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却然的确看上了一家店面, 地段不错,离庄未绸家也不远。
她亲自与店铺老板接洽买了下来。
装修是她盯着完成,室内的装潢,也有她的参与。
刻意减少与庄未绸见面的日子, 殷却然便把精力投入到店里。
耶加雪菲豆子被安排, 直接送到这里。
庄未绸喜欢的糖果品牌也在厂家倒闭后被她买断。
小庄憧憬的店面样子,被殷却然还原到现实。
可她还是离小庄越来越远。
那天离开前, 她遂了庄家老太太的意, 渐渐与庄未绸断掉关系。
只因老太太最后质问她那一句,是从未出现过的至亲对庄未绸打击大, 还是曾经亲近过期盼过的人, 骤然消失更伤人。
“无论你接近绸绸是为什么,看在她毫不知情的份上, 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绸绸吧。”
女孩很敏锐,在她疏远她之后,曾问她:“姐姐, 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其实没有的。
只是殷却然连身份都不能坦诚, 身体上的问题,更是无从说起。
只好敷衍庄未绸说, 她忙。
倒也不是骗她,殷却然的时间确实很紧张。
只短短半年,她的身体垮得厉害。
光是完成工作都吃力。
有一次,殷却然本想去学校看望庄未绸, 半途上却昏了过去。
再醒来, 身上已经多了道刀口。
医生告诉她,她脏器衰竭, 刚刚做了手术。
祝却瑢坐在床边,捉着她的手:“姐!你可吓死我了!”
殷却然蓄了会儿力,抬手拍拍她。
手术是成功的,暂时挽回了她的命,让她还有一年时间苟延残喘。
祝却瑢有些接受不了,把这辈子没留过的泪都洒在她床头。
“姐,你等……等等我行吗,我学习成绩很……很不错的,这次我一定……一定能做得很……很好,老师都夸我……”
她说一半,就把头埋在床前呜咽。
殷却然侧着脸看她这么伤心,伸手揉揉她的头。
“行了……蹭得我床单上都是……都是鼻涕。”
她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喘不上来气。
法布瑞氏症,将她的心肺功能影响得还不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祝却瑢哭得更惨了,抽泣着,问她:“姐你,你怎么……呃怎么能嫌弃我呢……”
殷却然被她这少见的娇憨模样逗笑,手指抹抹她的鼻头:“好好学习,是……为你自己。”
以后,祝却瑢不愿意接殷家的担子也没什么,她独立自主,应有自己愿意过的人生。
打着对家人好的名义,满足自己的私欲,那不是爱护。
有了殷千璃的前车之鉴,殷却然不会再左右妹妹的想法。
至于殷氏集团,她把所有的产业基础都夯实稳固,制造业的重大项目都敲定,港城的建设也进入新阶段。
以后,只要后辈不阳奉阴违,殷家便不至于出大纰漏。
眼下,她最放不下的,一个是还没收拾利落的宁如棠,一个是尚未平稳步入娱乐圈的小庄。
前者,她的套和坑都设好,贪心不足蛇吞象,只等宁如棠松懈,把资金全部投进来。
殷却然算了算,不出半年,宁如棠便会落入陷阱,被吃得渣都不剩。
至于后者……殷却然不知道还能怎样维护她。
庄未绸的成长,需要的是时间,而殷却然眼下最缺的,便是时间。
她甚至连出现在庄未绸面前,都要精心准备。
心肺功能太差,她现在离了氧气都呼吸不畅,更别提戴着口罩陪庄未绸待几个小时。
女孩不吵不闹,没有因为她的疏远而抱怨过什么,只是,总归有些难受。
上一次征求她意见,还是临近生日的时候。
庄未绸才小心翼翼问她有没有空。
殷却然本以为吃了药能顶住,结果失了约。
后续,方以蓝帮她瞒过去。
庄未绸到现在都以为,她是因为工作临时出差,才爽了约。
殷却然也没再解释,只打电话问她,生日许了什么愿。
“姐姐,我又接了个小角色,这次的表现一定比上次要好!”
“还有,我被‘casting’推荐了一个试镜机会,要是能行,会演戏份比较重的一个配角。”
“祝贺你。”殷却然在电话这头,真心实意道。
“以后,接更多的戏,这是第一个愿望。”庄未绸告诉她,“还有第二个愿望……”
“什么?”殷却然耐心问。
“接了主角的话,一进组就是半年,要是姐姐有空,能来探班就好了。”女孩的愿望很卑微:“每个剧组都只来一次就好,行么?”
