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陪庄未绸待了一整天。
白天庄未绸拍戏, 殷却然便抱着个笔记本电脑在片场陪她。
晚上和庄未绸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庄未绸看剧本,女人开会。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庄未绸眼睛看不见的时候,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
各干各的, 互不打扰,但任何时候, 都有对方在身边。
其实庄未绸并不是那种黏人黏得厉害的, 只是被江阕口中的过往刺激到,睡一觉想来, 第一眼能见到殷却然, 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焦虑。
殷却然最近忙,还是在国外出差, 抽出时间回来,必然是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来换。
庄未绸很快调整好,不再辛苦她。
“你最近别两地跑了。”她逮住在凌晨四点准备悄悄离开的女人,叮嘱:“身体要紧。等我杀青, 我去看你。”
“不听你的。”殷却然捏捏庄未绸尚有困倦的脸:“你总不能剥夺我来看我喜欢的人的权利。”
庄未绸:“……你以前可不爱说这些的。”
殷却然自从与她坦白身份, 便不再有顾及,好听话儿一套一套的。
女人却不同意, 手上稍稍加了点力,在庄未绸粉嫩嫩的面颊上揪了一下。
“你说的每个要求我都有执行,原来是,现在也是。”
庄未绸没跟她辩, 心中却不服气。
当年想听姐姐道一句想念都难。
哪像现在这样, 油嘴滑舌,让人总想……咬上一口。
或许当时被屏蔽视觉, 触觉变得格外敏锐,姐姐那个隔着手指的吻,庄未绸记到现在。
食髓知味。
可是那时候,讷口少言的姐姐好歹知道亲她一下。
现在这个可好,嘴上倒是哄得她晕头转向,云里雾里的。
一点儿实际行动没有啊!
譬如现在。
庄未绸扯住她的衣角,本来想踮脚,自然而然地亲她下巴一下,谁知女人误会,把庄未绸箍在怀里。
天热,女人酒红的半身裙,搭个简单的细纹棉质衬衫,衬衣系在窄腰间,墨镜随意别在领口。
庄未绸头“被迫”抵在女人肩窝,唇贴在女人温凉细腻的皮肤上,余光描绘着女人颈部的线条,无声叹息。
姐姐能不能开开窍!!
殷却然这时候没搭上她的思路,在她腰间拍拍,“+3。”
庄未绸:“……”
昨日,两人有空就腻在一处,抱着已是常态,所以女人不是在计数,而是在提醒庄未绸看记事本。
庄未绸执着地追现在的进度,姐姐倒好,沉迷过去。
这时候怎么一点默契都没有呢?
庄未绸哭笑不得,磨磨牙,在殷却然锁骨上咬了不轻不重的一口。
“呃?”殷却然错愕。
庄未绸也不是真的要欺负她,于是又在那处牙痕上印了一个吻,“啵”的一声。
嘴上却不饶她:“要是我写的要求你敢忘记,就罚你!”
等殷却然离开,她一定要补上一句,多亲亲她。
亲密的举动对喜欢的人而言,怎么都不嫌多。
姐姐这么笨,只好她来当老师了。
“我没忘。”殷却然不知道想起什么,轻瞥她:“每次都是你记性不好。”
好在女人终于理解了一点儿庄未绸的意思,临走前在庄未绸额头上落一个吻。
“时间还早,再多睡会儿。”
她坚决不让庄未绸送她。
庄未绸也没强求,只是心思早随着女人一道离去,迷迷不知返。
纪柔早晨随她去片场,见她终于恢复状态,笑着调侃:“原来殷总是姐的良药啊。”
庄未绸揩她一眼:“这么爱八卦,怎么不去做营销号?”
小助理双臂交叉,在胸前画了个大大的叉:“坚决不与启鸣同流合污!”
