗的手段,查询的信息里寥寥数语。
殷却然未来会如何,搜索结果给不了她答案。
庄未绸强迫自己冷静。
她记得姐姐说过,她的病已经有了治疗方向的进展,且手术成功。
现在甚至无需再手术,只是调养身体。
可殷却然那苍白的面容在脑海里更加清晰,敲打着庄未绸的理智。
搜索上称,患者发病后,寿命缩短至七年。
粗算殷却然与她认识到现在,早过了寿命的时限。
会不会连与女人相遇,都只是她的臆想?
实际上,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令她魂牵梦萦的人。
庄未绸越来越慌,她迫切地想要听听殷却然的声音。
麻木的手将包丢在一旁,记事本也被带出半截。
她没管,手指僵硬地触屏幕上的数字。
播出的电话被女人成功接起,庄未绸的一切焦虑,心疼,不安才有了疏散的出口:“姐姐……”
殷却然正在机场大厅,听出女孩声音里的哭腔,脚步猛地一顿,和周围的工作团队人员打了个手势。
“你慢慢说,怎么了?”
“你……你的病……”女孩的难过爆发,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殷却然懵了半晌,以为她在剧组受了欺负,没想到是还惦记着她的身体。
“小庄,你听我说,我没事的。”
她语气轻柔却坚定。
“现在没事,以后也不会有事的,你别乱想。”
“真的?”庄未绸头垂得低低的,“可网上……网上说……法布瑞氏症……”
她一句话断断续续,愣是说不清楚。
“真的。”
殷却然略一思索,便明白,庄未绸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她的病,这才有了这通电话。
“小庄,你现在方不方便?我们开视频好不好?”
女孩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两人按断电话,重新在视频里取得联系,庄未绸才算安心了一点。
“网上的信息不能尽信,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殷却然在视频里对着她笑,“国家的任务不好推,三天后我就回来。”
这是三天后就要回来见她的意思。
视觉,听觉都被喜欢的人满足,未来还有期有盼。
庄未绸睫毛还沾着泪,憨憨计算着日子,“那三天后我去机场接你好不好?”
她没矫情地让殷却然别过来,能真切地感受到姐姐的体温,是庄未绸现在最想做的事。
殷却然没拒绝。
挂电话前,她又道:“小庄,我不知道谁跟你提起我的病,又具体说了什么,但你相信我,未来,有我与你共担。”
她知道庄未绸内心深处的恐惧是什么,藏着身份,这么多年了无音讯,成为庄未绸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你说的。”女孩朝她确认。
“我说的。”殷却然承诺。
视频关闭后,庄未绸还握着手机没动作。
她静了一会儿,问纪柔莫名奇妙的问题:“柔柔,你刚刚听得见我与殷却然打电话对吗?不是我在做梦,对吗?”
她刻意没戴耳机,纪柔从她二人的对话里也能了解一二。
“未绸姐。”小助理贴心地没有多问,只拍拍庄未绸:“殷总说,未来她与你共担。”
庄未绸点点头,总算重新肯定自己。
这不是梦,她和殷却然真真实实地相遇了。
“三天后不是要去接殷总?”纪柔又冲她挤眉:“我给您打掩护。”
庄未绸却摇头:“我现在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才好。”
鉴于还没见到殷却然的人,庄未绸没再翻开那本记事。
那东西只涉及过去,太梦幻。
她仍有恐惧,怕有一日,殷却然会像曾经那样,毅然决然消失许多年。
不知生死。
三天后,庄未绸如约来到机场。
她并不避讳公开。
但她和殷却然尚且未确定关系,而且,庄未绸的流量大,每次现身机场,都能被路人认出。
考虑过后,庄未绸还是听从纪柔的建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百密一疏,路过的人没认出她,却认出了她的车牌号,从而追上她的身影。
殷却然出来的时候,庄未绸周围围了一圈人。
女人脚步一顿一转,自庄未绸身侧而过。
庄未绸还在低头签名。
纪柔举起手,又收回来,用表情示意殷却然等一下。
女人朝纪柔颔首,定了片刻,又回身对秘书贺颜耳语几句。
不一会儿,秘书拿出本,撕了一张纸给她。
庄未绸以最快的速度签完手里的照片,好不容易把手里的笔递回去,下一秒,又有不识趣的将笔递过来,笔上夹了一张白纸。
大约是个来凑热闹的路人。
“抱歉,我还要赶时间,谢谢你的喜欢。”庄未绸礼貌推拒。
“啊……”对方略有些失望地捏了捏笔帽:“我等了好久的。”
明显调侃的语气,引得庄未绸猛然抬头。
周围早已被保镖清了场,没有粉丝的影子,只剩下她和女人面对面。
“真的不给签吗?”女人的笔又朝她递了递。
庄未绸怎么可能拒绝她。
“要签什么?”
“给我签个TO签吧。”
“叫什么名字?”庄未绸乐得陪她玩,装模作样问。
“Querin。”女人说了个英文名,“或者你可以签个缩写。”
“什么?”庄未绸这下真有点儿好奇。
“就叫……”殷却然想了两秒,眸底一闪,唇角先弯了起来:“就叫‘R’好不好?”
这是通过另一种方式承认了。
庄未绸忽而忆起多年前,那时候她还没毕业,曾问姐姐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个昵称。
当时姐姐告诉她,随意取了名字里的一个字母而已。
还是英文名。
英文统共二十六个字母,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女人一直没告诉庄未绸她的英文名是什么,庄未绸也没多问。
今日,终于有了答案。
庄未绸拧开墨水笔的笔帽,迟迟没下笔:“抱歉,要怎么拼?”
她英文不差,只是想要对殷却然确认一遍而已,以便牢牢记在心里。
R,不再是一个代号,不再是只能出现在梦里的美好。
她是Querin的一部分,是殷却然这个实实在在站在她面前的人。
温凉的掌心包住庄未绸的手,女人与庄未绸一同握着笔,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爆裂温暖的木质香随着女人的靠近,萦绕在庄未绸的鼻尖。
庄未绸的注意力由跃然纸上的笔划,至女人皙白细腻的皓腕,再至袖口。
因为工作的缘故,女人常穿西装。
衬衣不同颜色不同款式,配上西装外套,设计无一不精良。
分神间,殷却然已经将名字写完。
她正要放下,却被庄未绸逮住。
两个人的手,在一张普通的白纸上,虔诚写下祝福。
To Querin,
希望你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而后庄未绸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平日里签字龙飞凤舞的字体,端端正正的庄未绸三个字。
殷却然知她心意,当即应她:“会的。”
机场不方便,殷却然忍着没将庄未绸圈进怀里。
庄未绸将笔帽拧上,与纸一起递还回去。
“姐姐。”
有些话,她本来想等殷却然的生日再说,但此刻等不及。
“我每年都做蛋糕,现在已经能做得很好。”
“礼物也有准备。”
“有六份现在还在我手里。”
“还有……”
还有每年杀青的花。
她明明信守诺言,可需要她兑现的人却不见。
“你曾送给我两个愿望,到现在我还没用过。”
庄未绸深吸一口气,再抬眸,目光落在殷却然身上:“希望那个送我愿望的人,能好好在我身边。”
让她的蛋糕有人吃。
让她的礼物有人收。
让她每一朵杀青的花,都有人分享。
说什么先相处看看,都是鬼扯。
习惯可以改变,性格可以磨合。
时间都没能冲淡她的执念。
天意也好,命运也罢。
“殷却然,我不可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