殷却然蓦地哽住。
她力不从心,没办法答应她。
“下次进组,是什么时候?”她只道。
有生之年,只要庄未绸进组,她一定去探班。
女孩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声音里都透着开心。
殷却然想解释,却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她可耻地沉默下来。
挂断电话后,殷却然又联系秦素,核实了公关公司和平台那边的情况。
她花重金委托一个任务。
以后,庄未绸有关的消息,关于身世的,尤其是提及江阕这个人,无论谁家发,只要不是庄未绸本人,一律撤下来。
这并不是一个多难的任务,但问题在于庄未绸不是公众人物,日后的影响力也是未知。
公司和平台都犯了难,她们都不认识庄未绸这么一号人,没有收钱的标准。
殷却然以后没办法监督她们,便给了最丰厚的报酬。
巨大利益的驱使下,公司和平台都接了这个十分怪异的项目。
替庄未绸解决掉一个隐患,殷却然才觉得呼吸顺畅一些。
她把氧气面罩丢到一边,手上的留置针也拔掉。
去抽屉里翻出记事本摊开。
有些话,她没办法对现在的庄未绸讲,只能把它留给某一时空的庄未绸。
希望某一日,得知真相的庄未绸,也愿意听听她的心声,不会心生怨怼。
回应已到了两个问题那里。
殷却然沉了片刻,一一回答。
【关于你问的问题。第一,祝却瑢是我妹妹,但非亲妹。我是殷家收养。】
【生母姓宁,叫宁滟慈,与沪城的宁家沾亲带故。】
【第二,耶加雪菲是少时喝到,一直很喜欢,母亲帮我在产地买断。】
【你喜欢,那就都留给你。】
【听你的口吻,是给它取了个特别的名字?叫“随便”?】
【我记下了。】
【刚好,你告诉我,如果不做艺人,你想开一间咖啡店。】
【你说,等你老了,靠它维持生计也不错。】
【咖啡店我已经擅自做主,帮你选了地址,在你家附近,就叫“咖啡店”,以后,随你喜欢取名字。】
【“随便”和糖,我也都放在店里,就当做我们的“暗号”好不好?】
【倘若,你路过这家店,看见店里有这两样东西,可以和老板谈谈。顺着自己的心意,选择是否收下这份“小礼物”。】
【亦是赔礼。】
【是我日后无数次失约你的赔礼。】
【抱歉,小庄。】
【我没办法探班你在的每一个剧组,很遗憾,我要错过你,许多许多年。】
【对了,糖纸里也有“暗号”,都是我来不及开口,却想对你说的。】
顺利写完,殷却然呼出一口长气,面上却尽是落寞。
——
再见面又是半年后,庄未绸做毕业准备。
这一年,庄未绸有机会就泡在剧组,大大小小的剧组跑遍。
之前试镜的剧组也敲定了她的角色,预备年初开机。
学校的同学也都忙碌起来,有的和庄未绸一样,有的被资本选中,提前做签约准备。
在学校的时候,大家没什么感触,面临分别,反而念起同班的情谊。
庄未绸参加了班级聚会,还约定一次毕业旅行。
就去看海。
说是旅行,就是大家租车,开去一百多公里的海边露营,看个日出。
顺利回来后,经班里的同学提议,又吃了顿大餐。
毕业前,一切的准备都挺顺利的,同学们相处也是前所未有的开怀,仿佛在几顿饭里,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日后,在社会上再见,因为是同学,便会觉得格外亲切。
因着这份离别的感伤与同学间的亲近,庄未绸与同学们共举杯,喝了些酒。
酒劲上来,想到的不是未来,反而是当下见一面都格外困难的人。
姐姐……又有好几个月不出现。
室友们以为她失恋,明着暗着开解她许多回,可庄未绸就是想不通。
她和姐姐明明没什么问题。
难道是……姐姐终于厌烦她了吗?
酒后的思维总是迟钝,但感情却更加真实。
庄未绸奓着胆子,借着酒精的作用,给姐姐打过几次电话。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姐姐竟然愿意出现在她面前。
某一刻,委屈和想念大过理智,促使庄未绸死死拽住女人的衣袖。
“为什么喝这么多?”
迷蒙中,听女人问她。
“因为你啊……”庄未绸嘟囔。
可惜她声音太含混不清,女人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
“上次不是在电话里答应我,以后不乱喝酒吗?”女人又教育她:“等你正式入了行,还不知道要面对多少酒局应酬,到时候你不想喝都得掂量,现在就控制不住自己,那以后怎么办呢?”
庄未绸没吭声,眯着眼假寐。
见她一面太难得,只想听她多说几句话。
哪怕是数落她也好。
“得分得清里面外面,在家里,你怎么喝我都不管你,在外面不许乱喝酒听到没?破了例,以后挨欺负。”女人叮嘱她。
“同学不算外人。”庄未绸大着舌头反驳。
她脑子很清醒,但嘴有点跟不上思路。
脚也麻。
所以正在被保镖背着。
女人似乎被她的酒气熏到,离她八丈远。
此时大约是气得狠了,才凑近半步,捏住她的下巴:“既然分得清,那你说说看,我是你什么人?”