庄未绸被她的搞怪逗得乐不可支。
没一会儿,纪柔又虚虚抱着拳,“祈求天姥姥,也赐我一个说想念,就能立即出现在我身边的爱人吧……”
这要求着实梦幻又奢侈。
庄未绸没忍住泼她冷水:“现实中谁不得工作之余谈恋爱?哪能随叫随到。”
“殷总啊。”纪柔不以为然:“再忙,还能有殷总忙?想为爱人抽出时间,怎样都是可以的。”
庄未绸被她噎了一下,旋即失笑:“那反过来呢?你总不能只要求对方,不约束自己。”
再说,这世上,没有人是殷却然。
小助理想得简单,这会儿才意识到,感情是相互珍惜:“那她还是暂时别出现,等我跟着姐发达,能随意支配自己的时间,再谈恋爱吧……”
“一定是最近剧组恋爱氛围太重了!搞得我都有点向往爱情的滋味。”纪柔又道。
“嗯?”庄未绸疑惑:“还有谁恋爱吗?”
“有啊。”纪柔凑近一点,神神秘秘道:“姐,您没发现晏新知和徐编不太对劲吗?”
庄未绸一到剧组,就把自己沉在角色里,行为举止都是剧本里的傅雨。
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
所以,她还真没发现剧组其她人的异样。
徐编剧……之前不是跟晏新知的小姑姑相亲吗?
经小助理这么一提醒,庄未绸还真特意关注了一下。
然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片场里,晏新知几乎不与徐斯年有任何交流,和她讨论剧情时,她大多数时间沉默,场记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只要徐斯年提出一个新点子,她就冷冷瞪过去,或者持反对意见。
徐斯年表面上和她相处和谐,眼里的不屑却根本没掩饰。
这俩人哪里是不太对劲,这是不太对盘啊……
程驭夹在两人之间很是无奈,干脆尽量支开其中一个,避免加深冲突。
然而当晚,化妆间还是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晏新知,这是剧组,不是你撒泼耍横的地方,工作是工作,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
“徐编剧,拎不起私人感情的是你,工作里有不同意见,大家商量着来不是很正常?”
“正常?正常你次次反驳我?!”
“呵,你的改动不符合人物行为逻辑,怎么,还不能说了?”
“你!”
徐斯年气得七窍生烟,深呼吸好几次,才算找回一点理智。
“行,晏老师,晏大明星,我们不谈公事,谈私事行不行?”
“我们有私事?”晏新知抱着手臂冷笑。
门外,下一场需要换妆造,提前过来确认一下剧情进度的庄未绸和来找徐斯年的程驭相顾无言。
屋子里,两人还在吵。
“徐编剧的私事,如果指的是那几次床上的交流,那就不必多说了。我们连床伴都算不上,没什么好谈的。”
“床伴都算不上?!”徐斯年也急了:“晏新知,我跟你好好谈感情,你把我当什么?”
“好好跟我谈感情?”晏新知咬牙:“那你在徐家家宴上,对你家长辈说,你永远不会跟晏家有瓜葛是什么意思?”
“我那不是怕我妈还惦记你姑姑?”徐斯年理智丢到九霄云外,与晏新知针锋相对。
“我不是晏家人?!”
晏新知戳穿她。
“徐斯年,你口口声声与我谈恋爱,你做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你就是把我当消遣。”
徐斯年:“我要是把你当消遣,还需要在这跟你讲道理?”
“讲道理?”晏新知感觉自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徐斯年,你什么时候占理了?!”
“……”
两人吵半天都没吵到点子上,程驭听着都难受。
她转身问庄未绸:“你和殷总也这么吵架?”
谈过恋爱的都说,吵架是家常便饭,也是两个人磨合的过程。
不吵架的才不长久。
程驭还没正经谈过,不知真假,虚心向庄未绸求教。
庄未绸摇头。
殷却然和她都是喜欢有问题直接去反思去解决的人。
年少的时候,遇到分歧,殷却然包容她居多。
后来再相见,她没认出她,想尽办法拒绝她。
殷却然气得狠了,也没对她说重话。
只是片刻后,庄未绸又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那次,殷却然彻底消失之前,曾指责她德不配位还毫无自知之明……
当时庄未绸被骂得伤了自尊,也没能吵起来,之后两人没再交流过,庄未绸有些迷失,好几年卯着劲儿证明自己。
程驭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正待追问。
屋子里的声音又拔高一度。
这回终于聊到感情了。
一个说,咱们才谈多久恋爱,得按天算,这时候聊未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另一个说,徐斯年,你少讲你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你不喜欢我,上床纯属意外,直说有这么难吗?
“那你有多喜欢我?”徐斯年反问:“咱们不就是在床上培养的感情?”
这话就太伤人了。
庄未绸心忖今天怕是没办法聊后续工作,准备对程驭告辞。
哪知程驭又问:“你和殷总是什么时刻,什么场景确定彼此感情的?”
庄未绸清楚地知道自己动心的时刻,却不清楚殷却然的。
不过程驭的疑问,正好给她提了醒,殷却然反反复复对她念叨记事本的事,是不是在变相提醒她,她也很早对她动心?
所谓自证,是她当年的剖白,留在记事本中,经过时间的检验,传达给现在的庄未绸。
那么,江阕的臆测便是无稽之谈。
想到这,庄未绸连导演的问题都草草敷衍,抓紧回到自己的车上。
果然,记事本里有当年姐姐的回应。
怪不得女人反驳她,原来那时候没说出口的话,都被记录在折叠时光的记事本里。
殷却然说喜欢她。
殷却然希望,她可以不为过往遗憾。
怎么不遗憾呢?
早知她们两情相悦,庄未绸当年一定能够更主动更勇敢,不会心灰意冷,放任殷却然在她的世界消失这么多年。
当年的殷却然说,只要天不阻我,我一定会坚定地站在你身边。
可庄未绸却想告诉她,天意如何,干她什么事?
生老病死,误会磋磨,哪一个不是阻碍?
稍有不慎,就走上殊途。
纵使隔着身份,隔着病痛,她还是想要她,哪怕只拥有片霎。
笨姐姐,总是为她思虑周全,却不敢与她疯狂一回吗?
她们凭白浪费了多少时光。
往事不可追,庄未绸也明白,殷却然一定有不得诉说的苦衷,她可以慢慢等。
但是……心里的小别扭不想咽下。
大事她不计较,小细节上她总想找找茬。
【欠我的一整场烟花,这么多年都没兑现,什么时候陪我看?】
信息发过去之后,庄未绸抿抿唇,眼底盛满笑意。
【还有,打个勾是什么意思?记得但不执行?】
补上一句,庄未绸还顺便发了个叉腰的表情。
女人正巧没在忙,很快回过来。
【兑现了。】
她发了个蹲在地上委屈的表情,还有个向上的箭头。
庄未绸不解:【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是你记忆不好。】女人下定论,【给你提示,头像。】
“头像?”庄未绸不自觉念出来,手指点开殷却然的头像仔细瞧。
烟花?
烟花!
她才回忆起,那年在山上,女人为她放的焰火。
找茬不成反被捉住把柄。
庄未绸正要想办法强词夺理,对方便把头像对应的那张完整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里,她抬头望向烟花。
镜头外,有人将她和烟火拍下来,悉心保留至今。
还能说什么呢,有一个人把感情,浸透在岁月里,再摊开,每一处粲然。
哪有什么架可吵。
庄未绸只觉得亏欠了她。
【爱你。】她发给女人。
简短,直接。
她们两个人都太矜持,总想把感情细细去磨,去品,去养。
养到爱意葱茏,再去坦荡荡诉说给彼此。
何必呢?
早该告诉她。
【殷却然,当年你送我的愿望,我早就用了一个,什么时候替我实现?】
【是什么?】
是……
想要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